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诡秘旧神

    仔细看。
    这只巨手。
    通体由半透明光质构成，透过手背，能看到后方勾连光线、运转流动的星宿轮廓，表面，涌动着厚重云层、缥缈云气，云雾流转流动，时而轻盈，时而厚重。
    一瞬间能凝固成实体，另外一瞬间，又透明如琉璃，流转星宿星辰。
    他不再观察，垂下眼帘，没有直视那只手，只以眼角的余光，留意帛面动静。
    那只巨手悬停于祭坛上方，手指没有下落，而是在帛书表面巡回游荡。
    周牧野能感觉到。
    这只手的主人带着严肃目光，在审视他写下的每一笔，像太史公在翻阅帛书，逐字逐句，毫不遗漏任何片段。
    呼！
    吸！
    呼！
    吸！
    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后，人呼吸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楚。
    大概七次呼吸之后。
    那只手的中指，微动几下，指尖凝聚出金色虹光，悬停在帛面末端，他所写“祈允”二字的上方。
    指尖轻轻一转，那团金光便摊开成横竖笔画。
    等光线收回时
    一个古体的“可”字的朱砂画押，落在帛书末端。
    笔势端严方正，起落分明，神圣严肃，威严肆意。
    朱砂画押落成的一瞬间，整个院落的灯泡，好像接触不良，明灭闪动了好几下，指尖的金光，渗入层层云雾，很快熄灭。
    这只巨手，在“可”字下方，又凝成更细小文字。
    笔迹比方才更轻，给了一行附注：
    只可通旧神以释其困，不可新请旧神之神命。
    懂了！
    不想让我们和过去的老大哥勾勾搭搭，拉拉扯扯！
    周牧野读懂了那行字的意思，抖了下眉毛：
    大白话来说。
    就是，准许他与旧神沟通，以释放尾嬉的使命，但是，绝不允许替巫祀神系，传达任何额外指令，更不可为尾嬉求取旧神册封。
    这事儿！
    一码归一码，不得越界、僭越。
    他低声应道：“谨遵天意。”
    周牧野看似温顺端正，在不注意的地方，嘬着舌头，顶了下牙花子。
    这明显是不服！
    话音落下。
    那只巨手，便开始从指尖抽丝消散，如晨雾遇到暖阳，肉眼可见消弭于无形，彻底化为淡金色雾气，最终，散入虚空。
    周牧野走到祭坛边，拿起祭坛上的帛书，轻轻呼出一口气。
    朱砂墨迹，已经完全风干，墨中带有明灭金箔，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成了？”
    他问。
    龙伯从走廊里走出来，朝他点点头：“成了，下一步，就是拿着这道准许，去找旧神。”
    “不还是在这里吗？”
    周牧野有点不想挪动了。
    以前，一直觉得，布置法阵也没多累，就是最后那几下子，可能有点费体力。
    现在来看。
    整个过程，不亚于一场精密手术，任何细枝末节都要注意，精神高低集中后，身体的气力消耗，甚至比一般的撸铁还累！
    “这个节骨眼儿，肯定是吃不消了，我得歇歇，明天再说。”
    老登儿投来畅快眼神，一副“你也有今天”的眼神。
    “这玩意儿有什么累人的，我能一夜七次，这可是你说得。”
    老登儿的话，让周牧野叉起腰，扶了下额头：
    “这可比凿穴累多了，我好歹不用担心，凿错了会不会出事儿。”
    “其实，凿到旱道儿上，也容易出事儿。”
    老登儿背过手：
    ”旧神和正统神系不太一样，你就是真想今天晚上无缝衔接，也是不可能的。”
    “我在书房里，留了关于古巫通灵仪式的资料，你还是先看看吧。”
    周牧野擦了把冷汗，走进书房，拿起资料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开古籍，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看了个清楚：
    巫祀神系，是华夏大地上，最古老的信仰体系。
    它不似后世的正祀神系，拥有严密的官僚等级，也不像佛门，有成体系的经文教义。
    巫祀神系的核心，是人与天地之间，最朴素的“沟通”。
    它脱胎于远古先民，在部落时期，对山川草木、万物秩序的敬畏和崇拜。
    在当时的远古先民看来。
    这个世界。
