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行动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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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墨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方远的。
    方远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到了阳光幼儿园。他的外表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灰色工装外套（虽然上面多了几道新的褶皱和污渍），微微有些乱的头发，疲惫但带着笑意的脸。但陈墨的灵觉视野一眼就看出了方远的状态——他的灵觉能量水平比行动前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精神状态的波动也比平时剧烈得多。这是高强度战斗后的典型后遗症。
    方远在幼儿园门口和陈墨碰了面，然后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走到了小花园。但这一次，方远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和陈墨平视——他直接坐在了长椅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即使睡了一整夜也无法完全消除的疲惫。
    “开始讲吧。“陈墨说。他站在长椅旁边，双手自然下垂，表情平静。
    方远睁开眼，看着陈墨。“你不先问问我怎么样？“
    “你的精神力消耗了百分之三十，灵觉通道有轻微损伤——大约需要一周恢复。“陈墨平淡地说，“除此之外，身体状况良好。“
    方远忍不住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四岁小孩，是一台人形扫描仪。“
    “行了吧方远哥。说正事。“
    方远的笑容收敛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秋雷行动的全过程。
    行动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开始。参与人员共八名——三名专家级除诡师和五名高级除诡师。方远和另外两名学徒被安排在外围区域负责情报分析和通讯联络。
    第一阶段的行动是“渗透“——三名专家级除诡师从三个方向突破废弃工厂外围的诡异能量屏障。周正明负责正面突破，赵铁山从东侧切入，孙灵溪从西侧包抄。三个人的突破几乎同时进行——这是周大师制定的“三面夹击“战术，目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分散王级诡异注意力，防止它集中力量防御某一个方向。
    “突破屏障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要困难。“方远说，“屏障的能量密度比情报预估的高出了大约百分之二十——这说明在你最后一次侦察到今天之间，那个茧又吸收了大量的生命力，屏障随之加强了。周大师用了整整四分钟才突破正面屏障。“
    陈墨在心中默默记录着这个信息——百分之二十的误差。这意味着他之前的观测数据虽然详细，但时效性是一个短板。王级诡异在被持续输送生命力的前提下，其能量密度会随时间持续增长。
    第二阶段是“推进“——突破屏障后，三名专家级除诡师和五名高级除诡师分成两个小队向地下车间推进。周正明带领一个小队负责正面进攻，赵铁山和孙灵溪带领另一个小队负责侧翼和后方掩护。
    “地下车间的环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恶劣。“方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了，“整个空间被那层暗红色和黑色交织的薄膜覆盖——那种薄膜不是死的，它会主动攻击入侵者。两个高级除诡师在推进过程中被薄膜困住了——那些薄膜像触手一样缠住了他们的四肢，开始抽取他们的生命力。周大师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救他们。“
    陈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意味着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计划进行。预想中的“精确打击“在执行过程中变成了“突破+救援“的混合模式。
    第三阶段是“核心战斗“——抵达茧的位置后，对茧进行最终的攻击。
    “这就是出问题的地方。“方远闭了一下眼，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茧比你之前观测到的时候又大了一号——表面已经出现了十多条裂纹，里面的东西……我们能看到它的一部分。“
    方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即使经过了专业的心理训练，面对王级诡异的核心形态时依然会本能地产生恐惧反应。
    “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但在火焰的中心有一双眼睛。“方远说，“不是人类的那种眼睛——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两个漩涡。你盯着它们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吸入那两个漩涡里。“
    陈墨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大师第一个出手。他用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灵觉攻击——整个人化成了一道白光，直接冲向茧的核心。那一击的威力极大——茧的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里面的东西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是精神层面的冲击——让所有人的精神壁垒都出现了裂缝。“
