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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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他也完全不用拿眼神来点我。
    打刚才在屋里头，听着关瞎子交代，并催着我们俩赶紧带关玲跑路的时候。
    我心里头打的就已经是跟李青一模一样的主意了。
    关老爷子生前是个铁骨铮铮的关外汉子，不仅对我和李青有半师之恩。
    到了临终咽气之前，老人家心里头还惦记着替我守了三十多年的口信。
    还把早年九死一生采来的赤血龙骨草都留给了我们哥俩。
    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惠与重托，如今老人家刚刚闭眼咽气。
    我和李青要是真听他的话，连一场像样的身后事都不给办，就这么夹着尾巴带着关玲灰溜溜地逃回江城去。
    那我们哥俩还算是个有血性的大老爷们吗？
    真要那么干了，别说传出去会让关外江湖同道戳我们的脊梁骨。
    就是我自己良心上这道坎儿也一辈子都过不去。
    更何况，关玲这小姑娘打小跟爷爷相依为命。
    要是连亲爷爷最后一程都没能风风光光地送走，连个磕头烧纸的坟头都没有。
    这孩子心里头非得留下一辈子的愧疚与心结不可。
    至于关老爷子临终前百般顾忌，生怕夜长梦多引来的那个逃跑仇家……
    老爷子那是疼爱孙女，关心则乱。
    再加上他不想拿自家的陈年私怨，给我们哥俩招惹麻烦，所以才逼着我们立刻离开。
    可在我和李青眼里头，这事儿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半年前我们来关外那会儿，我连煞丹的门槛都还没摸着，李青也才刚刚出山不久。
    可如今大半年过去，我和李青早就今非昔比，双双迈入了实打实的丹境修为！
    刚才在床前，没能问出关老爷子那个仇人是个什么路数我还颇感遗憾。
    那老小子要是个识时务的缩头乌龟，躲在长白山老林子里头老老实实舔伤口不敢露面也就罢了。
    这几天他要真敢不开眼摸到关家屯来上门寻仇，那倒正好省得我们哥俩再去深山老林里头费工夫大海捞针。
    顺手一刀剁了，把脑袋摆在关老爷子的灵前当祭品就是了！
    心念电转之间，我看着台阶下的李青，开口说道：
    “李青，你先进屋去照看一下玲儿，哄哄那丫头别哭坏了身子。
    我让王大牙去城里头找人过来，操办老爷子的身后事。
    咱们不急着走，一切都按关外这边的老习俗办。
    老爷子既然生前自己没提前准备墓地，等后头出殡下葬的时候，还得你亲自出手。
    在附近山里给老爷子找一个安眠的好地儿。”
    听到我这番话，李青嘴角微微一勾，冲我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淡笑。
    随后，他爽快地点了点头道：
    “放心吧老陈，给关老爷子寻龙点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保证给老爷子挑一处藏风聚气，谁也惊扰不着的风水宝地！
    外头的事儿你安排，我先进屋去劝劝玲儿妹妹。”
    说完，李青迈步走上青石台阶，推开虚掩的东屋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头，很快便传出了他柔声劝慰关玲的声音。
    等李青进屋之后，我走下台阶。
    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边的王大牙，缓声对他吩咐道：
    “大牙，去找人来安排老爷子的后事吧。
    一切都按照咱们关外这边的规矩办。
    老爷子一生清贫，性子又直，想来也不想搞得太铺张隆重。
    但是该有的体面和排场一样都不能少，决不能比屯子里头别人家办得差了。
    至于办白事的一应花销支出，你不用管，我全包了。”
    一边说着，我一边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平时备用的银行卡，递到了王大牙面前。
    并随口把六位数的取款密码报给了他。
    然而，听完我的吩咐，王大牙看着我递过去的银行卡，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他那张干瘦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明显的迟疑与纠结之色，小声说道：
    “陈……陈大爷，不是小老儿我舍不得花力气给老叔公大操大办，也不是钱的事儿。
    实在是……实在是昨天夜里老叔公醒过来那会儿，抓着我的脖子给我下了死命令啊！”
    我自然看出了他心底的顾虑。
    王大牙眼下纠结的，也是不愿意违背老爷子临终前的交代。
    我没有跟他多费口舌解释我和李青现在的斤两。
    只是走上前一步，直接将手里的银行卡塞进了他的黑皮夹克兜里。
    随后抬手在他干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
    “大牙，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老爷子那是怕连累玲儿和你，才非要一切从简赶我们走的。
    咱们做晚辈的，哪能真连个灵堂都不给老人家设？
    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张罗找人，这几天我和李青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院子里头替老爷子守灵。
    放心，真要出了什么事，有我陈阳兜着。”
    闻言，王大牙才一咬后槽牙，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揣着银行卡的胸口，对着我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得嘞！
