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年少的欢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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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交流环节结束后，研讨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介绍了几位主讲学者的背景和发言主题，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发言。
    前两位的发言是常规的，讲的都是一些比较宏观的行业趋势和政策分析，方旭听了一半，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直到轮到陈思远。
    她上台之后，先是讲了一段关于跨国并购中法律框架和商业逻辑之间的关系，讲得很清晰，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
    “刚才我提到的关于并购交易中利益分配的保护机制设计这点，其实还有一篇论文做了更深入的探讨，是去年发表在《国家法学》上的，在场应该不少老师都看过这篇论文，我本人也在这次发言里引用了其中的一部分观点。”
    她指了指屏幕，PPT上切换到了一页引用说明。
    “而很巧的是，”陈思远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笑意，“这篇论文的作者今天来到了现场，就在台下。”
    几道视线转了过来。
    陈思远朝林仪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小仪，要不要上来给大家讲两句？”
    现场泛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有几个学者转头看向那张圆桌，目光落在林仪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和好奇。
    林仪看了一眼台上的师姐，然后她合上手里那本正在看的资料，站起身，走到台前，接过师姐递来的话筒。
    没有自我介绍，直接从论文里引出的一段争议性问题切入。
    “刚才陈老师提到关于股东权益保护在并购交易中的设计，我认为可以从以下几个……。”
    她翻开PPT，重新开始讲解，先给出了那篇论文里的核心观点，然后拆解出三个具体的争议点，分别对照业内近年的案例，逐条分析。
    讲到中间的时候，台下一位中年男学者举手打断了一下。
    “林老师，你刚才说并购双方在利益结构化的设计上，不能简单地把‘大股东保护’作为优先目标，但考虑到实际操作层面，中小股东在信息获取上本来就存在劣势，如果条款再往一方倾斜，会不会在实践中形成一种‘保护失效’的局面？”
    林仪点了点头，没有回避。
    “这正是我在论文中讨论的第三种情形，并在结论部分给出了明确的条款建议，如果这位老师有兴趣，我可以把我后续补充的数据在会后发给您一起参考。”
    她答得干脆，那位学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之后又有两个人提了问题，林仪一一作答。
    到最后，主持人开始总结发言，会场里的声音逐渐升高，空气里多了一层“今晚收获不小”的热度。
    研讨会结束之后，不少人没走，围在茶歇桌旁继续聊，有几个人直接朝林仪走过去，主动和她交换名片。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某家中型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递名片的时候说得很直白，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出去做一些具体的实务项目。
    另一个是她以前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见过的同行，问她下半年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课题组。
    还有一个年纪五十上下的男人，等大部分人散了之后才走过去，没有伸手，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林老师，我姓余，在浙高院任职副院长，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第四种情形，我看了论文，你的处理方式其实可以更激进一点，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专门聊一聊。”
    林仪礼貌地点了点头，微微欠身说了句：“谢谢余院长。”
    男人摆了摆手，离开了。
    方旭一直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看着台前那场围着她展开的对话渐渐散去，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林仪已经收拾好了文件袋，正站在大厅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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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陈师姐告别后，两人从交流中心出来，外面路灯已经彻底亮了。
    方旭走到路边，拉开LaFerrari的驾驶座门坐进去，林仪看了眼这辆车，目光平静，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入主路，车内的空调冷风静静地吹着，开出去一段路，方旭淡淡道。
    “你在企业并购这一块，确实很有研究。”
    林仪微微一愣，道：“这只是我研究的其中一个领域。”
    方旭握着方向盘随意道：
    “我看一些浙大的老教授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了，财大毕竟主实力不在法学上，你以后一直留在财大，会不会太屈才了，有想过去更高的平台吗？”
    林仪在座位上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以前毕业的时候，导师确实跟我说过有留在京大任教的机会，但我放弃了。”
    方旭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那时候财大给我特批了单独的人才引进计划，”林仪的语气很平静。
    “除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安家费，还承诺让我在两年内晋升副教授，条件比留在京大要优厚得多……当时家里的情况不太好，那笔安家费对我来说很重要。”
    方旭看着面前的路，随口道：“还有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原因吧？”
    林仪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否认。”
    方旭在下一个路口的红灯前踩住刹车，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对他也不是完全无感啊，那怎么那么晚才确认关系？”
    林仪没有看方旭，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和某一个人在一起，李铭是一个好人，我并不想拖累他……到后来父亲出事，颜颜病重，他冒着雨冲到病房，对我说一切都还有他，我当时确实被打动了。”
    方旭在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向前开。
    “但他还是没坚持到最后。”
    林仪沉默着，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我并不怪他。”
    方旭轻嗤了一声，道：
    “既然这样，要不要试着和他旧情复燃？反正你妹妹也病好了，你也不用再带着那个风险，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欠款。”
    林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方旭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表情淡然。
    林仪看了他两秒，又把头转回去，望着挡风玻璃外那道长长的主路。
    “不了，已经结束的，没有必要重新开始了。而且以前我对他的感情，比起说喜欢，更多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像家人一样一直存在于我的生活里，我曾以为那就是喜欢……现在的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故人，或者说认识很久的朋友。”
    方旭“哦”了一声，继续道：“那我对你是什么？恩人？你想报恩到什么时候？”
    林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安静地想了很久。
    “你是我的恩人，但不只是恩人。”
    方旭嘴角一扯，问：“那我还是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夜色像一层幕布贴着车窗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林仪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你是年少的欢喜。”
    方旭微微一愣，偏过头看了林仪一眼，林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
    但她的耳朵泛红，眼睫也不断发颤，和一个小时前在台上那个从容淡定的学者完全不同。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呵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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