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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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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贪恋(第1/2页)
    谢崇是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蒋芜的爱人的。
    那是一个超乎谢崇想象的人。
    男人精瘦黝黑,不苟言笑,一无所有。他送给蒋芜的结婚戒指,是一个十块钱的银戒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男人是极限运动教练,滑雪、冲浪、骑马、跳伞,间或做旅拍。他随心情在这个世界迁徙,贫穷、自由。
    他不是之前追求蒋芜的任何一个人,不是豪车男、不是艺术男,就是蒋芜在海边遇到的一个人,第二天就决定结婚。
    谢崇不理解。
    他不懂为什么蒋芜要这么对她自己,她好像跟她自己有深仇大恨。
    钱颂也不理解。
    钱颂看那个男的,偷偷跟谢崇说:“丫不会磕*药吧,怎么那个操行啊?看着跟猴似的!”
    其实男人不难看,长相很雄性。一双凶狠的大眼睛烙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薄嘴唇总是抿着。
    蒋芜问谢崇觉得那人怎么样,谢崇说你喜欢就好。蒋芜就轻声一笑,说我特别喜欢他。蒋芜觉得她的先生跟谢崇不一样,谢崇太礼貌了,像个假人。她的先生不礼貌,很疯狂。
    他们的婚礼几乎不能算是婚礼,就是包了一个小酒吧,十几个朋友坐在那里喝酒。那个男人有几个“狐朋狗友”,都是他的同事,极限运动爱好者。
    谢崇原本不喝酒,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想到蒋芜的父母。
    1998年夏天,马场失火,蒋芜父亲把他们从马场拽出来,再回头去救马的时候,被柱子砸了,大面积烧伤,在医院躺了半年,后来又回马场工作。因为烧伤导致面部变形担忧吓到小朋友,就去做马场的保育工作。
    2004年夏天,蒋芜父亲带着马儿去溪边喝水,不慎失足落水。
    有人说不是失足,但人没了,说什么都只是猜测。
    2006年,蒋芜的母亲在新疆找了一份牵马的工作,离开了北京。
    1998年谢崇已经不学马术了,但那时他没处吃饭,有时不愿下馆子就去马场,在宿舍里待着。失火那一天蒋芜的妈妈给他做的是烧羊肉。
    蒋芜的妈妈没来参加她的婚礼,也有可能蒋芜压根就没跟她说。
    钱颂也不喝酒。
    他看着蒋芜先生的那几个朋友来气。那几个人跟疯子一样,上蹿下跳。
    “什么傻逼玩意。”钱颂就差啐一口。这个动作被其中一个人看见了,使了个眼色就带着其他人来找钱颂拼酒。钱颂不想喝,那人就说:蒋芜的朋友也不行啊。
    钱颂一听来气了,装什么孙子,要跟人喝酒。谢崇拦着他不想让他意气用事,蒋芜的先生却说:“喝一个吧,相信你们是真心为蒋芜祝福。”
    钱颂被架了起来,当初一起学马术的朋友跟他一起,跟对方喝起了酒。蒋芜先生却一直盯着谢崇,谢崇不喝,他们就灌钱颂喝。眼见着要打起来了,谢崇端起了酒杯。
    是为了钱颂。
    也为了不毁了蒋芜的婚礼。
    谢崇想:蒋芜爸爸那么好的人,要是在天之灵知道女儿婚礼被当初救下的混小子毁了,那得多伤心。知恩图报吧。
    一旦他端起了酒杯,那些人就没完没了让他喝酒。蒋芜的先生好像跟谢崇有仇,一边跟他称兄道弟,一边使眼色让人灌他。谢崇看这情形,知道蒋芜跟他们学马术这群人友情到头了,她先生不会愿意她跟他们玩了。他心里有点难受。
    蒋芜何以至此。
    但他不动声色地喝酒。
    三点多的时候,场面已经很乱了。他拿出手机说我回个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被钱颂抢走了。钱颂说世界上喜欢你的女人那么多…
    谢崇在沙发座上爬起来拦住钱颂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钱颂也醉了:“怎么回事啊?”
