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风云涌动的荆南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风云涌动的荆南(第1/2页)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说明......当时厅内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中的一人或两人出来送客了!”
“结合前面的分析,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当策慈整理好衣冠,神情自若地走出宴会厅时,厅内的荆南侯钱伯符,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至少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奄奄一息!”
“而钱仲谋,则要么在处理现场,要么心神未定,根本无暇,也不能出来送客!”
“至于策慈那番说辞,不过是仓促之间,用来搪塞守卫、尽快脱身的借口,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在那种情况下,守卫谁敢质疑一位无上宗师?”
“更重要的是时间差。”苏凌继续道。
“那策慈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钱仲谋才惊呼‘大哥中风’,唤医官抢救。这半个时辰,就是处理现场、伪造痕迹的时间!”
“等医官赶到,看到的是已经‘死去’的钱伯符,死因被归结为‘饮酒过量、突发中风’。”
“整个过程,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只因主导者是新的荆南侯和一位无上宗师,无人敢深究,也无人能深究。”
浮沉子听得频频点头,苏凌的分析丝丝入扣,将那些零散的疑点串联成了一个完整且逻辑自洽的可怕故事。
但他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很多人会产生的疑问。
“分析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扣......不过,苏凌,还有一个关键——医官。”
“侯府的医官不是傻子,更不是钱仲谋的私人医生。他们进去之后,查验尸体,难道看不出钱伯符并非中风猝死,而是身上有利刃造成的创伤?就算伪装得再好,内行人也该能看出些端倪吧?钱仲谋就不怕医官揭露真相?”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看向浮沉子,缓缓道:“浮沉子,你游戏人间,但对这人心鬼蜮,尤其是权力场中的人心算计,看得还是不够透彻。”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能被第一时间唤去抢救荆南侯的医官,会是寻常角色?会是那种铁骨铮铮、为了真相不惜豁出性命去揭发新任侯爷的忠直之士?”
“不......”苏凌摇头道。
“恰恰相反。我敢断言,那位或那些医官,非但不会揭露,反而会拼尽全力,无比‘积极’、‘专业’地帮助钱仲谋坐实‘突发中风、暴病而亡’这个结论!”
“他们会仔细地‘检查’,然后‘痛心疾首’地确认侯爷是饮酒诱发旧疾或先天隐疾,中风猝死。他们会在验尸格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用最专业的术语描述‘中风’的症状,对任何可能的疑点视而不见,或者‘巧妙’地解释为中风引发的并发状况。”
浮沉子皱眉道:“为何?他们不怕事后被追查?不怕良心不安?”
“怕?他们怕的正是追查,怕的是不按新侯爷的意思办!”苏凌冷笑道:“能成为侯府心腹医官,首要的不是医术最高明,而是最‘懂事’,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明白该效忠于谁。钱伯符已死,能够继任,且年富力强,统领整个荆南的人,只有钱仲谋一人,绝非那六岁的幼童!”
“钱仲谋即将(或已经)成为新的荆南侯——在那个节骨眼上,医官们面临的选择是什么?”
“是揭露一个可能导致自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真相’,去为一个已死的旧主讨回未必能讨回的‘公道’?还是顺应新主的心意,帮忙掩盖,从而成为新侯爷的‘功臣’,保住自家的富贵,甚至更得重用?”
“答案显而易见。”苏凌语气淡漠道。
“人性趋利避害,在巨大的权力更迭和生死威胁面前,所谓的‘医者仁心’、‘职业操守’,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钱仲谋明确威胁,自己就会主动选择最‘正确’、最‘安全’的做法。”
“事后,他们或许会得到丰厚的赏赐,或许会被以‘救治不力’为借口悄悄处理掉,但无论如何,在那一刻,他们一定是钱仲谋掩盖真相最得力的帮凶之一。”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浮沉子,总结道:“所以,钱仲谋根本不怕医官揭露。他只怕医官不够‘聪明’。而能混到那个位置的医官,绝不会不‘聪明’。”
“这,就是权力的可怖之处,也是人心在权力面前的普遍选择。”
沉子被苏凌最后关于“人心”与“权力”的分析说得一时无言,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凝重。
他咂咂嘴,叹道:“听你这么一掰扯,道爷我背后都有些发凉......这人心算计,果真比什么神通术法都要诡谲可怕。”
苏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思路已然顺着刚才的推理,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他目光幽深,继续道:“钱伯符之死的蹊跷,只是第一个疑点,是‘因’。”
“而钱仲谋在兄长暴毙、自己继位成为荆南侯之后,所做的诸多事情,所呈现出的种种状态,更是从‘果’的层面,反向印证了那个‘因’的不寻常,甚至直指其得位......不正!”
