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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车云马

    一阵忽来的狂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书案上被纸镇压着的公文不住翻动,发出「啪啪啪」的急促声响。
    朱指瑕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拂过脸颊的发丝绕至耳后,忽地站起身来。李景风并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而是目送着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掩上。
    三龙关独特的地形让这座大城不乏过山风的侵扰,狂风却没能将朱指瑕脸上吹出一丝波动。
    「关外就算渗进一滴水,也得擦乾。」朱指瑕落下窗,山风的呼啸化为低鸣,仍在屋中回荡,「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李景风回答,朱指瑕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萨教能迷惑人心。前朝时,关内萨奸太多,怒王死后,单是清理就用了几十年,因此只要去过关外,就算回来,对崆峒而言也是『不可信』之人,死间这才被命令不能回来。」
    「朱爷的意思是我被萨教蛊惑了?」李景风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是觉得就算我揭穿你的所作所为,也没人会信?」
    「你没有证据,无异于空口白话。」朱指瑕道,「现在是我在怀疑你。」
    李景风反问:「如果我已经被萨教蛊惑,那我带回来的名单是不是也不可信?那朱爷也不能照这名单抓叛徒了。」
    「确实如此。」朱指瑕点头,「如果你已经被萨教蛊惑,那这名单一点也不可信,假如上面还有许多在崆峒身居要职的人,照这份名单处置必然会引起不满,有人喊冤也无法证实其是否真的冤枉。」
    「议堂之外,有谁知道我出关的目的?」
    「应该没有。」
    「三爷保住小房那件事闹得这么大,应该有人猜着,奸细会试着查探,可能会察觉。」李景风道,「如果待会儿有人想逃走,十之八九就是内奸。」
    「我听说你回来,就已经把三龙关封锁了。」朱指瑕道,「虽然看不出来,但这几天谁也离不开三龙关。」
    「朱爷真仔细。」李景风道,「现在只差这份名单可不可信了。」
    朱指瑕点点头,没说话。
    不说话或许就是默认?
    「朱爷。」李景风唤了一声。
    「不要让我怀疑你。」朱指瑕道,「你确信自己带回的名单真的可信吗?会不会是你中计了,这是一份假名单?」
    李景风心底一紧。
    古尔萨司既然早就看穿他是李慕海之子,也看穿了他死间的身份,是不是早就将名单掉换过?以古尔萨司的智慧,这并非不可能。
    不,名单上的墨迹是旧的,所以名单应该是真的,古尔萨司中风是意外,他来不及作假。
    「名单是真的。」李景风道,「墨迹是旧的,后来他们也将原本收走了。」
    「有做旧墨迹的办法。」朱指瑕道,「收走原本是为了不让你起疑,避免露出破绽,然后用几句谎话挑拨你,如果你上当了,整个崆峒都会因为你而动荡。」
    如果李景风因此杀了朱指瑕,还带来一本假名单,崆峒将被大大削弱。
    几句交谈,朱指瑕已经反客为主,让李景风怀疑自己。或许真如朱指瑕所言,这是古尔萨司的计谋,真正杀死父亲的人更可能是老眼,那沈庸辞出卖父亲也是古尔萨司的谎言吗?
    「交出名单,让我查证。」朱指瑕道,「再说说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如果朱爷已经心生怀疑,名单就不可信了。」如果是早些年的李景风,或许会因为朱指瑕这番话而陷入迷惘,但他多经历练,现在更知道怎么应对,他反问朱指瑕,「朱爷怎么辨别名单真假?」
    「我已经封锁三龙关,若有奸细,心虚想逃,就能抓住。」朱指瑕道,「只要手上有名单,一对照就知道可不可信,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
    「朱爷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景风沉默片刻,接着道,「我问朱爷是不是你杀了我爹和戚风村村民,我想听朱爷回答,无论朱爷承认与否,我都会把名单交给朱爷。」
    「你没有证据,却想听我的回答?」
    李景风点头。
    又是一阵静默,李景风看着朱指瑕,他觉得朱指瑕沉默得太久了,像是在盘算什么,但到底在盘算什么,是在思考该怎么否认,还是在琢磨自己可不可信?
