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使与命

    她开始在祭坛中心。
    急速旋转。
    每一步，都踏在地砖的特定方位，裙摆翻飞如绽放花朵。
    乌黑发丝更是被旋飞，好像一团水中游荡的墨迹，跟随身体极速旋转。
    在她的头顶上方，雾气开始形成漩涡，缓慢旋转着向中心汇聚，然后变为不断旋转的金色粒子。
    然后，金色粒子不断汇聚，形成完全切开雾气的明灭光柱。
    光柱落地的一瞬间。
    所有犀角香，同时亮起来，散发出浓烈奇异的香气，混合着树脂、草木、香料、动物骨骼被烧灼后的气味，在花房内部迅速弥漫开。
    巫逸拿出袖口的一卷牛皮卷轴，落在地面，盘旋的粒子光柱，很快笼罩牛皮卷轴。
    它们在祭坛上停留了大约几个呼吸。
    然后，缓慢地收缩，像被吸入了什么看不见的空间。
    从穹隆上方，消融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雾气，也在这时候变薄变淡，花园，很快恢复了能见度，不在混沌模糊。
    巫逸的动作，逐渐放慢。
    最终，她双膝跪在祭坛中心，双臂垂落，额头布满汗水，耷拉着脑袋。
    直到一分钟以后，才逐渐恢复意识，呼吸变得平稳。
    他打开牛皮卷轴。
    原本清晰陈词，释放尾嬉使命的请求，多一行文字。。
    这文字，凭空出现，带着灼烧的黑色皲裂。
    仔细看。
    笔画接近古朴的绘图文字，周牧野蹲下来凑近去看。
    “尾嬉之使，已释。“
    “成了。“
    龙伯从穹顶落下来，脚掌触地，脚踏而定。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文字，点了一下头：
    “旧神回应了，她不再是神使，已经恢复自由。“
    周牧野直起身，走到祭坛边缘。
    巫逸已经退到旁边，正被那些羌寨巫祝，搀扶着坐下休息。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清亮，大概，是刚才的魂灵出体，还是让身体，产生了某些不适。
    “下一步该你了。“
    龙伯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严肃郑重。
    周牧野点点头。
    走到祭坛正中心，拿出龙伯实现准备好的“祈天通灵符”。
    他蹲下来，用匕首，浅划食指，一道小口子渗出圆润饱满的血珠。
    他将手指翻转，让血珠滴落在符纸中央。
    血珠落下，印痕渗入。
    符纸猛地一震，无风自动。
    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金光从符号处迸发，沿着纹路不断扩散。
    像干涸河道迎来丰沛雨水，金光，瞬间填满符纸表面的所有沟壑。
    它们自从符纸表面升起，汇聚成高亮的金白光柱，如同朝上激荡的瀑布，喷涌金色粒子，直冲天际。
    这散发虹光的明亮光柱，穿透花房的玻璃穹顶，不断向上攀升、盘旋、扩散，撞碎云层，融进天空。
    与此同时。
    祭坛上的青铜地砖，开始逐一剥落斑驳绿锈和脏污黑泥，恢复成光鲜亮丽的赤金铜砖。
    这些赤金颜色，从距离周牧野最近的那一块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沿着地砖的榫卯缝隙向外蔓延。
    每一块地砖上的浮雕，交缠男女、桑树枝叶、勾首玄鸟、谷物花草……全都在赤金地砖蜕变下，变得清晰明亮，重新回到，它们被铸造出来的最初形态。
    地砖的亮光蔓延到祭坛边缘时，周牧野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缓慢移动。
    然后，这些地砖的缝隙间，好像水煮沸腾、油煎清水，开始冒出高热亮斑。
    这些亮斑，起初只是极淡银白色光点，像悬浮在空气中的细碎粉尘。
    然后，光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好像拼图复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个人形轮廓，最终变得清晰起来。
    尾嬉披头散发，穿着祭祀服的身形，逐渐褪去全部光斑星点，完全凝聚为实体魂魄！
    此刻。
    她穿着金白祭祀服，裙摆层层叠叠，覆盖在地砖之上。
    衣领口，朱红内裳、墨黑长裙、兽面纹衣襟缘边，以及腰间垂挂的蔽膝，在宽袖大裳里隐约可见，露出神秘又华丽的殷商图腾刺绣。
    在光柱消失之前，尾嬉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自由。
    周牧野示意头顶的龙伯，赶在尾嬉能自由活动之前，在穹隆顶部，催动海蜃珠。
    海蜃致幻，光怪陆离。
