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能者多少劳啊？

    陈立把刚到嘴边的“道长救命”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的唐墨、林晓和莉莉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三个人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点头。
    他们虽然搞不明白，这位突然从天而降的年轻道士为什么不让人出声。
    但刚才那一手两根手指掰断百斤斩马刀、一挥袖子把几十个恐怖阴兵搅成碎渣的画面，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神仙！
    这绝对是真正有法力的活神仙！
    在这鬼地方，神仙让你闭嘴，你要是敢多放一个屁，那纯属嫌自己命太长。
    四个年轻人缩成一团，连心跳声都恨不得压到最小。
    古街上安静了下来。
    陆离站在他们身前，侧着耳朵，捕捉着空气里的动静。
    他之所以不让这四个人开口，是因为就在刚才斩碎那批阴兵的瞬间，他从这四个年轻人的身上，听到了一阵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窃窃私语声。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周围传来的，就是直接贴在这四个人的后背，钻在他们的头发丝里响起来的！
    “嘻嘻……来了……终于送进来了……”
    “四个……皮细肉嫩……血也是热的……”
    “祭品……上好的祭品……快拿去填坑……填满了，就能醒了……”
    声音杂乱无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要这四个活人一开口说话，吐出嘴里的纯阳人气，立马就会引动贴在他们身上的诅咒，到时候恐怕不等外头的阴兵动手，他们自己就得先从肚子里面烂穿了。
    陆离眯了眯眼，抬手往身后虚抓了一把。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几缕附着在四人肩膀上的黑红丝线，被陆离抓在掌心，直接捻成了虚无。
    那阵阴冷刺骨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古街尽头那些被一剑震慑住的沙场阴兵，已经重新聚集了起来。
    它们没有神志，本能的畏惧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闻着近在咫尺的活人血肉味，再加上古街深处那座血色宫殿传来的无形催促，成百上千的阴兵再次红了眼。
    “吼——！！”
    前排的几十个重甲长枪兵齐齐踏前一步，将长达两丈的生锈铁枪平举在前；
    后方的弓箭手拉开了早就腐烂的弓弦，搭上了由黑红煞气凝聚而成的骨箭；
    两侧坍塌的楼阁屋顶上，更是有无数缺胳膊少腿的鬼卒居高临下，准备一拥而上！
    铁甲碰撞的哗啦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浪潮，比刚才还要凶猛数倍！
    刚松了一口气的陈立四人，看到这一幕，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绝望再次笼罩了全身。
    这么多鬼东西，就算这位道长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吗？！
    面对扑面而来的煞气狂潮，陆离连手里的拂尘都没再抬一下。
    他甚至觉得跟这些没脑子的杂兵动手，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体力。
    “螭汐，洗地。”
    陆离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右手衣袖轻轻一抖。
    “昂！！”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云霄的龙吟，猛然在死寂的古代长街上炸响！
    陈立四人只觉得眼前苍青色的光芒大盛，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郁水汽的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下一秒，一条体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苍青色鳞片，头生双角的巨大水龙，直接从年轻道士的袖口里腾空而起！
    那水龙盘旋在半空，庞大的身躯把上方那轮妖异的暗红圆月都给遮住了。
    龙尾一摆，周围的空气里瞬间凝结出，成千上万枚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冰棱。
    “哗啦——！！”
    螭汐根本没有半点花哨的动作，直接化作一道横贯长街的苍青色怒涛，从半空中轰然砸落，顺着青石长街一冲到底！
    冰棱开路，狂涛随后！
    那些高举着长枪，不可一世的重甲阴兵，在这条龙子血脉的鱼龙面前，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
    冲在最前面的百十个阴兵直接被冰棱射成了筛子，紧接着就被重达万钧的水浪狠狠拍在地上，连人带甲碾成了黑色的泥浆！
    水龙贴着地面极速掠过，巨大的龙尾左右横扫。
    街道两旁的残破木楼轰然倒塌，趴在屋顶上的弓箭手如同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卷进狂暴的水流漩涡里，绞成了漫天飘散的灰烬！
    轰隆隆！
    整条长街都在剧烈颤抖。
    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工夫，水浪退去，冰棱消融。
    螭汐在古街尽头优雅地打了个转，化作一道青光，重新钻回了陆离的衣袖里。
    长街上，原本密密麻麻、足以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阴兵大军，此刻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青石板地面甚至被刚才那一波大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沉积了几百年的黑血垢都给洗掉了一层。
    死一般的寂静。