    「是。」朱指瑕终于回答了,「现在可以把名单交给我了吗?」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李景风几乎就要起身大骂。为什么?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大局就得牺牲无辜?凭什么?!
    或许谁也没资格评论朱指瑕的对错,但同样的,谁也不能阻止李景风报仇。李景风压抑住波涛汹涌的心绪,质问道:「为什么要屠戚风村?」
    「你爹在戚风村投宿,村里人都见过你爹。」朱指瑕道,「不灭口,出了人命,地方门派一盘查,就会问出你爹回来过。」
    「我被认出是李慕海的儿子,被逼出崆峒时,为什么放过我?」李景风接着质问,「你知道我不会有证据,也不会怀疑你?」
    「三爷力保你。」朱指瑕道,「我也没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李景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只鼓胀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名单,朱爷自行对照吧。」
    朱指瑕拿起信封,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皱起眉头。
    「你不怕我揭穿你?」李景风接着问道。
    「你没有证据。」朱指瑕道,「揭穿我只会让这名单失去公信力,你不会这样做。」
    朱指瑕更不怕李景风动手,这里是崆峒,就算再多个三爷帮忙,李景风也不可能在这里杀了自己。即便如此,即便朱指瑕知道李景风无法揭穿他,更不可能动手,他依然可以否认,可他为什么要承认?
    「你可以不用承认的。」李景风道。
    朱指瑕将信收入怀中:「我跟二爷有个计划。」
    李景风听着。
    「崆峒不能一直这么穷。」朱指瑕道,「一个不兴兵戈就能让崆峒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计划,再出现蛮族的消息会对这计划不利。」
    「你是说,二爷也知情?」
    「他不知情,我得做二爷不能知情的事。」朱指瑕眼中难得出现一丝黯然,「可他死得太早了。」
    昆仑宫那场巨变彻底改变了九大家的命运走向。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用再瞒你。」朱指瑕道,「别让三爷知道,别让他难做。」
    李景风点点头,接着道:「关外已经不需要死间,那些烈士希望能魂归故土,我没法带他们回来,只能请朱爷派人去迎回牌位。」
    朱指瑕点头:「我会派人处理,带他们回乡安奉立冢,善待他们家人。」
    李景风转身要走,到了房门前忽地停步,开口道:「朱爷,我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现在没有证据。」李景风道,「但我知道哪里能找到证据,如果你今天不承认,我会去找证据。」
    当年朱指瑕灭戚风村,让饶刀山寨背黑锅,是用了夜榜刺客,夜榜肯定知道谁是主使者,如果朱指瑕否认,李景风就会找夜榜查证,夜榜虽然口风紧,他还是会想办法撬出真相。
    李景风之所以用名单威胁朱指瑕开口,就是想试探朱爷到底是为了私欲,还是为了崆峒,更想知道以后要如何看待朱指瑕这个人。
    朱指瑕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将大衣轻轻拢了拢。
    「朱爷,你要一直记着身上背着我这份仇。」李景风道,「有一天,我会来讨。」
    「我等着。」朱指瑕回得淡然,好像那不是一件攸关性命的大事。
    ※
    「论工艺确实是一绝。」甘铁池捧着李景风摘下的铁肢,难得赞叹。
    离开朱爷房间后,李景风就来找甘铁池叙旧,提起断足之事,就将那副义足交给甘铁池研究,甘铁池不住把玩品评:「没想到蛮荒之地竟然也有这样的匠人,可惜了……」
    李景风本想提醒甘铁池说萨教虽然地大人稀,可算不上什么蛮荒之地,工艺品虽不如关内精致,雕塑发绘却也是一绝,但听甘铁池说可惜,不禁问道:「哪里可惜?」