    借由灵炁催发后，海蜃珠很快绽放出虹光幻雾，伴随着金珠、水晶、钻石、珍珠，不断在花园各处充盈迸溅，重组为广域空间、森然城池、华丽殿宇。
    等光柱消失。
    尾嬉恢复自由。
    偌大的花房，已经没了任何踪影。
    此刻，展示在尾嬉眼前的，是海蜃珠复原的三千年前的“殷商王都”。
    周牧野早在幻境成型前，就已经换上殷商帝王冕服。
    站在原地，看着尾嬉一点点恢复活动。
    尾嬉的这张脸，他早就见过，她的浅麦色皮肤，细长丹凤眼，以及平展而凌厉的眉峰，无不显示着她的贵气与倔强。
    “兄长！”
    尾嬉注意到了一身殷商冕冠的周牧野。
    “王妹！”
    周牧野瞬间入戏，朝这个殷商帝女招手，她眼睛恢复清亮，几乎是欢欣雀跃着，跑进周牧野怀里。
    尾嬉抬起头，眼睛里有看到王兄的激动，也有数千年不见的感慨：
    “对不住，我没有做到，延续殷商国祚。“
    她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说这句话时，眼眸不自觉低垂。
    随后。
    她抬起头看着周牧野，细长丹凤眼里，没有泪水，只有近乎焦灼的愧疚：
    “我是殷商最后一任桑林大巫，成汤以降，历代大巫，没有一人让祭天失手过。”
    “我们的先祖可以焚身求雨、断发请命，我却连最后的通灵，都没能完成。”
    “如果。”
    “我跳完最后一支桑林之舞，十大巫神成功降下神启，也许，朝歌就不会陷落，也许，王兄就不必走入野火。“
    她说完这些，语气几度哽咽，喉咙里，似乎在吞咽无形硬物。
    “是我辜负了殷商。“
    周牧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茬儿。
    他能感觉到，尾嬉的这番话，不是在后悔，而是真的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啧啧啧！
    这可是要命的想法。
    这个思想不改动，小姑娘的下场，可是很危险啊。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了职责。“
    他顿了顿，追问：“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题？”
    尾嬉抬眼看他，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就是我问，你回答。”
    周牧野大白话解释了一遍。
    尾嬉点点头：“王兄问吧，尾嬉知无不言。”
    周牧野清了清嗓子：
    “周军攻入朝歌那天，你逃走了吗？你有没有出城投降？有没有委身周人将领？有没有苟且偷生，跟随百姓逃亡他乡？“
    尾嬉微微动容，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低沉：“没有。“
    “那不结了！”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高兴看着她：
    “你没有逃走，没有投降，没有委身任何周人，也没有弃城逃亡，你穿着祭祀服，站在鹿台之巅，跳完了你身为桑林大巫的最后一支舞。”
    周牧野提高了声音：
    “帝乙有多少帝子、帝女，我也没数过，但是西伯侯攻入城池时，站在我身边的王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觉得你做得不够。“
    周牧野看个眼她，脸色严肃起来：
    “在我看来，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你是帝女，是大巫，你对殷商的效忠，持续到了最后一刻，这难道，还不够吗？“
    尾嬉听着这些话，肩膀微微抖动，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周牧野脸上。
    那双细长丹凤眼里，泛起薄薄泪光：
    “王兄，真的不怪我？”
    “可是。“
    她的声音压低：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呢？“
    “什么机会？“
    “复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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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使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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