    “我…”谢崇喝的直恶心,最终说了一句完整话:“我觉得蒋芜可惜了。”
    “可惜了…”
    谢崇本着最后一丝理智,把马术同学带出了酒吧。
    北京的冬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寒冬萧瑟,大风彻骨,他们趴在垃圾桶上吐。同学们问谢崇为什么不让干他们啊,一群大傻逼啊。
    谢崇说:“蒋教练会不开心。”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最后各自坐车走了。
    钱颂嚷嚷着要去谢崇家里睡觉,两个人最后怎么回去的,谢崇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睁开眼睛隐约记得牟雯给他打过电话,回过去,提示关机了。他看自己的通话记录,他夜里陆陆续续打过去五六个电话,最后一个接通了。
    凌晨三点,他不记得他打过这个电话。把钱颂叫醒问他,钱颂也很懵。
    什么巴图鲁,巴图鲁是什么,你半夜给巴图鲁打什么电话?没有的事。钱颂这样说。
    谢崇起身收拾行李,要去一趟香港,参加一场拍卖会。
    谢崇受邀参加过几场拍卖会,但他自己都不出价,他替别人执牌,单纯为了开眼界。他从拍卖会藏品上获得很多灵感,回来后自己执笔一画,再送去工厂,设计生产一条龙。
    这次不一样,是王仙鹤花钱请他去的。他是王仙鹤律所的大客户,每年要给王仙鹤送不少钱。这一次王仙鹤说苏富比要拍一件瓷器,她的委托人请她找人帮忙去看看。王仙鹤的客户里也有真正的收藏家、艺术家,但她觉得“三不管”谢崇最适合,就请谢崇帮忙看。
    谢崇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从王仙鹤这里回血,开口就要10万,还要住老牌四季酒店。王仙鹤无奈答应他。
    谢崇收拾完行李后又给牟雯回话,仍旧没打通。他隐约觉得牟雯是遇到什么事了,决定去她公司里找她一下。到了公司门口遇到林为森闲聊几句,问起小助理牟雯的情况,林为森说她很拼命,这一天去量房了,问谢崇是不是要找她。
    谢崇看到林为森眼里一闪而过的好奇,就说不找,我跟她不熟。有朋友要装修,回头介绍给林工。然后就走了。
    而牟雯办完号码变更手续后就回到办公室死磕“褚先生”。小顾外出回来开会看到她头快伸到电脑里了,就走到她身后为她揉肩膀,让她歇一会儿。
    牟雯看小顾不太开心,就小声问她:“怎么了?”
    小顾凑到她耳边说:“扣绩效了。”
    “为什么啊?”
    “上个月宝宝生病我请假,扣了我全勤。”小顾说。
    “不对啊,调的班啊,你不是还回去了吗?”牟雯说:“为什么要扣?”
    “老板说要是都这样,以后大家上班都随意调班,秩序就乱了。”小顾叹了口气:“没事,就扣了四百五。”
    “什么老板啊?不是我师父定的吗?”牟雯说:“我师父之前请假我给顶的…也没扣全勤啊。”
    “扣没扣你知道啊?”小顾捏牟雯:“你别多管闲事,你忘了公司要求工资条保密的事了?”
    牟雯有点生气,小顾就对她说:“你别替我生气,你自己以后注意点就行。公司现在每天管理政策都在变,你要注意。”
    “哦。”牟雯说:“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吃好吃的。不许不开心。”
    “吃海底捞。”
    “行!”牟雯痛快答应。
    下一天她去现场,又见到了褚先生和王女士。
    王女士悄悄对牟雯说:“褚先生并没找别的设计公司。”
    牟雯有点惊讶:“为什么啊?之前不是说要比稿吗?”
    王女士笑了:“褚先生说:在北京遇到小同乡不容易。”接着困惑起来:“你也是牙克石人吗?”