    「徒有精美,失之实用,缀饰多余,华而不实。」
    李景风心想:「这若让陆尔夫听见,两人肯定会大吵一架。」问道:「甘老伯这么看?」
    「你装上觉得如何?」
    「还行。」李景风道,「就是有些沉。」
    「这义足的冶金手艺很好……哎,怎么还是新的就有撞痕啦?」甘铁池指着脚底处问。
    「被高手相逼,用脚顶了一刀。」
    「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高手,如果都用脚去接,这只脚撑不久,这仿造小腿模样制造的护板很有用,但你还是要小心。」
    「嗯。」李景风问道,「老伯觉得这义足可有不妥之处?」
    「如果让我自己造,可能得花上一两年研究,这匠人对人体的肌肉跟配重非常了解,我造不出来,但现在有范本,嗯……改良或许可行,如果有玄铁,会更耐用。」甘铁池说完又摇摇头,「玄铁太重,我得想想,你急着离开崆峒吗?」
    「稍后就走。」李景风着急着回青城,但再急也必须见甘老伯一面。
    「我先把这义足按比例画下,如果有什么改良的想法,再通知你。」甘铁池顿了顿,问,「怎么找你?昆仑宫还是哪里?」
    「青城。」李景风道,「消息送去那里,我能收到。」
    甘铁池取出笔墨与界尺丶准绳,他手指几乎全废,只能以掌心握笔,绘得极慢,也不工整。甘铁池道:「这图我画了几十年,别看它歪扭,我自己看得懂就行,要点是尺寸。」又叹道:「要不是你赶时间,我定然要拆了仔细研究一番。」
    李景风坐在一旁板凳上看着甘铁池绘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甘铁池问道:「我送你的去无悔呢?」
    李景风尴尬道:「我送人了。」
    「送人?」意料之外,甘铁池并未生气,只是抬头看了李景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本来只想借他防身,后来没机会拿回来。」李景风歉然道,「对不住,没有好好保管。」
    甘铁池道:「那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
    李景风「嗯」了一声,想起杨衍,他总是惆怅难过。
    「那就是缘分。」甘铁池道,「说不定我再给你一次去无悔,就是为了借你之手转交给他。」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去无悔有四发,你说过你每次用上都不曾后悔,然后你从我这里拿走一管新的,转交给了那个人。
    「或许他也有需要用之无悔的时候,又或者,用之前他能想清楚这名字的意思。
    「我想,这也是一种因缘吧,这世上的事都是因缘,也是因果。」
    自从恢复神智后,甘铁池就醉心诵经,精研佛理,想消去身上罪孽,此时说出这些话,李景风倒也不觉得突兀。
    「你赶着回青城对吧?沈家姑娘的事,我听说了。」
    李景风心中一痛,默然不语。
    「或许那是沈姑娘的劫难,人生在世,苦多乐少,聚散无常。」甘铁池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知你心急如焚,但又怎知沈姑娘这劫难不是她当历之考验?正如你经历种种而至如今的你。这话固然是宽慰,但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劝你,说来说去无非吉人自有天相那几句,你不是个会让人担心的孩子,也就嘱咐你这些,小心仔细,莫心急。」
    「我知道,多谢关心。」李景风虽然感激甘铁池的关心,却不想再讨论这件事,安慰的话听了只会让他更心痛,他只想尽快赶回青城。
    「对了。」李景风忽地想到一事,他始终看不透明不详,于是问甘铁池,「老伯这几年时常抄写佛经,我想问问您,如果一个人说他想见佛,那是什么意思?」
    「见佛?」甘铁池一愣,望向李景风,「谁?」
    「明不详。」李景风道,「他说他想见佛,这是什么意思?」
    「佛经中讲见佛有三种,眼见是秽土见与净土见,先说秽土见,就是凡身见到肉身佛,其实人无法亲眼见着佛。」甘铁池道,「去问少林寺正僧,他们也会这样跟你说。佛是一种境界,到了这境界,是不会轻易示现给你见的。佛经上所形容的极乐世界不过是便于人们臆想追求而已,就跟给佛上金身一样。佛不在乎金身,但金身可以让普通人感受庄严,从而虔诚,不过是帮助修行的方便法门。秽土见的机缘不可求。」