    陈立、唐墨、林晓、莉莉四个人，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脖子僵硬地往前伸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龙……龙？！
    刚才那是真龙吧？！
    从袖子里飞出来一条十来米长的大青龙，一个摆尾就把几百个厉鬼全给扬了？！
    这还是人吗？
    这根本就是神话故事里，走出山门的陆地神仙啊！
    这一刻，四个年轻人心底对陆离的感激，瞬间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们看着前面那道青灰色道袍的背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行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陆离转过身，看着地上这四个灰头土脸的大学生。
    四人如蒙大赦，陈立和唐墨赶紧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林晓和莉莉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灰，对着陆离就是一顿九十度鞠躬。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要不是您老人家……不对，要不是道长您出手，我们四个今天肯定死无全尸了！”
    四人七嘴八舌地道谢，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陆离把拂尘剑插回腰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开口泼了一盆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你们的死期还没结束。”
    此话一出，四个年轻人的笑脸瞬间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意思啊道长？”莉莉吓得脸又白了，“那些鬼兵不是都被您的龙给打没了吗？”
    “外头的杂碎没了，但长在你们自己身上的东西还在。”
    陆离指了指他们自己的头顶，“你们四个现在的命格，全是十死无生的横死之相。套在你们脖子上的索命绳，这会还没解开呢。”
    四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吓得差点又瘫下去。
    “道长，求求您救人救到底啊！我们平时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会惹上这种索命的脏东西啊？！”林晓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离双手插回袖子里：“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实回答。最近这半个月，你们有没有在同一个地方，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比如算命的瞎子、送红线的媒婆、或者卖花的道士、喝酒的老头？”
    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拼命在脑子里回忆。
    过了好半晌，唐墨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苦笑着摇头：“没有啊道长，我们四个大学毕业后，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平时都在公司上班，两点一线，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可能同时遇到同一个人？”
    “那你们为什么会突然凑到一起，跑来天西省旅游？”陆离继续问。
    “就是……突然大家都刚好有空了。”
    寸头男陈立挠了挠头，仔细回想道，“我本来在公司赶项目，结果上礼拜老板突然良心发现，批了我的年假。
    然后我在群里一问，发现唐墨、林晓和莉莉居然也都在那两天拿到了假期，我们就一拍即合，凑钱租了车出来自驾了。”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是谁先提议来天西省的？有没有人给你们做过推荐？”陆离追问道。
    四个人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是我提议的吗？”莉莉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林晓，“不对，好像是晓晓你先在群里发了个天西古镇的旅游视频吧？”
    “我？”林晓愣了一下，“我是刷短视频刷到的，觉得好看就转群里了……也没人特意推荐啊，就是大数据推给我的吧？”
    四人仔细对了一遍账，最后全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切都发生得无比自然。
    老板突然批假、大数据推送视频，四个人恰好凑齐时间，然后在古镇里恰好遇到一个卖披肩的老太太，随口提了一嘴西边深山里的黄金古庙。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看起来像是人为强行干预的。
    听到这里，陆离心里头基本就有数了。
    “是半仙以上的手笔？又遇到这种东西了……虽然我说自己能者多劳，但我这也太劳了吧？！”
    陆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他还不懂，为什么花道人和监正那些家伙，能在千里之外布局，让普通人甚至低阶修行者一步步走进死局里。
    等他自己斩了二尸、踏入半仙之境后，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到了半仙这个层次，其实根本不需要会什么精妙绝伦的法术。
    就像陆离自己，除了灰眼自带的神通，他连最基础的道门法都不会。
    但他不需要会。
    因为半仙的神魂太强横了，强横到可以直接扭曲现实的常理，强行修改普通人的气运与死气！
    只要陆离现在动一个念头，把神魂之力散出去，他就能让千里之外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在喝水的时候被呛死、在走路的时候被花盆砸死、或者鬼使神差地自己走到悬崖边上跳下去……
    整个过程不会留下半点因果痕迹，在所有人看来，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巧合与意外。
    这四个倒霉大学生，显然就是被某个藏在幕后的老家伙，用类似的高层次力量，在冥冥之中拨动了命数，一路顺理成章地打包送进这深山里当祭品来了。
