第十六章 奔赴前线
第十六章奔赴前线(第1/2页)
【卷首语】
“在战争中,真相是第一个牺牲品,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时间:2176年8月29日—9月1日
人物:金予珩、苏晚亭、金帅、方远、陈恳、岳飞、文天祥
壹·作战能力评估与任务调派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早晨。杭州地下城第7站综合评估室。
金予珩的电子布上收到两份文件。一份是他的战役作业评审意见,以不记名形式返回,评审由孙膑IV系统、军委联合评审委员会及灵境本地模型三方独立完成。另一份是军委会关于各类参战单元指挥人员遴选的暂行规定。
评审报告显示:
一、孙膑IV评分:74分(良好)
扣分项:
·未对敌我双方情报进行核实,仅依赖上级通报(-15分)
·未对总体战略进行战役级别推演(-8分)
·未完成“战争经济性”约束条件论证(-7分)
·发现战略方面明显漏洞(+4分)
评语:战役作业结构完整,态势判断基本准确。情报核实、战役推演、经济性论证三项短板需在实战中弥补。
二、军委联合评审委员会评分:91分(优秀)
评审说明:作业由127名中将以上军官评审。其中34人(约26.8%)发现并确认了欧洲西侧动态防御漏洞的实战价值,后续情报核实证实该判断成立,故给予加分。
评语:该军官具备良好的战略直觉与全局意识。战役推演能力与情报核实能力有待实战检验。
三、灵境本地模型评分:97分(优秀)
评语:本评分用于双模态交叉验证。该作业逻辑清晰,语言规范,想象力与技术推演结合良好。
金予珩看完评分,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他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关于各类参战单元指挥人员遴选的暂行规定》
根据当前军事斗争和阶段性作战需求,军委会就各类参战单元指挥人员遴选要求规定如下:
(一)纯人类官兵远程参战规定
凡无地下城守备任务的“婴儿”官兵(含预备役官兵),经本人申请、家属确认、组织审批,可依托“灵境-机械人桥接系统”远程操纵前线机械人参与作战行动。操纵者仅有战术及动作自主权,不参与指挥,且受所属分队机器人士官节制。所控机械人被损毁后,由同一战场就近单元自动替换。操纵者本体不得离开所在地下城安全区域。
(二)CSi人员参战遴选规定
各军种现役及预备役军官、科研岗位军职人员,在近一年内已提出参与寰宇共同体军事行动书面申请的,列入本次参战遴选范围。临时申请无效。以下情况原则上不予遴选:
·承担重点科研或技术研究项目者;
·请假期内、假期期满不足一月以及假期已批准但尚未休假者;
·灵魂稳定滋养期不足三年者;
·灵魂完整度低于80%者。
三阶以内CSi、校级军衔优先遴选,拟任集团军、军级主官及参谋,或师、旅、团级主官。遴选人数与CSi总数比例约为4:100。
(三)机器人作战单元主官选派规定
具有与作战机械人、载具、机甲无代差适配能力,且外形、变体与机械人一致者,优先遴选担任旅、团、营级作战部门军事主官。
金予珩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遴选标准是冰冷的,像手术刀。切割出谁去前线,谁留后方。他不是被切出去的那个——他是“婴儿”,留在大后方,操纵一台机械人,坐在屏幕前打仗。他没有抱怨。他只是在想,方远他们会不会被派出去。
贰·排兵布阵和告别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上午。杭州地下城第7站。
第7站的走廊里,打包声响起。
方远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将个人物品一件件封存。他在第7站待了六年,桌上的东西不多——几本手写笔记、一支旧钢笔、一个印着“白鸟攻击群”的马克杯。他把笔记装进密封袋,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杯子用气泡膜裹了三层。
“不随身带走?”金予珩站在门口。
“不用的。”方远没有抬头,“关岛那边有新的。”
方远上校,CSi三代,灵魂完整度91%,稳定滋养期五年。他和“娇妻”——也是CSi,预备役军官——这些年的二人世界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使他成为整个第7站里“灵魂”最饱满的。他手里有一个科研项目——关于能量-物质转换的理论推导——未列入军队及国家计划,不在限制之列。他被选中了,去太平洋深处关岛方向,任战略空军军级指挥员。
“你那个项目——”
“暂停了。”方远把密封袋封好,贴上标签,“战争不等人。”
金予珩没有说话。方远转过身,把马克杯递给他。
“帮我保管。”
“你不是说关岛有新的?”