    「我觉得明不详不是这个意思。」李景风道,「那净土见呢?」
    「第二种是花开见佛,就是修行到心性开悟,见到自性本来面目,如此,修行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后,就能见到佛。若想见佛,就需忆佛念佛,三业相应,放下怀疑,明心修性。」
    李景风觉得这些佛门话语艰涩难懂,真要细问,只怕问上几天几夜也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也不能解释明不详所作所为,于是又问道:「您说有三种,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是心见佛。不依赖眼睛,而是自心,这是修行的极高境界。须知肉身只是示现,见之容易起分别心,一念不当反于修行有误。就像人们总会觉得佛就该是双手双脚丶螺发肉髻,这就是谬误,佛并无形态,肉身法相不过是方便示现。因此心见佛就是以心见佛,例如心想佛时,佛从心起,或者定中见佛,还有见法即见佛,见性成佛等等。」
    这些说法直把李景风绕得头晕脑涨,只觉得似乎有些接近,但又不能全然解释明不详的动机,只得又问:「那他还说要看众生相,又是什么意思?」
    「众生相就是世间百态,悲欢离合,贪嗔痴,七大苦,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勘破这痴迷。」甘铁池顿了顿,疑惑道,「你说他想见众生相,又要见佛?」
    见李景风点头,甘铁池嘀咕道:「这我就不懂了。见佛是自修,自己排除三毒七苦,怎么会跟见众生相扯上关系?难道他要看着别人受苦受难,困于迷惘,才能知道什么是苦?他自己不苦吗?」
    这话虽然说得不清不楚,听入李景风耳中却又忽然明晰起来,想起明不详过去种种作为,李景风讶异道:「难道明不详不知道什么是苦,所以要看别人受苦?可……这也没必要吧,看了别人苦,就能看见佛?」
    话刚出口,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对,他虽然害人受苦,但也不是全然害人,他就没害过我。」一念转过,又想,他甚至也不能说害了杨兄弟,那是杨兄弟自己要走的路,哪怕是死路,但杨兄弟一路闯过重重死关才能成为神子。他只是给了指引,让人去找路,无论这条路尽头是好是坏,都是那个人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吗?」甘铁池又叹了口气,「我怪过明不详害我一家,但后来不恨他了。那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他只是让我们选,他提醒过我,只是我当时太痴迷。」
    李景风仍觉得明不详不该吹口哨,不该引诱他们犯错,但他这人素来能推己及人,觉得对明不详而言或许这不算错,但同时也不代表自己认为这没错。
    「他总说能从我身上见佛,这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你生有夙慧。」甘铁池道。
    「我不聪明。」李景风摇头,「比起明不详丶大哥丶副掌,还有其他许多人,我都太笨了。」
    「夙慧不是指聪明,而且你也不笨。以前你少见识,大惊小怪,这几年你见识长了,难道还像几年前那样莽?还有,谁骂你笨了?」
    副掌还是整天骂他笨,李景风心想,不过副掌确实比大多数人更聪明。
    甘铁池解释:「比起聪明,你身上更难得的是智慧。洞察本质,明辨是非,不存偏见,同理心强,能安下心不急不躁,这很难得。许多人年幼时也有这智慧,年纪大了反倒为世俗所惑。小时候一颗糖就能开心一天,那是自己吃得开心,长大后非要在别人面前锦衣玉食,那是吃给别人看的开心,是丢失本心。」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活给别人看。」李景风摇头,「我们还是说回明不详吧。」