    “然后茧破了。“方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不是被周大师一击打碎的——它自己破的。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出来的不是完全体。“方远补充道，“它的蜕变还没有完成——大约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出来的是一个……半成品。它的形态很不稳定——上半身大致有人形，但下半身还是一团流动的暗红色能量。它的实力比完全体的王级诡异要弱，但即使是这样，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接下来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方远用“惨烈“这个词来形容。
    半成品的王级诡异拥有极高的攻击性和不可预测的行动模式——它的上半身可以发射，精神冲击波，有效范围约五十米，直接作用于目标的精神壁垒；下半身的暗红色能量可以进行物理接触式攻击，被触碰到的物体会迅速腐化瓦解。
    “赵铁山负责物理打击。“方远说，“他是我们这边最擅长近战的除诡师——他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在武器上附加‘破甲‘效果，直接破坏诡异的防御结构。他冲上去打了半成品三刀——每一刀都造成了可观的伤害。但第三刀之后，半成品用它的精神冲击波反击——赵铁山的精神壁垒直接被击碎了。“
    “赵铁山怎么样了？“陈墨问。
    “重伤。“方远简短地回答，“精神壁垒破碎后的余波摧毁了他的部分精神通道——他至少需要半年的恢复期。如果恢复得好，灵觉可以回到原来的七八成；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永久下降。“
    陈墨沉默了片刻。一名专家级除诡师的重伤——这就是对抗王级诡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即使对方只是半成品。
    “孙灵溪在侧翼进行范围净化。“方远继续说，“她的净化能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削弱诡异的能量密度。她一直在给赵铁山提供辅助——每次赵铁山冲上去攻击之前，孙灵溪会先释放一波范围净化，削弱半成品的外层防御。这个配合策略非常有效——前两刀基本没遇到什么阻碍。“
    “但第三刀的时候，半成品突然改变了战术。“方远的声音变得苦涩了，“它不再试图对抗赵铁山的攻击，而是主动承受了一刀——然后用被攻击时产生的能量爆发来反击赵铁山。这是一种……以伤换伤的战术。非常狡猾。“
    “其他高级除诡师的伤亡呢？“
    “两个轻伤。“方远说，“一个被薄膜残余缠住导致生命力被抽取了约百分之五——不严重，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另一个在撤退过程中被精神冲击波的余波波及，出现了短暂的精神恍惚——已经经过现场处理了。“
    “李老师呢？“
    方远的表情变得复杂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在行动中被击杀了。“
    陈墨没有说话。
    “她——它——在战斗开始前就被部署在地下车间里了。当我们的除诡师进入地下车间的时候，她的黑色黏液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试图阻止我们推进。“方远的声音变得干涩了，“孙灵溪用净化之火把她烧了。那些火焰……是圣光系的高级净化术，专门对付高密度诡异物质的。黑色的黏液碰到净化之火后迅速蒸发，发出了——像是烧焦塑料一样的味道。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吗？“陈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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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些。“方远说，“黑色的、粉末状的残留物。但很快就散了。“
    陈墨低下了头，看着地面。他的面部表情依然平静——一个四岁的孩子在看着地上的蚂蚁。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李老师死了。
    在星光幼儿园的时候，她是那个温柔的女教师——教孩子们唱歌、带他们做游戏、在他们哭闹的时候轻声安慰。虽然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以人类生命力为食的诡异存在，但在陈墨的记忆里，她同时也是一个“老师“。
    在诡异降临的世界里，很多存在的本质和表象是分离的。李老师的本质是一个诡异——她会吞噬生命力、会给暗影之树输送养分、会伪装成人类混入幼儿园。但她的表象是一个温柔的老师——她对孩子们的态度不完全是伪装的，至少在星光幼儿园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某些行为确实带有真正的关怀成分。
    现在她死了。化为了灰烬。
    陈墨不知道该为她的死感到悲伤还是释然。也许两者兼有。
    “还有一件事。“方远说。他的语气变得谨慎了。
    “什么？“
    “圆脸男孩出现了。“
    陈墨抬起头。
    “在战斗的中段——大约十一点左右——有除诡师在外围区域感知到了一个异常的灵觉信号。“方远说，“信号的特征和你之前描述的圆脸男孩的能量指纹高度吻合。“
    “他在哪里？“
    “废弃工厂外围大约两百米的一个废弃建筑物的阴影里。“方远说，“他没有参战——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的一个高级除诡师注意到了他，但当时的重点是对抗半成品王级，没有人能分出精力去处理他。“
    “后来呢？“
    “行动结束后他就消失了。那个高级除诡师去查看他待过的位置，只发现了一些残留的黑色雾气——很快也消散了。“
    圆脸男孩在旁观了整个战斗。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它意味着圆脸男孩对除诡组织的行动有着密切的关注。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好奇？还是在评估除诡组织的战斗力？或者是在寻找什么？
    太多的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最后，“方远说，“除诡师们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在地下车间深处发现了大量的生命力储备。“
    “多少？“