方远笑了。“新的没有这个旧。这是白鸟攻击群发的。”他停顿了一下,“2150年。我第二次人生。”
金予珩接过杯子,没有问“白鸟攻击群”是什么。他知道。那一战,六千架飞行器,四十八名CSi,去了四十七人回来。鹄是唯一没有回来的。方远是回来的之一。
“你放心去。”金予珩说。
“我放心。”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长辈,经验比你丰富,也不是死一次了。放心,绝对安全。”
他没有说“不会死”。他说“绝对安全”。CSi没有“不会死”,只有“死得起”。
陈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行军包。中校军衔,CSi二代,灵魂完整度还算可以,只是牺牲过两次都有点憋屈——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就被干掉了。
“予珩。”陈恳走过来,停下脚步,略带兴奋,“我也选上了。”
“去哪?”
“不知道。”陈恳笑了笑,“通知我去西安地下城的兵站待命。到了才知道。”
金予珩看着他。他是第7站导师里和金予珩最聊得来的。亦师亦友——这个词用在陈恳身上,比用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适。
“保重。”金予珩说。
“保重。”陈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不死绝,你们都绝对安全。”
他说“不死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予珩知道“不死绝”是什么意思——CSi的死绝,就是灵魂被打成了零。复活后不再是同一个人,或者自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陈恳要走了。方远也要走了。
金予珩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行李交付点。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岳飞和文天祥。
两台机器人并排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光学传感器阵列微微发光。岳飞的机械体是全新的——上次被击毁后,换装了最新型号,银灰色装甲,流线型躯干,与机械人无代差。文天祥的机械体稍旧,但关节处的润滑油还在反光。
它们的电子眼对视着。不是扫描,不是数据交换,是“对视”。
金予珩走过去,顺着它们的光学传感器方向看去——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一首诗,金予珩自己打印的,贴在文天祥的警戒位上。
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
文天祥的电子眼盯着那首诗,岳飞的电子眼盯着文天祥。
金予珩忽然觉得,它们在“说”什么。不是用语言,是用电流、用芯片深处的量子态、用那些在战场上养成的、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
“怒发冲冠凭栏处。”金予珩轻声说。
两台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同时转向他。他不知道为什么。
岳飞调南沙永暑岛方向,旅级守备部队指挥官,上校军衔。文天祥调欧洲西线岸防警戒部队,师级指挥员,上校军衔——高配,无CSi领导,归欧洲战区司令部总体指挥。
“你们也要走了。”金予珩说。两台机器人没有回答。但它们的电子眼又对视了一下,那两束光在空气中交错,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嘱托。
中午,第7站开了一个短会。不是正式会议,是告别。金帅不在,林霜不在,只有留下的和要走的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保重”。
方远说,我会回来的。陈恳说,我也是。岳飞没有说话。文天祥也没有说话。散会的时候,金予珩回头看了一眼——两台机器人的电子眼还亮着,一个看左一个看右,像四盏不灭的灯。
下午,各自出发。
方远去了关岛——海水上涨后就被美加放弃的岛屿,大洋中孤零零的一处有台地和几座山峰组成的大洋避难所。陈恳去了西安地下城——一个在秦始皇兵马俑还要下面的人类大型避难所。岳飞去了永暑群岛。文天祥去了欧洲西线,指挥部在西班牙圣地亚哥。
第7站安静多了。