    牟雯笑了:“是啊,我也是啊。”
    王女士似乎懂了。
    眼前这个姑娘太聪明了。她不动声色就打了一张“同乡牌”,先把其他的竞争对手给屏蔽在了围墙以外。王女士见多识广,看人极准,这时就觉得眼前的姑娘不一般。
    她眼神明亮、心思活络,一颗野心已经插上了翅膀,准备扑腾着去天上。
    王女士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加油吧,小牙克石。”王女士逗她:“你可以再跟褚先生聊聊他的诉求,问题不大的话,十二月可以签正式合同。”
    “太好啦!谢谢你。”
    牟雯转身去找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空地上走路,一步一步在丈量着什么似的。见到牟雯就问她:“现在牧区的马还多吗?”
    说到牧区牟雯就高兴起来,她跑着到了褚玉溪面前,给他讲牧区的马多么厉害,牧民对马感情深,现在也要骑着马上街。牙克石的街上就经常能看到骑马的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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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玉溪点点头。
    “我爷爷是牧民。”褚玉溪说:“但我五岁就离开了牧区,不太记得之前的事了。我也找不到他们。”
    “如果褚先生想知道,或者想找什么人,你可以告诉我。我爸爸是牙克石通,他开着他的小车走遍了整个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他认识很多人。”牟雯说:“我妈妈的包子铺也是情报点。”
    “好啊。如果我想找的话。”褚玉溪又在地上丈量起来,牟雯小心翼翼问他:“您是…想种菜…吗?”
    褚玉溪又看了眼牟雯,没有回答她。
    于是牟雯就在那里安静站着,等褚玉溪跟她说话。她直觉褚玉溪不讲话绝非是因为傲慢,而是在忘我地思考什么。牟雯这一次没有那么怕褚玉溪了。
    分开时候她问王女士要了地址,到公司后给她寄出了家乡特产,请她和褚玉溪分享。
    褚玉溪主动给她打了一次电话,感谢她送的家乡礼物。他在电话里说:我想起几岁时候在牧场喝奶茶的情形了。感谢牟工让我回忆起童年。
    牟雯诚恳地说:“我初来北京,遇到过很多不开心的事。不开心我就吃点家乡特产,然后我就开心了。”好像故乡就站在她身后。
    褚玉溪说:“那么感谢了。等十二月我的款项到账,我们可以签合同付先款。”
    “谢谢褚先生,不着急,我先把事情做漂亮。”
    她着实忙了几天。
    有时会想起谢崇,拿出手机来,手指放到他的电话上,想打给他。但接着就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牟雯发现想念是可以控制的。
    她可以安排很多别的事,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这样谢崇就会被她甩到脑后。
    12月初的一天,她加了夜班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牟雯哪怕只简单看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谢崇。
    谢崇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树下等她。冬日萧瑟,他烟灰色的围脖竟是夜晚唯一跳色。
    牟雯想:谢崇又有时间来跟我做朋友了。但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强烈的意愿想主动走进谢崇了。
    她走过去对他说:“谢崇,好久不见啊。”
    “一个月吧。”谢崇说:“我出差了,去了香港、东京和伦敦。”
    牟雯应该是又换了号码,但她没有告知他,也没有联系他。他给她打过一些电话,但都联系不上她。谢崇觉得牟雯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频繁地更换号码,也不主动告知别人,好像在北京没有她想一直联系的人。
    “怎么样?顺利吗?”牟雯问他。
    “还好。”谢崇从树枝上拿下一个袋子递给她:“伴手礼。”
    “哦,谢谢。”牟雯接过,看着谢崇。
    “我走之前的晚上你给我打电话,后来我回给你就打不进来了。那天遇到什么事了吗?”谢崇问。
    牟雯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我不小心按错了。有事我就再打给你了。”
    “你电话又丢了?”
    “这次没丢。这次是换号码了。”牟雯答。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她觉得谢崇应该不会在意。
    谢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很久,最终拿出了手机递给牟雯,让她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输入。
    “诶?”牟雯打趣他:“你不是过耳不忘嘛!我告诉你就好了啊。”
    “不用记你号码了,反正你过几天也会换电话。”
    牟雯点点头,把自己的新号码输到了谢崇手机里。谢崇装起手机,说:“有事常联系。”转身走了。
    牟雯回到家里,打开了谢崇给她的袋子。
    伦敦的羊绒围巾、日本的白色恋人夹心饼干、香港的蝴蝶酥。每一样都很好看。她看到白色恋人的铁皮盒中间是一张小绵羊站在草场上的水彩画,觉得很好看。
    楚凌回来后她跟楚凌显摆:“楚凌你看,这个白色恋爱饼干的盒子是我家乡诶。”
    “定制的啊!”楚凌说:“这一看就是现场定制的啊。”
    “啊?”