    诞生于“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还未产生的虚无之中。
    此时，整个世界，混沌如鸡子。
    后来，祖神生其中，直到十万八千岁，开始一画开天。
    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祖神开天之后，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在祖神开天辟地之后，混沌之中，已然孕育着两道本源意识——一为阳，一为阴。
    这两道本源意识吸纳天地精华，历经万载，终于化形为两位创世祖神：阳神与阴神。
    之后。
    十位自然神，在祖神之躯体上产生。
    他们分别是泰乙（创世之神）、风神（气息主宰）、雨师（也叫雨女、生命之源、赐福护佑）、司命（命运之主）、少中（也叫少庸，平衡之神）、山巫（大地之灵）、阳天（光明化身）、云神（变化之精）、灵神（魂灵之主，即后土）、河君（水脉之宗）。
    这些远古诸神产生之后，各司其职，维系天地秩序。
    在这些十大巫神之下，先民也供奉着祖先神。
    那是历代先祖死后的灵体，它们，也能化为祖灵，庇佑子孙。
    各个部落和方国的巫觋，正是通过特殊仪式和法术，与这些神明和祖灵沟通，为族群求福祉、避灾祸。
    他们通灵方式，与后世道教的道士的请旨问天、佛门的感而顿悟，完全不同。
    他们不念经、不坐禅、不炼丹。
    核心技能只有一个字：舞。
    他们认为，任何树木花草、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具备灵性，只要它们愿意，就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与神明对话，以求得神明的启示和护佑。
    他们，也正是通过观察自然物朝拜神明的肢体，积累了关于祝祷的原始“舞蹈”。
    以巫祭信仰的最后一个朝代，商朝举例！
    桑林之舞。
    是巫祀祭司里，最高级别的通灵仪式。
    它不是随便扭动身体，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共振舞蹈”。
    通过肢体挥动、规律步伐、特定手势、丹田呼吸、声音频率，甚至是肌肉痉挛，完全将自己的身体，变成承载天意的容器。
    跳到最癫狂状态时。
    祭司的魂魄，会暂时脱离肉身，直接与上古神明，面对面交谈。
    桑林之舞，本身就是脱胎于对自然万物的模仿！
    那些舞姿中，大量的动作，来自于万物。
    牛鹿顶角、蛇蜥交尾、鹤鸟展翅、鱼游翩然、虫蚂蜷缩、花草卷舒、木枝伸展……这些动作，暗喻着生命本源的律动，每一次旋转、顿足，都是在向神明传递人间的祈愿。
    焚身祭天。
    是通灵方式里，神圣到极致的最高礼仪。
    在巫祀观念里，人的魂魄贵于肉体，人正是因为困在肉壳牢笼里，才无法遨游天地，无法得到神明的启示。
    只有当身体被烈焰焚毁、魂魄脱离肉壳的那一刻，祈愿，才能直达天听。
    商汤在桑林自焚祈雨，尾嬉在鹿台之巅自焚祭天。
    本质上，都是以身为祭、以命通神的典范。
    在巫祀看来，这不是求死，而是求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至于普通事务。
    则不用焚身祭天，而是采用龟甲占卜的手段。
    这种龟甲占卜，不同于道教的打卦抽签，也不是《易经》的卦象体系。
    这些，都是解读已经存在的“规律”，就好像算命一样，只要知道生辰八字，就可以大致了解，每个八字的人生轨迹。
    龟甲占卜，更多的，问的是天意的“未知”。
    巫祀祭司会将询问的事由，简单书写，然后放在龟甲上灼烧。
    通过观察龟甲裂开的纹路，判断神明的意思。
    占卜时，祭司会跪地祈祷，不可直视龟甲，全程依靠直觉与经验的积累。
    这种看似原始的方法，背后，是数千年积累的，对天地征兆的敏锐感知。
    在祭司之外，仍然有大量的民间巫祝，靠给普通人“通灵”“询问天意”“消灾解难”，过得很是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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