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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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关玲期盼而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我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关瞎子露在棉被外头的手腕脉门上。
    分出一缕内息，顺着他的腕脉探入体内。
    与此同时，我眉心处的清凉气息悄然流转。
    结合鬼门针感知灵体的法门，仔细查看起了关瞎子的肉身五脏与三魂七魄状况。
    然而，仅仅是粗略探查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我心里头原本在飞机上还隐隐抱着的那一丝侥幸，便彻底沉到了谷底。
    在我的内息与清凉气息感知之下，关瞎子体内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
    早已千疮百孔、生机断绝。
    原本旺盛如烘炉的气血，更是干涸得连半滴都不剩了。
    更让人无力回天的是，老爷子的三魂七魄现在都已经出现了散逸的迹象。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咽气，完全是因为他胸口处还憋着最后一口不肯散去的执念心气儿。
    这股执念像根钉子一样，强行把将散的魂魄钉在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头！
    这种从肉身五脏到魂魄本源的全方位油尽灯枯，已经超出了伤病的范畴。
    除非大罗金仙亲临，否则根本不可能再把他的命给拉回来了。
    我沉默着缓缓收回搭在脉门上的手指，转过头看向站在我身侧半步外的李青。
    见我转过头来，李青正好也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笑意的脸庞此刻也沉得厉害。
    眼底闪过一抹痛惜之色，同时微不可察地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看到我和李青无声的对视与摇头，守在旁边的关玲眼圈一红，小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但却懂事地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她跪坐在火炕边缘，俯下身凑到关瞎子耳边，轻声唤了两声：
    “爷爷……爷爷您醒醒，陈大哥和李青哥大老远从关内赶来看您了……”
    随着关玲这两声轻唤落入耳中，原本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关瞎子，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微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蒙着一层灰白翳障的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见老爷子醒了过来，我连忙上前一步，在炕沿边半蹲下身子。
    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关瞎子放在棉被外头的那只枯瘦大手。
    入手之处，一片刺骨的冰冷。
    糙手掌上布满了常年练武握刀留下的老茧，却已经感觉不到半点活人的体温了。
    “关老爷子，是我，陈阳，我和李青来看您了。”
    我双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掌，放缓了声音轻声说道。
    听到我的声音，关瞎子那张枯槁的脸上明显泛起了一丝神采。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过头，枯瘦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随后鼻翼微动，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嗓音沙哑地开口说道：
    “陈小子来了……嘿，李小子也跟着一块儿来了啊。”
    站在我身后的李青，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扶住炕沿，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哎，关老爷子，是我！
    一听说您老身子不爽利，我和老陈连夜坐飞机就赶过来了。”
    听到我和李青都在跟前，关瞎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紧接着，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生出来的一股力气。
    关瞎子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竟用另一只手撑着炕席，强撑着想要坐起身来！
    见状，我们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关瞎子半靠在墙上坐稳。
    靠在枕头上缓了两口气之后，关瞎子并没有跟我们说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就开始一字一句地交代起了自己的临终遗言。
    “陈小子，李小子，你们俩刚才肯定也瞧出来了。
    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啊，是真到头了，你们也不用替我难受。”
    关瞎子喘息了一声，仰着头面向屋门外透进来的晨光，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沧桑与洒脱：
    “我关瞎子打年轻那会儿在关外闯荡江湖起，就仗着自个儿有一把子横练力气和一口快刀，任性了一辈子。
    脾气呢又臭又硬，眼里头揉不得半点沙子。
    这些年下来，招惹了不少仇家。
    按理说，像我这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能活到今天这把岁数、死在自个儿家的热炕头上。
    早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说到这儿，关瞎子话音顿了顿。
    他抬起左手，摸索着落在了旁边关玲的脑袋上。
    轻轻摩挲着孙女的头发，关瞎子苍老的声音里头透出了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可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膝下这一个苦命的孙女了。