    至于是花道人、监正，还是别的什么半仙……
    “因为知道我也在天西省，怕露了马脚被我顺着摸过去，所以干脆连面都不露，只靠隔空拨动死气来喂养这地方的东西吗？”
    陆离摸了摸下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不过，对方千算万算，把这四个祭品送过来，结果偏偏在古镇前撞到了我手里……这算不算也是天道因果清算的一部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些家伙越是想方设法地利用规则漏洞害人，因果就越会把陆离这个灰眼道士，精准地送到他们的案发现场来。
    陆离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满脸惶恐的四个年轻人，语气平淡地说道：“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接下来我要在你们身上做个法术，把你们的死气挪走。
    过程可能会有点恐怖，你们介意吗？”
    四个年轻人哪敢说半个“不”字，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
    “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只要能活命，道长您拿刀砍我两下都行！”陈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不用拿刀，站着别动就行。”
    陆离话音落下，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白素衣的一缕素白鬼气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眨眼间在他掌心里折叠成了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五官的惨白纸人。
    既然幕后那人是用仙人之力，强行给这四个人套上的横死之气，那陆离就懒得搞什么繁琐仪式了。
    直接用更强横的神魂，把这股死气硬生生从他们身上扯下来，嫁接到替身纸人上去！
    陆离向前踏出半步。
    在这一瞬间，他将自身平时死死收敛、用来压制贪嗔痴的斩二尸半仙神魂，放开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轰——！！
    没有狂风，没有雷鸣。
    但站在陆离面前的陈立、唐墨、林晓和莉莉四个人，身体却在同一时间彻底僵死！
    如果说，刚才面对那成百上千，残肢断臂的沙场阴兵时，他们感受到的是面对血肉怪物的惊悚与害怕；
    那么此时此刻，当这位年轻道士真正展露出一丝仙人威压的瞬间，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足以让人类害怕都彻底崩溃，源自生命最底层的绝对大恐怖！
    周围的古街消失了。
    在他们四个人的感知里，天塌了下来，地陷了下去。
    面前的年轻道士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无情苍穹，变成了吞噬万物生灵的无底深渊！
    那一双死寂的灰白色眸子，比刚才那几百个阴兵加起来还要可怕一万倍！
    四个人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连思维都在一寸寸冻结。
    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刀山火海、油锅拔舌……恍惚间，他们仿佛看到了真正统御万鬼，审判众生的十八层地狱，正在这位道士的身后缓缓洞开！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四个人的所有衣衫！
    他们想尖叫，声带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想下跪，膝盖骨却完全失去了控制。
    只能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睁睁地看着那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力量，蛮横地刺入他们的天灵盖！
    “起！”
    陆离单手托着惨白纸人，心念一动，强横绝伦的半仙神魂化作四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套在四人脖子上的那四根黑红色死气麻绳，猛地往外一扯！
    “嗤啦——”
    陈立、林晓、莉莉三人头顶的黑红死气，在陆离这不讲道理的野蛮拉扯下，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当场被连根拔起！
    三股浓稠的黑红死气在半空中拧成一股，被陆离强行按进了掌心的白色纸人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平整光滑的无面纸人，在吞下这三股死气后，纸张表面竟然开始蠕动、凸起，眨眼间就在那小小的纸片脑袋上，同时挤出了陈立、林晓、莉莉三个人缩小版的五官！
    纸人上的三张脸扭曲着，替他们承受了那必死的横祸，纸身迅速变得焦黑破败。
    然而，就在陆离准备顺手把第四个人的死气也一并扯过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陆离微微挑眉，视线越过前面三人，落在了站在最右边、戴着黑框眼镜的唐墨身上。
    刚才那一下神魂拉扯，另外三个人的死气脆得跟腐烂的棉线一样，一拽就断。
    唯独这个看起来最斯文，最不起眼的唐墨。
    他头顶上冒出来的那根黑红色死气，在陆离斩二尸半仙的神魂拉扯下，竟然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便如同扎根在泰山之巅的万年老树一般，纹丝不动！
    甚至，顺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死气往唐墨体内深处看去，陆离的灰眼，竟隐隐约约在他心口的位置，看到了一团被层层封锁，古老而又庞大的阴影。
    “咦？”
    陆离收回神魂威压，看着瞬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四个年轻人，饶有兴致的想着：
    “本来以为是四个凑数的添头……没想到，这里头还真藏着个‘正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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