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三位副区长的认知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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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维盛也没管贾怀祥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区长抬出书记的原话，‘案子查完了，不是万事大吉，制度不堵，迟早还是要出问题的’。”
    “这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完还停了一下。”
    “老贾，你说，他一个区长，在政府常务会议上，把书记的话当成压场的话，你说他服没服？”
    贾怀祥一直在桌边轻扣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说道：
    “老项，你把事情看浅了。”
    项维盛眉头一挑，问道：
    “浅？”
    “对，浅了。”贾怀祥说道，“你看见他抬书记的话，就断定他服了。”
    “可你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抬？”
    “因为他要用。”项维盛说道。
    贾怀祥还是摇头，说道：
    “用谁的话，不等于服谁的人。”
    饭桌上又寂静了数十秒。
    自从贾怀祥和项维盛两人开始说话起，林小海就一直没再动筷子，目光一直暗暗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着。
    贾怀祥端起酒杯，轻轻地晃动着杯子里的酒，慢悠悠地说道：
    “老项，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姓黄的，那天为什么要在会上抬出书记来压阵？”
    项维盛觉得，贾怀祥不应该会问，这般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的弱智问题，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答道：
    “因为这项制度是书记要立的，区长抬出书记，好压我们这帮人。”
    “对！”贾怀祥点头，说道，“但他这是‘借’。”
    “他不是服了，他是借了。”
    “借了一样东西，用完了，是要还的。”
    项维盛并不认同的摇了摇头，说道：
    “可他借的是话，话不用还。”
    “话不用还，可人情要还。”贾怀祥看着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他今天借了书记这句原话的势，把政府班子压住了。”
    “既然借来势有用，那他就欠了书记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往后是要还的，你说，姓黄的会拿什么去还？”
    项维盛认为贾怀祥的看法有点偏激，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回答。
    贾怀祥也不在意项维盛的不接话，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拿权还。”
    项维盛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些不舒服地说道：
    “老贾，你这话，说得重了。”
    “重吗？”贾怀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话的音调也略微提高了一些，“老项，你也是工作多年的老人了，你见过哪个区长，真心实意地把自己手里的事，让给书记管？”
    项维盛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没有见过，但我不认为，就一定没有。”
    “不，我认为，一个都没有。”贾怀祥语带肯定的说道，“虽说，书记管方向，管人事，管大事；政府管执行，管钱，管项目。”
    “组织上这条线，是画得很好的。”
    “但是这条线，你见过哪些党政主官，会真正遵守的？”
    “相反，我看到最多的，是谁也不肯让。”
    贾怀祥似乎说出了兴致，这会儿也不再藏着，继续说道：
    “姓黄的今天借了书记的力，压住了我们这些副职。”
    “但我相信，他自己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书记的势，借个一次、两次的还可以，借多了，就危险了。”
    “借多了，别人会不会想，‘政府的事情，他这位区长到底能不能做主？’，或者更直接的，以后涉及到政府的事，大家都直接去找书记拿主意了，反正你这位区长做不了主。”
    “你说，姓黄的，他自己真的不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项维盛缓缓地点头，又缓缓地摇头：
    “老贾，你说的这一层意思，我认同。”
    “可你不认同另一层意思。”贾怀祥紧跟着堵了项维盛一句。
    项维盛点了点头，说道：
    “区长他借了书记的势，压住了咱们政府班子里的副职，可他也把自己放到书记手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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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肯把自己放到别人手底下，那就不是借势，我认为用投诚更适合。”
    “投了，就是服了。”
    “投？”贾怀祥笑了，虚指了项维盛，“老项，你这个字，用得太重。”
    “区长是代区长。”
    “代区长这三个字，你念一念。”
    项维盛没有开口，他思索着贾怀祥这句话里，深层的意思。
    这一次，贾怀祥似乎没再准备打机锋，直接开口说道：
    “代，就是还没转正。”
    “转正，要过人大，要常委会点头，要上面认可。”
    “这个坎，虽然说出风险的概率极低，但极低，并不代表没有。”
    “哪怕通过，如果支持率堪堪过半，也足够他丢脸。”
    “所以说，姓黄的只要有一丝丝的担忧，他就必须借力。”
    “而借书记的力，是最省力的。”
    贾怀祥说到这里，似总结般的，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调说道：
    “所以，这不叫投，这叫过渡。”
    “过渡完了呢？”一旁的林小海插口问了一句。
    “过渡完了，他就坐稳了。”贾怀祥淡淡一笑，说道，“坐稳了，才轮到争。”
    项维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
    放下酒杯，项维胜摇头说道：
    “老贾，你这个判断，我不认同。”
    “你说他坐稳了才争，但我认为，区长一旦坐稳了位置，他就不争了。”
    项维盛这个说法，有点出乎贾怀祥的意料，问道：
    “为什么？”
    “因为他尝到甜头了。”项维盛说道，“他借了书记一次势，压住了整个政府班子。”
    “这种滋味，一个当区长的人，一旦尝到，就戒不掉。”
    “后面的事，他会一件一件地借。”
    “借到最后，他自己就成了书记在政府的手。”
    “到那个地步，还争什么？”
    贾怀祥哈哈一笑，拿起分酒壶给两人添了酒，随后摇头笑道：
    “维盛啊维盛，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我想得简单，是你想得太复杂了。”项维盛道，“老贾，你心里有一根刺。”
    “什么刺？”贾怀祥问道。
    项维盛盯着贾怀祥，几乎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不信党政主官俩人，能合到一块儿去。”
    饭桌上，又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项给盛的话很尖锐，但贾怀祥却没有否认。
    他端起杯子，喝了半口，才说道：
    “是，我不信。”
    “这俩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林小海听到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贾怀祥看见了，问道：
    “小海，你笑什么？”
    “我没笑。”林小海连忙摇头否认。
    “你笑了。”贾怀祥也不生气，追问道，“你说说，你笑什么？”
    林小海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说道：
    “书记，我是觉得，您这比喻，说得太实在了。”
    “实在，是因为我看了二十多年。”贾怀祥不以为意的说道，“老项，我就问你，书记是从哪儿来的？”
    “从东山省跨省调过来。”这个问题，贾怀祥虽然在问，但没有让项维盛回答的意思，而是自问自答。
    随后，他扳着手指头说道：
    “书记今年未满三十。”
    “京大法学硕士。”
    “经历过中央团校培训。”
    “在团中央挂过职。”
    “拿到过许多项，可能别人当一辈官也拿不到的荣誉。”
    贾怀祥一根一根地数完，把手放下。
    “你说，这样一个优秀青年干部，跨省过来。”
    “三个多月时间，就把一个区里十多年来的积弊，给抄了个底朝天。”
    “你说，像书记这样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