“哦?细细道来!”
浮沉子精神一振,知道苏凌要开始串联全局了。
苏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这才不疾不徐地分析道:“第一,便是你方才提到的,当夜值守的十五名守卫,在钱伯符死后短时间内,全部被调离,又在更短时间内,以五花八门、看似巧合的‘意外’接连死去。”
“这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干净’了。”
苏凌眼中闪过冷光道:“若钱伯符真是突发恶疾,正常死亡,这些守卫何罪之有?为何要急匆匆将他们调离?调离也就罢了,为何紧接着就全部死于非命?”
“这只有一个解释——杀人灭口。那个夜晚的刀声烛影,他们可是亲眼见证的......虽然他们可能也都是一头雾水,但对于钱仲谋来讲,那就是隐患,一点点的隐患,在他看来,就足以威胁到他的地位,甚至揭露真相。”
“钱仲谋坐稳位置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可能的隐患彻底清除。如此急切、如此狠辣、如此不留余地,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所掩盖的秘密,见不得光。”
浮沉子点头道:“不错,欲盖弥彰。若是心中坦荡,何须行此酷烈手段?这十五个人的死,本身就是钱仲谋最大的破绽之一。”
“第二......在于钱仲谋对其嫂顾氏、其侄钱浚的所谓‘厚待’与‘安置’。”
“表面上看,他仁至义尽,修建华丽园林‘思贤园’,给予超规格用度,授予侄儿显赫虚衔‘江南道奉议大夫’......”“可实际上呢?他将孤儿寡母变相软禁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偏僻园林,名为静养,实为隔离监控。给予钱浚高官显爵,却不予一兵一卒、半点实权,甚至不让他接触真正的政务军务,只教些忠孝空谈和花拳绣腿。”
“这哪里是培养侄儿?分明是将其养成一个无害的富贵傀儡,彻底断绝其未来任何染指权力的可能,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
“若他钱仲谋心中无愧,对兄长敬爱怀念,何须如此忌惮一个六岁稚子,又何须用这种虚伪的‘厚待’来堵天下人之口?他越是表现得‘仁至义尽’,越显得心虚,越说明他害怕钱浚这个正统继承人长大成人,获得人心与力量,威胁到他那来路可能不正的权位。”
苏凌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讽。
“更不用说,坊间还有他对年轻守寡、姿容绝世的嫂嫂存有非分之想的传言。这或许是无稽之谈,但也从侧面反映出,钱仲谋对其兄遗孀的态度,绝非单纯的敬重,其中夹杂着掌控、忌惮乃至觊觎的复杂心思。”
“这一切,都绝非一个问心无愧的弟弟、叔父该有的行为。”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外部佐证。”苏凌,神色严肃道。
“便是江南本土势力,尤其是穆、顾、陆、张四大门阀对钱仲谋的态度,以及他们对钱伯符遗孀遗孤的暗中回护。”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立足的根基,与钱伯符关系尤为密切。若钱伯符真是正常病故,他们作为臣属,自当效忠新主钱仲谋。可事实呢?”
“据你所说,这四家对孤儿寡母‘十分同情和怜悯,多暗中加以照看和保护’。这份‘同情’与‘保护’,针对的是谁?自然是新任荆南侯钱仲谋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们为何不彻底倒向更有实力、已经掌权的钱仲谋,反而要冒险去照看先侯那看似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
苏凌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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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怀疑!”