    「这就是你与别人不同之处。」甘铁池道,「你总是能守住最简单的道理。你觉得一件事很简单,不懂别人为何做不到,就像聪明人总是不懂简单的道理为何蠢人就是想不明白一样。」
    「或许……」李景风沉吟半晌,「这也是明不详的疑惑?」
    甘铁池叹道:「我是这几年才开始看佛经,领悟佛法,明不详比我聪明百倍,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仔细,你可能得问高僧大德才能明白。」
    李景风苦笑:「读过佛经又认识明不详的人不多。」这话一出,忽地想到:「少林寺里可有大把认识明不详的高僧呢。」
    或许要更懂明不详,只能从这里入手了,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好了。」甘铁池将笔一搁,道,「尺寸量足,紧要处我记下了,若有什么想法,会通知你。」
    李景风点点头,将义足重新装上,道:「老伯,保重。」
    李景风走到马厩外,忽见一支五十人的铁剑银卫队伍从三龙关走出,料是巡逻交班。见队伍中有一人,李景风吃了一惊,策马奔去,高声喊道:「夏姑娘!」
    那人正是夏厉君。她来到崆峒,径自往三龙关投身铁剑银卫,这本是极为冒昧之事,崆峒对奸细防范甚严,照理要先加入地方门派,取得信任才能调入三龙关。审核之人嫌弃她味儿重,但见她武艺精良,随口问了几句,得知她当过青城卫枢总指的贴身护卫,这资历无论放在九大家何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当个小队长屈就了,但要当掌旗又怕她资历浅不服众,正不知道该怎么分派,消息传至朱指瑕耳中。
    朱指瑕想知道青城内情,招她前来询问,夏厉君不卑不亢,该说的说,无半分辱及青城。她性格刚毅寡言,一番谈话,深受议堂那些老兵杆子喜爱,尤其洪万里对她极为欣赏,于是先给她一个小队长职务,打算过几年再升掌旗。
    李景风见她在出现在崆峒,很是意外,翻身下马,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夏厉君指示伍长:「你先走,我随后跟上。」又对李景风道,「我辞了大小姐那里的差事,加入了铁剑银卫。」
    「你在青城危急的时候离开了?」李景风讶异,本想怪她临阵脱逃,可又想到当初袭击汉中,这么多艰险也没让这姑娘退缩,她这么做肯定有理由。
    「青城不需要我。」夏厉君道,「我以为大小姐是可以追随的人,但她让我失望了。」
    「她是为了青城……」
    「我知道。」夏厉君打断李景风说话,接着道,「投降可以救青城,屈膝也能救青城,一件事可以有很多办法解决,但忍受屈辱不是我的办法。」
    「你是小妹最信任的人,你应该知道她是为了青城才受这委屈。你离开小妹,她一定会更难受。」
    「我们都很委屈,李大侠。」夏厉君道,「难受的不只有大小姐。你惦记她难受,是因为你亲近她,而我的难受,你没那么在乎。」
    李景风被她说得一愣,一时间竟无法反驳。青城颓危,沈未辰牺牲,保护不了沈未辰无疑让夏厉君很难受,但她愿意死战而亡,不愿屈辱偷生。
    「大小姐不再是我愿意跟随的人,青城也不是我愿意跟随的门派,此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李大侠,我要巡逻了。」
    李景风低下头,黯然道:「夏姑娘保重。」
    「其实你也没资格责怪我没保护好大小姐。」夏厉君临走前说道,「大小姐最需要你时,你也不在她身边。」
    李景风听着这句话,望着夏厉君的背影,满心愧疚,又想到沈未辰一直将夏厉君视为好友,夏厉君不认同她的做法必然令她伤心,想到小妹的委屈痛苦与无助,不由得心痛如绞。
    走过土堡,离开三龙关不远,李景风回头望去,巨大的三龙关耸立如故,马匹与行人在土堡间往来。
    这里会沦为战场吗?
    数支铁剑银卫的队伍从三龙关奔出,李景风猜测朱爷已经动手了。要抓捕火苗子必须有严谨的计划,稍微打草惊蛇就会让那些人逃掉。
    有时即便是朝着相同的方向,也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三爷与朱爷丶小妹与夏厉君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己与杨兄弟?