    “比我们预估的多得多。“方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些生命力储存在地下车间的几个特殊的‘容器‘中——那些容器是由黑色黏液构成的，每个容器大约能储存相当于十到十五个成年人的生命力。一共有八个容器。“
    陈默快速心算——八个容器，每个十到十五人，总共八十到一百二十人的生命力。
    “也就是说，“陈墨缓缓说，“李老师在过去的几年里，至少吸收了八十到一百二十个人的生命力。“
    方远点了点头。“指挥官说，如果再晚一周行动——让那些储备被茧完全吸收——半成品王级诡异的蜕变可能会提前完成。到时候出现的就不是半成品，而是完全体的王级诡异。完全体王级的实力……“
    “至少是目前这个半成品的五倍以上。“陈墨完成了方远没有说完的话。
    沉默在小花园中弥漫开来。秋天的风从头顶吹过，带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无忧无虑的、天真的笑声。
    “指挥官让我向你转达谢意。“方远打破了沉默，“他说你提供的情报非常关键——如果没有那些数据，这次行动的成功率至少要下降两成。“
    “不用转达。“陈墨说，“告诉他尽快清理城中村的排水系统。李老师虽然死了，但那些排水管道中残留的黑色物质可能还在——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影响地下水质和周边环境。“
    方远点了点头。“我会转达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方远闭着眼靠在长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安静时光。陈墨站在旁边，目光望着幼儿园院子里的孩子们——他们在阳光下奔跑、笑闹、做着只有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有多少孩子的笑容已经被夺走了？有多少人的生命力在不知不觉中被吞噬？
    而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独居老人、乞丐——他们的消失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陈墨。“方远突然睁开了眼。
    “嗯？“
    “你觉得……李老师是邪恶的吗？“
    陈墨沉默了片刻。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热而柔软。
    “在这个世界里，“他最终说，“‘邪恶‘这个词可能没有太大的意义。诡异的存在遵循着和人类完全不同的规则——它们需要生命力来维持自身，就像人类需要食物来生存一样。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它们是邪恶的——因为它们以人类的生命为食。但从它们的角度来看，它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能行动。“
    “所以你同情她？“
    “不是同情。“陈墨说，“是……理解。理解不等于认同。但在做出判断之前，先尝试理解——这是我前世的习惯。“
    方远看着陈墨。这个四岁的孩子说出“前世“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昨天“一样。方远已经不再追问了——陈墨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而陈墨也从未试图向任何人解释。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默契——不需要了解对方所有的秘密，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彼此信任。
    “走吧，“方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复命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师父说可以给你准备一些除诡组织的标准防护装备——虽然你是普通人，但基础的防护符文项链还是可以给你的。“
    “防护符文项链。“陈墨重复了一遍，“可以。另外，如果有关于圆脸男孩的任何新情报，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
    方远朝陈墨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那是完成了重大任务后如释重负的表现。
    陈墨站在原地，望着方远离去的方向。
    叮——
    【宿主获得高级行动情报。联合行动“秋雷“详细报告已接收。关键情报更新：王级目标已清除（半成品），李老师已消灭，圆脸男孩以旁观者身份出现后消失。】
    【额外奖励：智力+1】
    陈墨的智力从54提升到了55。
    秋雷行动结束了。王级诡异被消灭了，李老师死了，方远活着回来了。从结果来看，这是一次成功的行动。但陈墨知道，“成功“这个词背后隐藏着沉重的代价——赵铁山的重伤、半成品王的恐怖实力、以及那八十到一百二十个已经消失在城中村的灵魂。
    代价永远是成长的一部分。
    陈墨转身，走回了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只昨天折好的纸青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纸青蛙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纸做的眼睛在秋日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如果纸青蛙有灵魂的话，它会想些什么？
    陈墨将纸青蛙放回了桌上，然后望向窗外。
    天空很蓝，阳光温暖，世界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陈墨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更多的诡异种子在等待萌发，更多的危险在前方等待。圆脸男孩消失了，但他的消失意味着他还会再出现——在某个陈墨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
    战斗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他必须继续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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