“因为他们对钱伯符的突然暴毙心存疑虑,对钱仲谋的继位并非全然信服!”
“他们与钱伯符合作多年,深知其为人勇武刚毅,身体强健,突然暴毙本就蹊跷。而钱仲谋继位后的种种作为,包括对兄长子嗣的变相禁锢,更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或许没有证据,也不敢公然反对钱仲谋,但这种暗中的同情与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制衡。他们是在观望,也是在为钱氏正统保留一丝血脉和希望。”
“这股力量的存在,恰恰说明了钱仲谋的统治基础,在荆南最核心的门阀阶层中,并非铁板一块,其合法性是受到潜在质疑的。”
浮沉子听得连连颔首道:“不错,门阀大族最重正统与利益。若钱仲谋得位正,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岂会去关照失势的孤儿寡母,平白得罪新主?这种反常的‘怀旧’,正说明他们对钱仲谋上位过程的‘不认可’。”
“最后,也是最能压制钱仲谋,让他不敢对嫂侄真正下死手的原因——他的亲生母亲,孙国太的态度。
“老太太身体硬朗,地位超然,在宗族和旧臣中威望极高。她最疼爱长子钱伯符,对长孙钱浚和儿媳顾氏爱屋及乌,全力维护,经常接入自己府中居住,明确要求钱仲谋必须善待。”
“钱仲谋或许狠辣,或许野心勃勃,但对这位生母,至少在明面上必须保持‘孝顺’。孙国太的存在,就像一道护身符,暂时保住了顾氏母子的安全和基本尊严。”
“但反过来想,孙国太为何要如此?仅仅是因为疼爱长孙?恐怕不止。她是否也对长子的突然离世心存疑虑?是否也对次子有些许不放心?她将顾氏母子护在羽翼之下,何尝不是一种对次子的无形警告和制约?”
“只要孙国太在一日,钱仲谋就一日不能彻底对兄长的血脉下手,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孙国太心中,或许也未必全然相信次子对此事毫无瓜葛,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长子留下的这一点骨血,也是在维护她心中的某种‘正道’。”
苏凌总结道:“守卫离奇死亡,是灭口心虚;对嫂侄虚伪厚待实为软禁架空,是忌惮正统;门阀旧族暗中保护遗孤,是怀疑与不认同;生母强势维护,是亲情也是制约......”
“这四点,如同四面镜子,从不同角度,都映照出同一个事实——钱仲谋的荆南侯之位,得来并非全然光明正大,甚至极有可能沾染了至亲的鲜血。”
“他心中有鬼,所以才会对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斩尽杀绝;他得位有亏,所以才会对合法的继承人心存忌惮,竭力压制;他根基有瑕,所以才会连母亲和本土门阀都无法完全信任和掌控。”
他看向浮沉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样一个靠着非常手段上位,且时刻感受到来自内部潜在威胁的枭雄,他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事情被揭露,是有人翻旧账,是有人试图挑战他权力的‘合法性’。”
“四年前京都那桩牵扯到荆南高层的赈灾贪腐旧案,一旦被深挖,天知道会拔出萝卜带出什么泥,会不会牵连出更早的、更见不得光的秘密?会不会给那些本就对他心存疑虑的势力——比如他侄子,比如四大门阀以口实和把柄?”
“所以,钱仲谋才会如此紧张,如此不惜代价,甚至派出他最信任、也可能是最锋利的刀——穆颜卿,说动无上宗师策慈,两方联手前来京都龙台。”
“钱仲谋是想将这件事彻底捂住,将一切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人或事,扼杀在萌芽之中。”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分析,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如此说来......”浮沉子缓缓道,声音有些干涩。
“穆颜卿此次前来,肩负的使命,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重和复杂。她不仅要掩盖罪证,可能还涉及到维护钱仲谋那并不稳固的权位根基,震慑内外可能存在的反对声音。”
“而策慈......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仅仅是两仙坞掌教那么简单。这潭水,比道爷我想的,还要浑,还要深啊。”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既有一丝佩服,更有浓浓的忧虑。
“苏凌啊苏凌,”浮沉子叹道,“你能从道爷我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听来的零碎旧闻里,分析出钱仲谋得位极可能不正,甚至推断出那夜‘刀声烛影’的大致轮廓,这份心思,这份洞察,道爷倒是真就有些服气。”
“既然如此,你应当明白,如今的荆南,远非铁板一块。表面上看,钱仲谋是六州之主,一言九鼎,但实际上,荆南这块棋盘上,最少也坐着五方弈手,彼此牵制,暗流汹涌。”
“五方?”