方远的办公位空了。桌面清理干净,只留下半杯未喝完的水——试剂检测显示为饮用水,无异常。全息投影仪的接口处残留几组调试代码,灵境-机械人桥接系统的操作界面已下线,终端显示“本席位暂未分配”。陈恳的位子也一样。
岳飞的休整位——一个充能站——也空了。他常年以警卫身份驻守第7站,人们习惯了他的存在。金予珩只是从内部通报中得知,岳飞的名字从杭州地下城守备部队的名单中划出,出现在旅级指挥官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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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的名字也从同一份名单中消失,出现在欧洲西线岸防警戒部队的师级指挥员名单中。那条信息被多数人忽略。金予珩没有忽略。他记得那首诗,记得那是“文天祥”写的——不是人格指纹,是灵识。
方远的桌子上,那半杯水的旁边,放着一本纸质笔记本。金予珩打开。前几页是方远的手写笔记——关于能量-物质转换的理论推导、关于太空无人生产基地的构想。中间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装订线处的纸茬。后几页是空白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去关岛了。该来的会来。”
金予珩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叁·永暑以西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晚。南沙,永暑岛以西约三十五海里。
金予珩的机械人——编号XB-0217——站在永暑方面军一艘无人巡逻艇的甲板上。月光落在海面上,银白色,像一条路。他没有在看月亮。他在看数据。
天基中微子全息阵列雷达正在过顶。
这套系统是共同体在太空感知领域的核心资产。它由十二颗专用卫星组成(每两颗卫星还有共用一颗替补星),部署于地球同步轨道——高度约三万六千公里。每颗卫星搭载一组超导量子干涉探测单元,工作物质为高纯度液氩,通过中微子与氩原子核的相干弹性散射产生可探测信号。
中微子几乎不与物质发生相互作用,可以轻松穿透整颗地球。这一物理特性被反其道而用之——中微子的穿透性,使其成为“看穿”地球的唯一手段。敌方舰队的水下部分、潜艇的隐蔽机动、海底设施的部署位置——在常规雷达和光学侦察手段面前是盲区,在中微子阵列面前是透明的。
系统的能量来源是卫星搭载的钚-238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生器,单颗输出功率约400瓦。这不是探测雷达的工作功率——这是维持超导单元冷却、量子态纠缠保持、数据回传链路运转的基线能耗。真正赋予其“全时全频”感知能力的,是分布式量子纠缠网络:十二颗卫星的探测单元通过纠缠态同步,等效口径相当于地球直径,中微子捕获截面因此提升了数个量级。
作用范围覆盖全球。工作方式是连续扫描——每六小时完成一次全海洋层析成像,分辨率在三万六千公里轨道高度上仍能达到数百米。水下五百米深处的潜艇、水下五十米航行的无人艇、水下二十米潜伏的鱼雷——全部在它的视界之内。
金予珩的机械人把天基中微子阵列发来的数据,与多基地主动声纳网、量子声子场探测雷达的验证数据做交叉比对。
多基地主动声纳网的发射端部署在永暑、华阳、赤瓜三礁,接收端分布在十余艘无人巡逻艇和水下潜航器上。多基配置的核心优势在于发射与接收分置,敌方难以通过单一方向的反声纳探测判断我方感知阵位。
量子声子场探测雷达不发射信号,而是探测水下物体振动时产生的声子场扰动——每一个螺旋桨、每一台发动机、每一枚鱼雷的推进系统,都会在周围的水体中激发极低频的声子场。通过量子纠缠传感器捕捉这些场的微弱变化,实现了对水下目标的“静默感知”,如深海幽灵。
三套系统同时回报:“无异常。”
金予珩正要切换观测区域,天基中微子阵列的回传数据中出现了一个信号——中微子通量在永暑礁以西约三十五海里处出现了微弱的非均匀性。同步,空天军方面信息传来:疑似敌发动进攻,在我海疆腹地内。
这不是探测到了金属目标。金属目标在海水中对中微子的衰减可以忽略不计。这是探测到了异常质量分布。高密度的金属集群、高爆装药的聚集。
“XB-0217,报告。天基中微子阵列发现异常。坐标永暑礁以西约三十五海里。疑似水下高密度目标集群。声纳网正在确认。”
三秒后,多基地主动声纳网反馈:“目标确认。水下高密度目标集群。数量无法精确统计。疑似鱼雷阵列。”
七秒后,量子声子场探测雷达反馈:“目标确认。目标声子场特征匹配CL-20基或ONC含铝炸药的特征振动谱线。置信度:高。”
