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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普罗米修斯

    第282章普罗米修斯(第1/2页)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张书记五十来岁,省发改委副主任,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同志刚到,情况还不熟悉,我先把关子定一定。“张书记没看林杰,目光扫过另外两人,“P-001项目是省里重点工程,也是国家新能源战略的一部分。三起事故很遗憾,但我们不能让情绪影响判断。项目不能停。“
    坐在他左手边的外国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安东尼·沃尔夫,新纪元能源集团代表,五十岁,银灰色头发,穿定制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颗蓝绿色的石头。他的中文流利得听不出口音,每一个字的声调都恰到好处。
    “张书记说得对。“安东尼的声音很轻而温和,像电台主持人,“我们集团投入了三亿欧元,不是来见证项目终止的。三起事故暴露的是安全管理漏洞,不是技术问题。我们有信心改进安全措施。“
    林杰注意到安东尼说“三起事故“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三条人命在他嘴里变成了可量化的统计数字,和成本核算表上的一个条目没有区别。
    坐在安东尼对面的女人一直没说话。林薇,三十五岁,能源部特勤局特工,短发,深色工装夹克,没有化妆。她的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林特工有不同意见?“张书记问。
    林薇抬起头。
    “我的意见很简单。“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能源部安全评估委员会的初步结论。P-001装置的能量输出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在事故原因查明之前,项目应该暂停。这是程序,也是底线。“
    “程序。“张书记冷笑了一声,“林特工,你知道今年夏天的用电形势吗?十二个省份拉闸限电,工厂停工,老百姓晚上点蜡烛。这个项目如果成功,能解决一个省的用电缺口。你跟我谈程序?“
    “我跟您谈的是人命。“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
    两人对视。张书记率先移开了目光,转向林杰。
    “林同志,你怎么看?“
    三个人同时看向林杰。
    林杰没有马上回答。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三张尸检照片,依次摆在桌面上。三张照片中的人体都呈现出相同的蓝色结晶化状态,蜂窝状骨骼,胸腔内的蓝色晶体。
    “三个死者。同一种死法。同一种状态。“林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触电不会让人变成晶体。触电不会把内脏变成宝石。触电不会在骨骼上刻出蜂窝结构。“
    他看向安东尼。
    “沃尔夫先生,您是技术专家。以您的专业知识,这是什么技术问题?“
    安东尼的笑容没有改变。但他右手的小指轻轻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我不是法医,林先生。死亡原因应该由专业人士判断。“安东尼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我可以向您保证,P-001装置在设计上完全符合国际安全标准。如果操作者违反规程,任何工业设备都可能造成伤亡。“
    “操作者违反规程。“林杰重复道。
    “陈明远总工程师在凌晨三点独自进入核心区,没有按规定佩戴防护设备,也没有通知安全人员陪同。“安东尼摊开双手,“这是一个悲剧,但悲剧的根源是人为疏忽,不是装置本身。“
    林杰盯着安东尼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不是人类常见的虹膜颜色,也不是隐形眼镜能达成的效果。
    “沃尔夫先生,您昨晚在哪里?“
    张书记皱起眉头:“林同志,这个问题……“
    “凌晨三点,核心区发生死亡事故。“林杰没有理会张书记,继续看着安东尼,“监控显示,事故发生时,控制室里有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在记录数据。那人是谁?“
    安东尼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清楚。基地有二十多名技术人员值夜班。“
    “但监控画面显示,事故发生时,您站在控制室外。“林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监控截图,“凌晨3:15,穹顶西侧走廊。您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3:17,事故。3:19,您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张书记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安东尼,又看向林杰。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林先生,您观察得很仔细。“安东尼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衣襟,“我确实在凌晨去过核心区。这是我的工作习惯,每天检查装置运行数据。但我没有看到事故。如果我看到,我会阻止。“
    他朝张书记点了点头:“张书记,我需要回酒店处理一些集团事务。关于安全改进方案,我会在明天上午提交。“
    安东尼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林杰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先生,我想送您一句话。“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林杰能听见,“在这个国家,能源就是权力。而权力,总有代价。您查得越深入,就越接近代价本身。“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
    张书记把林杰留了下来。
    “你太冲动了。“张书记的语气带着责备,“沃尔夫是德国人,还是我们请来的专家。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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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质问他。“林杰说,“我只是问了几个普通调查员会问的问题。“
    “普通调查员不会问凌晨三点在哪里。普通调查员会问谁该负责,谁违反规程。“张书记盯着林杰,“你到底是哪个系统的?“
    “安全调查。“林杰出示了证件,“国家安监总局特派。“
    张书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了回去。
    “证件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你。“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安监总局的人我见过,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你问的问题太刁钻。你在找什么,林同志?“
    林杰收起证件,没有回答。
    “算了,我不问了。“张书记摆摆手,“但我警告你,这个项目是省里的脸面,也是部委的政绩。你查可以,但不要影响进度。三个人死了,我们给了家属足够的抚恤金。陈明远的老婆拿了一百万。刘志强和赵铁柱的家属各拿了二十万。钱到位了,事情就结了。“
    “事情结了?“林杰问。
    “结了。“张书记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装置进行新一轮测试。到时候你可以参观,但不能拍照,不能录像,不能接触核心区。明白?“
    林杰点点头。张书记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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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杰在走廊里抽烟。基地实行全面禁烟,但他不在乎。他靠着窗框,看着窗外的荒漠。太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色过渡到深紫,远处的风力发电机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借个火。“
    林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支女士香烟。林杰递过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才稳定。林薇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
    “你不是安监总局的。“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问的问题。“林薇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普通调查员会问‘谁该负责‘。你问的是‘死者体内发现了什么‘。你关心的不是事故责任,是死亡本身。“
    林杰没有否认。
    “你呢?“他问,“能源部特勤局。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是矿工。“她说,“二十年前,煤矿事故,死了四十七个人。官方说法是‘瓦斯爆炸‘。但我妈后来告诉我,事故前一个月,工人们就报告过通风设备有问题。为了保产量,安全措施被削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妈拿到抚恤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爸值十万块。‘“
    林杰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暗金色的边。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查清楚真相。“林杰说。
    “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第四个人死。“林薇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P-001装置有问题。不是安全问题,不是管理问题。是装置本身有问题。能源部内部有一份评估报告,结论很明确:装置的能量输出模式无法解释。但我们的人进不了核心区,沃尔夫集团把控着所有技术环节。“
    “你查到什么了?“
    林薇从夹克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林杰。
    “这是过去三个月装置的运行数据。你拿回去看。注意能量输出的峰值时间段,和事故时间的对应关系。“
    林杰接过U盘。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林薇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到拐角处时,她停了下来,“明天测试,不要靠近防护玻璃。保持至少五米的距离。“
    “为什么?“
    林薇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
    林杰的临时宿舍在基地西北角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房间不足十五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写字台,一把塑料椅子。窗户对着荒漠,没有窗帘,月光直接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框。
    他给苏婉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人接。第三声时,电话被挂断了。
    林杰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出他的脸。三十九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的白色比年初又多了几根。他把手机放到桌上,从包里取出陈明远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怀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背景是一栋居民楼前的花坛,花开得正好。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坐标的纸条。37.5234°北,102.3456°东。他用手机查了一下,坐标指向基地正下方约两百米的位置。
    装置地下。
    林杰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荒漠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短信,来自周正:“这个案子水很深。部委有人施压。小心行事。“
    林杰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盯着天花板。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一类巨大的机械在运转。穹顶方向的天际线泛着微弱的蓝光。
    P-001正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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