    既然如此，那您和李小爷在屋里头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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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就去县城里头把奉天顶懂规矩的白事大拿和伙计全拉过来！”
    话音落下，王大牙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转身迈开两条长腿飞快地跑出了小院大门。
    紧接着，院门外便响起了老款桑塔纳发动机“突突突”的咆哮声。
    王大牙一脚油门踩到底，开着车卷起漫天黄土。
    顺着出村的土路风驰电掣般地走了。
    ……
    王大牙这老小子在奉天三教九流地面上混了大半辈子，办起事来的效率确实没得挑。
    在他开车离开之后，我和李青在东屋里头好生安抚了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关玲。
    告诉她我们已经决定留下来按规矩替爷爷搭灵堂、办丧事、寻墓地入土为安。
    绝不会让爷爷孤零零地去火葬场。
    得知不用立刻丢下爷爷的遗体离开，还能替爷爷披麻戴孝守灵送葬，十五六岁的关玲感动得眼泪又往下掉。
    哽咽着连声向我和李青道谢，情绪也总算是慢慢稳定了下来。
    到了上午十点来钟，伴随着村道上传来的一阵阵汽车喇叭声与引擎轰鸣声。
    王大牙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在前头引路。
    后头，还浩浩荡荡地跟着四辆装满白事物资的厢式小货车，和两辆拉人的面包车。
    一路开到了关瞎子家的小院门口。
    王大牙按照我的交代，直接花高价从县城和奉天郊区请来了一整班二十多人的专业白事班子。
    里头不仅有主持东北传统丧葬礼仪的老阴阳（白事知客）、八个吹拉弹唱的唢呐吹鼓手、四个掌勺办流水席的大厨帮工。
    还有十来个专门负责搭棚、抬棺、打墓穴的棒小伙子。
    除此之外，第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头。
    还拉来了一口王大牙特地去寿材铺挑的松木黑漆描金大棺材，以及全套上好的丝绸唐装寿衣、孝衫麻冠、冰棺制冷机、纸扎车马楼房和成捆的黄表纸钱香烛。
    随着这二十多个手脚麻利的白事人马涌进院子，原本冷清悲凉的农家小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关家屯里头，几十户淳朴的街坊四邻听说村尾的关瞎子老爷子今早没了。
    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也纷纷主动赶过来搭手帮忙。
    作为殡仪馆的正牌入殓师，替关老爷子净身、穿寿衣和整理遗容的入殓流程，我没有让外头请来的白事先生插手。
    而是亲自动手操办。
    李青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毛巾。
    等我忙活完这一套入殓手艺之后，躺在炕上的关老爷子面色安详红润。
    瞧着，半点没有亡人的可怖死气。
    反倒像是换了身新衣裳在炕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一样。
    外头请来的那位见多识广的老白事知客进屋一看老爷子这副遗容，当场就竖起了大拇指。
    啧啧称奇地夸赞，这是他干了四十年白事见过最体面的入殓手艺。
    在老知客高声吟唱的东北传统入殓吉祥话声中，我和李青带着四个棒小伙子，稳稳当当地将关老爷子的遗体抬进了铺好七星铜钱与黄绸被褥的黑漆红松大棺材里头安放妥当。
    按规矩，留着棺材盖暂不落钉封棺，留待出殡前辞灵瞻仰。
    整个下午，小院内外都在有条不紊地走着丧事流程。
    院子正中央用钢管和白布搭起了宽敞避风的灵棚，几口大铁锅在西院墙根下支了起来，炖肉蒸馍的香气飘出了老远。
    正屋堂屋则被彻底布置成了庄严肃穆的灵堂。
    黑漆红松大棺停放在灵堂正中央，棺头前方摆着大号供桌。
    桌上点着长明油灯与粗大的白蜡烛，青烟袅袅的香炉后头立着关老爷子的灵牌。
    趁着下午王大牙和白事知客在院里张罗招待前来吊唁上香的屯里乡亲们的空当。
    李青背上他的罗盘，独自一人溜达着进了一趟关家屯北面靠山的老林子。
    赶在傍晚五点多钟夕阳落山之前，李青拍着裤腿上的泥土回到了小院里。
    他凑到我身边低声告诉我，墓地已经看妥了。
    就在后山半山腰一处向阳背风，左右山梁环抱的“苍松卧虎穴”上。
    不仅藏风聚气，而且地势隐蔽清幽。
    他已经让王大牙找了八个屯里的壮劳力，明天一早天亮就带工具上山动土挖墓穴。
    后天一早，吉时一到就能准点出殡下葬。
    随着秋日的最后一抹晚霞隐没在西山背后，深秋的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关家屯。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白日里过来吊唁帮忙的屯里乡亲们吃过了晚饭流水席，纷纷跟我们打过招呼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请来的厨子、吹鼓手和打杂伙计们，也在王大牙的安排下去了村口腾出来的两处空院子里头歇脚睡觉。
    热闹了一整天的农家小院渐渐安静了下来。
    灵棚底下亮着两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深秋微凉的夜风吹过小院，吹得灵棚四周悬挂的白纸幡条哗啦啦地轻响。
    灵堂里头，身穿一袭白色麻布孝衣的关玲正跪在棺木前的蒲团上，低着头一张接一张地往瓦盆里头续着黄表纸钱。
    跳动的橘黄色火苗映照着小姑娘苍白瘦削的侧脸。
    我和李青则搬了两张木头方凳，一左一右静静地坐在灵堂门槛内侧陪着她一块儿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