CL-20——六硝基六氮杂异伍兹烷,人类已知能量密度最高的单质炸药之一;ONC——八硝基立方烷,比CL-20还要暴力的存在。铝粉的加入将爆炸能量在深水环境中进一步放大,气泡脉动的二次压力波对舰艇底部结构的破坏力甚至超过初始冲击波。水下八百倍——相对于标准大气压,气泡塌缩瞬间在船底施加的压强。
敌人的计划不是正面进攻。是用鱼雷、水雷、无人潜航器,在永暑岛周边布下一道看不见的“帷幕”。每一枚鱼雷的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不是击沉,是摧毁。气泡从水下涌起,在岛礁底部反复塌缩,将混凝土基座撕裂,直到岛礁失去支撑,沉入海底。
“XB-0217,请求启动自动水雷帷幕。”
“批准。”从大屏幕的底下传来了岳飞的声音。
永暑方面军的自动水雷帷幕在三十秒内激活。上千枚水雷悬浮在水下五十米至二百米的深度,形成一道弧形防线。每枚水雷配备被动声纳和磁异常探测器,可自主识别敌方鱼雷的声学特征和磁场特征。
但敌人没有进攻。天基中微子阵列显示:敌方鱼雷阵列的前锋在距离帷幕约十海里处停了下来。它们悬浮在那里,像一群沉睡的鲨鱼。
金予珩盯着屏幕。十海里。不动。
那不是一次进攻。那是一次测试。平行宇宙之间的膜发生了微弱的、不可控的波动,穿透了时空的边界,在这一侧找到了一个“锚点”——那枚超高速鱼雷的智能引信。在膜波动的瞬间,引信的量子态被短暂扰动,触发了一次非敌意的发射。不是美加在测试。是墙后面的东西在“拧”这枚鱼雷的引信,摸人类的底。
金予珩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鱼雷没有来。
肆·永暑岛
傍晚,岳飞站在岛西岸的混凝土基座上。下面是四十多米一个桶状高强度钛钢复合混凝土结构,再往下是岛屿基岩,再往下则是纤细的水成岩支柱。整个岛屿像一个大头针钉在大洋上。
光学传感器阵列扫描着海面。天基中微子阵列显示,敌方鱼雷阵列的前锋仍然悬浮在十海里外的那条线上。
旅属参谋单元向他报告:“指挥官,水下声纳阵列探测到异常声纹。特征不属于已知任何鱼雷或潜航器。频率极低,波长极大,波速无法用常规公式拟合。”
岳飞将声纹特征与第7站数据库中的维隙波形进行比对。匹配度:97%。
这不是鱼雷。这是膜振动在海水中激发的二次声波。墙后面的东西在拧那枚鱼雷的引信时,在膜上留下了一个“指纹”。
岳飞将这组数据加密打包,发往关岛方向。
海面上,月光升起来了。
银白色,像一条路。
伍·欧洲西线
同日,欧洲西线岸防警戒部队,西班牙圣地亚哥地下城。
文天祥到岗。它的部队没有CSi领导。上校军衔,师级指挥员,高配。
战区赋予它的任务是:防止敌人绕后偷袭欧洲。从北海绕道,从英吉利海峡突防,从挪威海渗透。敌人的东部方面军在集结,卫星图像显示舰艇数量在持续增加,但方向不明——它们可能穿过丹麦海峡进入北海,也可能绕过挪威海进入巴伦支海,也可能只是佯动。
金帅还传递信息过来:要兼顾防止美加直接从大西洋北部方向上直面突击欧洲。这是孙膑IV没做重点考量的细节。
比斯开湾的风浪很大。但文天祥的光学传感器阵列在九级海况下仍能保持有效探测距离。它在等。等敌人来。它知道敌人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从正面,是从你看不到的地方。
它打开通讯器,将命令传递给下属的一个海军歼击机团——该团由自动化战斗单元与机械人飞行员混编,可在无人类干预的情况下执行全频谱作战。
“前出圣卢西亚岛,建立全军斥候与预警阵位。小心驶得万年船。”
通讯器里传来简短的回复:“收到。”
文天祥的电子眼亮着。它没有关。它看着。
【篇尾】
永暑以西的海面上,金予珩的机械人被一枚从天而降的高超音速导弹直接命中。战斗部装填的是CL-20基含铝炸药。XB-0217的最后一帧画面传回杭州地下城:海面、月光、一道从天而降的白线。然后画面变成雪花。损毁程度:100%。残骸状态:气化。周围一公里半径内的海面上,没有碎片,没有油污,只有翻滚的海水。
那不是一次进攻。那是一次处决。测试结束了。战争开始了。
岳飞的第一道帷幕开始交战。文天祥的前出编队正在穿越比斯开湾的风浪。方远在关岛。陈恳在西安。金予珩在杭州地下城的操作台前,等待系统分配新的机械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晚亭不在身边。但他的手指在画圈。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想:岳飞,文天祥,方远,陈恳。他们都还在。我也还在。
沉默比噪音更可怕。因为噪音告诉你敌人在做什么。沉默告诉你,敌人也在听你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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