    当年要不是我老头子一时疏忽大意，没防备那些阴沟里的耗子拿家里人下手。
    玲儿这孩子的爹妈，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死在仇家的手底下……
    如今我要闭眼去底下见她爹妈了，这心里头唯一揪着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个还没成年的孙女了。”
    听到爷爷提起去世的父母和自己，跪坐在炕边的关玲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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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打断了爷爷说话。
    我静静地握着关瞎子冰冷的手掌，耐心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前段时间，我自个儿夜里练功的时候，就察觉到早年落下的暗伤压不住了、大限将至。
    我心里头寻思着，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炕上，把祸患留给玲儿。
    于是上个月底，我瞒着所有人，提着刀独自进了一次长白山深山里头。
    想着赶在咽气之前，把当年害死玲儿爹妈的那个老仇家彻底斩了。
    好让玲儿这孩子以后也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说到这儿，关瞎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了一抹不甘苦笑：
    “只可惜啊，人老了。
    拳怕少壮，气血终归是不如盛年那会儿了。
    我在山里头跟那老杂毛拼了个两败俱伤，到底还是没能如愿留住他。
    让那仇家挨了我两刀之后给跑掉了。
    我也因为强行提刀死战，耗干了最后一点气血底子。
    勉强撑着走回屯子里就躺下了。”
    听完关瞎子这段话，我和旁边的李青心头同时恍然大悟！
    我就说半年前我们离开奉天的时候，关瞎子虽然年迈但气血尚存。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油尽灯枯。
    原来老爷子是因为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为了替孙女扫清最后的威胁。
    竟瞒着关玲和王大牙，孤身一人提着斩马刀进山跟宿敌拼了老命！
    关瞎子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黑血，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神色严肃地继续说道：
    “陈小子，我这一死，消息瞒不了几天。
    我那个逃掉的仇家最是睚眦必报。
    等他养好了刀伤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前来关家屯寻仇！
    把玲儿这孩子留在奉天交给王大牙，我实在放心不下。
    王大牙那小子虽然讲义气，但他也就是个在鬼市跑腿传话的引路人，身上没有修为护身。
    我那仇家实力不俗，王大牙根本护不住她。
    真要把玲儿托付给大牙，说不准还会把大牙自个儿的那条老命也给搭进去。”
    “老头子我在关外江湖上漂泊了半辈子，却没几个能真正交心的老朋友。
    临了临了，这满天下能让我信得过人品、又有真本事护得住玲儿的。
    思来想去，竟也就只有你这个故人之后了。
    今天把你从几千里外请过来，想见你这最后一面，也就是为了托付你这件事。”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关瞎子松开抚摸关玲头发的左手，转头对旁边的关玲轻声吩咐道：
    “玲儿，去，把里屋大立柜最底下那个带锁的木盒子取出来。”
    关玲含着眼泪顺从地点了点头，起身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便双手捧着一个约莫一尺多长的红松木盒走了出来。
    她打开了上面的黄铜小锁，递到了关瞎子手边。
    木盒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醇厚奇异的草木腥香顿时在东屋里头弥漫了开来！
    我和李青低头往那木盒里头看了一眼。
    只见木盒内侧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左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农村信用社的银行储蓄卡。
    而在绒布右边，则静静地躺着一株药草。
    这药草通体呈现出暗金赤红之色，长约半尺。
    形状宛如一截盘曲脊椎骨。
    其表面不仅天然生长着一层细密的赤红鳞片纹路，断口处更是凝结着一层犹如琥珀血晶般的暗红油脂。
    哪怕仅仅是站在炕边闻上一口它散发出来的药香，我体内的气血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引动一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流转速度！
    好强悍的药力！
    关瞎子啪嗒一声重新合上木盒盖子。
    双手吃力地捧起那个红松木盒，硬生生塞到了我的怀里头。
    随后，喘着粗气郑重说道：
    “陈小子，拿着，别推辞！
    老头子我这辈子，也没留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下来。
    这木盒里头装的这株赤血龙骨草，是我早年在长白山绝壁底下偶然寻得的罕见大药，最能壮大气血。
    你拿回去之后，按照我上次传给你们的撼山劲里头，附着的那张药方子去熬炼服用。
    对你和李小子撼山劲的修行大有益处。”
    “至于盒子里的那张银行卡，里头存着我老头子攒下的一点积蓄。
    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玲儿这孩子吃穿读书一直用到成年了。
    绝不会花你半分钱！”
    说到最后，关瞎子那双枯瘦冰凉的大手死死扣住我捧着木盒的手背。
    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呕出来的一般：
    “陈小子，老头子我没别的奢求。
    只求你能念在和我有几分香火情的份上，把玲儿带走，带到关内去。
    只要以后能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找个好人家成家过日子。
    那我关瞎子今天闭上眼，也就彻底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