    那么明不详呢?他又是走在哪条路上?大哥二哥呢?
    马匹不疾不徐地沿着驿道南下,李景风恨不得插翅飞回青城,但此行超过四千里,马匹急奔百里就会累毙,他不是崆峒要人,调动不了崆峒的驿马,只能忍耐。
    马行百里,时近黄昏,李景风正要寻地露宿,忽见有人牵着一匹马站在道旁,他不以为意,那人却喊道:「是李景风李大侠吗?」
    李景风勒住马匹,问道:「你认得我?」
    那人拱手行礼:「李大侠仇发九大家,逞奸除恶,为天下人出口恶气,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家小姐特命小的在此等待,以供李大侠驱使。」
    李景风一愣:「你家小姐?」随即恍然,知道是谢汐衾安排的,问道,「你家小姐怎么说?」
    那人道:「我家小姐已在沿途备好快马,每百里一换,李大侠不用爱惜马力,大可直奔利州,小姐已在渝水上备好船只,只等李大侠一到,轻船快发,虽不能如驿站每二三十里一换,也能在七天内抵达青城,只是慢待李大侠了。」
    李景风大喜,当下换了马匹。那人取出一张地图恭敬地递给李景风:「换马之地都录在图上,沿途若有需要,当地人手尽管差遣,祝李大侠一路顺风。」
    李景风道:「跟你家小姐说一声,此恩李景风铭记于心。」说罢快马加鞭往南直奔。
    李景风星夜兼程,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不到五天便抵达渝水。码头旁早有人等待,见着他,立即上前迎接,将他请入一艘快船。
    李景风在船上始得一宿好眠。船夫对水路十分娴熟,卖力前进,第二日尚未正午便已抵达渝中,上岸又有马匹,送他直抵青城。
    抵达青城时,李景风又是一愣,但见外墙上伤痕斑驳,数十个箭孔犹如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
    他骤马来到城门口,守卫喝道:「什么人?停下!」
    李景风道:「我是掌门的朋友,可请谢堂主丶计堂主丶沈堂主来认我。」
    一名小队长上前打量李景风,狐疑道:「什么计堂主?」
    「计韶光计堂主。」李景风道,「或者叫个卫枢军来,多半也认得我。」
    那小队长喝道:「计堂主早战死了,你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奸细?」说罢十余城门守卫上前包围,弓手也站在墙头上看着。
    李景风吃了一惊:「计堂主死了?」心中涌起一阵哀戚。
    李景风出入青城已非首次,只是之前都戴着面具,自称沈望之,因此认得他的人少。他历经汉中之战,又在内城住过一段时日,认得不少青城弟子,此刻举目望去,竟无一人认识,不由疑惑。
    他却不知,那些他认得的守城弟子过半早已战死,新调来守城的早就是另一批人了。
    忽有人喊道:「这人是不是通缉犯李景风?」这话一出,众人皆惊,长枪斜指,刀剑纷纷拔出,城墙上更是捻箭上弦,对着李景风。
    往常李景风为躲避通缉,不会经常进出城门,且九大家通缉犯如此之多,守城弟子也不可能一张张核对,真到需要进城之时,稍作遮掩也能蒙混过关,要不就是深夜潜入。偏偏大战过后青城守备森严,而李景风虽然出关日久,名气反而日盛,此时他毫不掩饰,这才被人认出。
    守卫只道他来青城要刺杀要人,担心李大侠名声,不敢轻易动手。李景风正考虑硬闯,忽有一个熟悉声音哭叫道:「蠢驴,你舍得回来啦!」
    一个龅牙锦衣的孩子扑了上来,抓住李景风腰带,不住用力捶着李景风胸口,哽咽大骂:「蠢驴现在才回来,你媳妇都被卖了!你现在才回来,现在才回来!」说着嚎啕大哭,紧紧抱着李景风,却不是阿茅是谁?
    李景风眼眶一红,弯下腰轻轻抚摸阿茅头发,轻声道:「别哭了,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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