苏凌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错,五方势力,或者说,五大派系。”
浮沉子伸出五根手指,开始一一数来,神色认真。
“这第一大派系,自然就是明面上实力最强、占据大义名分的荆南六州之主——荆南侯,钱仲谋。他是棋盘的执棋者之一,也是最大的庄家,手握军政大权,名正言顺。”
“那第二大呢?”苏凌追问道。
“第二大,便是盘踞荆南百年,根深蒂固的江南四大门阀——穆、顾、陆、张!”
浮沉子屈语气带着几分提醒道:“尤其是穆家,额......你那小亲亲穆颜卿便是出身此门。”
“其父穆松,便是当代穆氏族长,当年老侯爷钱文台的头号谋主,钱伯符时期更是位高权重的核心重臣。”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站稳脚跟的首功之臣,更是掌控着荆南大半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钱仲谋继位后,对他们是既用且防,明升暗降,逐渐将他们排除出了最核心的决策圈,但即便如此,他们在荆南的影响力依旧无孔不入,底蕴之深厚,连钱仲谋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表面上还得礼让三分。”
“而且,你别忘了,那位强势的孙国太,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倾向于或者说同情这四大门阀与先侯旧臣一派的,毕竟她的长媳顾氏,可也姓顾。所以这股势力,潜藏的能量极为惊人。”
苏凌缓缓点头,门阀的力量,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容小觑,尤其是在荆南这种相对安定、传承有序的地方。
“第三大势力,便是‘荆南新贵勋’。”
浮沉子缓缓道:“以荆南水军都督周怀瑾,还有侯府军师祭酒鲁子道为首。”
“这些人多是钱仲谋继位后,为了制衡旧有门阀势力,亲自提拔、栽培起来的心腹干将。”
“周怀瑾文武全才,掌管着荆南赖以自保甚至图谋进取的命脉——水军;鲁子道心思缜密,沉稳老练,是钱仲谋处理内政的得力臂助。这股势力崛起时间虽短,但势头很猛,掌握着实打实的军权和部分政务实权,已经成为荆南政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新锐力量,是钱仲谋真正倚重的嫡系。”
苏凌闻言,会心一笑道:“这两位大神......我自然清楚......”
“那第四方呢?”苏凌又问道。
“第四方......”
浮沉子伸出四根手指道:“便是以如今已然成年的先侯嫡子钱浚,以及他母亲顾氏为首的‘先侯旧臣’派。”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追随钱伯符打天下的老臣、旧部,资历老,名望高,在军中和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钱伯符死后,树倒猢狲散,钱仲谋虽然爱惜名声,没有对他们进行清洗,却也逐步将他们边缘化,给了不少虚衔高位,却剥夺了实权。”
“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一派早已式微,许多人也心灰意冷,只求能安稳度日,保住家族富贵。但他们心中对先主钱伯符的忠诚与怀念,对钱仲谋的微妙态度,以及与顾氏母子的天然联系,使得他们依然是棋盘上一股不可完全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道义和情感上,他们倾向于钱浚。”
“只是目前,他们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明确的领头人,只能算是潜流。”
苏凌若有所思道:“钱浚渐渐长大,且已显露不甘之态,这股潜流,未必不会重新涌动,甚至寻求与同样被钱仲谋忌惮的四大门阀暗中合流。”
“谁说不是呢。”浮沉子点点头,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最后一方,也是最特殊的一方,便是道爷我如今挂名混日子的地方——两仙坞,以及我那位......嗯,掌教师兄,策慈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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