    楚凌笑了,打开电脑给她搜索原本的样子让她去看。牟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想:原来谢崇在漫长的差旅中,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想起我的啊。
    他也想过我啊。
    三天后,牟雯系着谢崇送她的羊绒围巾出门上班。这一天她心情很好,因为褚先生要来公司签服务合同,付5万先款,待最终装修方案确认后,会按批次付款。
    路上牟雯接到一个客户电话,说家里的水暖走错了,让她去现场看一眼,牟雯说好的。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就先去客户那里。好在虚惊一场,没出问题,只是客户看错了图。等她赶到公司,看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打电话给王女士,后者说合同已经签完了,期待合作。
    牟雯直觉不妙,找到同事调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里的主设写着:林为森。
    牟雯不理解,直接去找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说:“褚先生是个有实力的客户,你做主设资历浅。公司会给你拨10%的服务奖金,其他你不用管了。”
    牟雯愣了。
    她之前总听楚凌说她们公司里的暗箱操作,那时她还说好恶心啊,怎么这样啊?没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遇到了更恶心的事:明抢。
    明抢,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林为森这时说:“雯雯啊,师父从你实习时候就开始带你。师父知道你能力强,但当下你的确是没有能力服务这样的大客户。师父最后带你这一次、扶你上马,以后你就出师了。”
    “感谢师父。既然如此,主设我来做,师父指导我,我给师父10%奖金,可以吗?师父,我初来北京,需要这笔钱。”
    “你把客户做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为森说:“师父为你好。你如果觉得师父做错了,可以找老板沟通。”
    牟雯明白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串通好了。他们就是欺负她在北京一无所有,即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也会笑着咽下去。
    是的,他们猜对了,牟雯笑着说:“那辛苦师父了,如果后面做得好,师父再多分我一些奖金。”
    牟雯出了公司,差点被大风掀一个跟头。
    北京的冬夜刮起了飓风,广告牌被掀起来露出了屁股、树枝被刮折了卷到天空再落下来挂在某处、塑料袋终于自由了在半空中飞着,人也不再昂首阔步而是猫腰抱着肩膀狼狈地走着。
    大风给北京掀了个面。
    一切都不体面了。
    牟雯从小就要强,别人抢她东西她要抢回来、喜欢什么就努力得到什么,她从来不吃哑巴亏。所以也就不知道哑巴亏最难吃。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大风的夜里顶风走,试图把那种“被欺负”了的恶心的感觉甩掉。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崇这时给她打电话,牟雯顺手挂断了,她不想接,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停下脚步,在寒风中站了会儿,这一会儿,她的头脑中是成千上万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她想要的退路和前进的方向。
    她给谢崇回了电话。
    谢崇听到电话里的大风,问她:“你在哪里?”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牟雯说:“我可以去你家吃点东西吗?你家有吗?我自己做也行。”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谢崇担忧她有什么事,就说:“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牟雯打了车,罕见地主动打了车。
    出租车一直向万柳开,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她的内心不停在挣扎,当她下车的时候,又被风吹一激灵。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赢,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赢的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按了谢崇的门铃,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她就上前吻住了他!
    谢崇的脑子一瞬间就炸了,外面的狂风连带着把他的世界也掀翻了。他猛地将牟雯搂进了怀中,急切地回吻了她。
    她好像后悔了,身体向后闪躲。他伸手握住了她脖颈,将她整个人钉在了门上,将舌头送进了她口中。
    慌乱、无措、生疏、鲁莽,任由意志吻她,不问她为何这样。呼吸贫瘠,脸颊相贴着喘气,又偏头含住她嘴唇。
    牟雯心里有滔滔的水流和呐喊,它们都想争先。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不对!
    “做朋友也没关系。”牟雯抱着谢崇的脖子说:“做朋友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她喃喃地。
    然而她的话里,少却几分真意。
    她自己知道,他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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