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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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在深夜,外面下起了雨。雨声落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窗子砸破似的。
牟雯在睡梦中用被子蒙住了头,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她“受伤”的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哼哼了一声。
穿高跟鞋的后遗症不仅在脚,还有像散架一样的身体,到处都酸疼。
手机跟雷声一起响了,吓得牟雯一激灵,睁开了眼。
不是谢崇,是楚凌。
“牟雯,我回来了!我行李箱拉杆断了,外面下着大冰雹…牟雯…”
“你在哪?”牟雯一边说一边跳到地上,胡乱地套上衣服。
“我在小区门口。”
“你等我。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牟雯拿着两把伞向外跑,出了单元门才发现真的下起了冰雹。小石子大小的冰雹从天上砸下来,落在地上,弹跳起来,骨碌走了。牟雯撑起大伞朝小区门口跑,她的脚踝被雨水打湿了,好疼。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楚凌抱着肩膀站在公交车站台下,看起来那么无助。
牟雯冲上去把衣服给楚凌披上,又用伞倾斜着挡住冰雹。
“冷不冷?”牟雯紧紧抱着楚凌肩膀:“别怕啊,冰雹下不久的,也就十几分钟。”
她在牧区见过更可怕的冰雹。
那冰雹足有鸡蛋大小,打在羊圈上面,吓得小羊咩咩叫挤成一团。她在蒙古包里急得团团转,想去帮帮那些小羊,推开门就一股妖风把她吹了回去,一个冰雹打在她额头上,当即就打出一个大包。
见过那么大的冰雹,就不怕这小冰雹了。
“谢谢你牟雯,我刚吓死了。”楚凌带着哭腔说:“我下了出租还好好的,刚把行李搬下来就突然下大雨。我本来想冲到家里去,跑了几步又开始下冰雹。”
楚凌没见过这样的冰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感觉自己要被砸死了。身上湿了,风又从天上地下任意角落吹到她身上,她快要冻死了。
“别怕别怕哦,待会儿我给你煮个回魂汤。”
牟雯把楚凌带回家,让她先去冲热水澡,她给楚凌煮石耳土鸡汤。原本是晚宴的例汤,有一桌少了六位客户,但菜照上了。牟雯走的时候请服务员帮忙打包了,她想着周末下一点面条吃。
现在给楚凌二次加工了,加一点点葛芸清寄给她的蘑菇,再加一点青菜,下点面条,叫楚凌趁热吃。
她问楚凌前采是否顺利,美国好不好玩?楚凌就说前采除了累,其他都很好玩;美国她没怎么玩,因为一直在工作,只是在走之前去超市采购礼物。对了,运动员都很健康,像你一样健康!
牟雯就站起身来叉腰问:“我这种健康吗?”
“是啊!”
牟雯电话亮了一下,她飞快拿起手机,谁都不是。楚凌问她:“你在等电话吗?”
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崇突然就不理她了,她心里说不上有多难受,但就像有一只小手不停在抓它一样,松一下紧一下。牟雯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也不知该如何消解。好在楚凌回来了,她没那么难受了。
楚凌给她带了好多礼物,口红、面膜、冰箱贴…牟雯说这太贵重了,楚凌就说:咱俩一起用!
两个人关了灯,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楚凌的作息混乱着,这时差要倒好几天。她一反常态地跟牟雯说好多话。
她说我好像要升职了牟雯,领导找我了,说让我做副组长。
现在有两个方向让我选:文娱、体育,可我都不想去,我想去时政。
牟雯,我这几天老想以后:我想着或许过了十年,我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能单独做一个栏目…
“你可以的,楚凌。”牟雯说:“你文笔那么好,能力那么强,你早晚会有自己的栏目。”
她们两个聊着天,天快亮的时候,牟雯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要去廖先生的别墅看房,不用去公司,她稍微起的晚了些。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将西装外套塞进背包里就出发了。
她要从苏州街折腾到顺义去。
地铁上她翻出廖先生小区的户型图做功课,手机响了,竟然是谢崇。
牟雯一直被小手抓挠着的心一瞬间就开了似的,她开心地接起电话,还不等谢崇说话她就说:“谢崇!你知道我多厉害吗?我昨天!签了一个独栋意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她没想那么多,他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她特别想跟他分享她的“成就”。尽管这在他看来可能算不上什么成就。
她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自然、开心、亲近。
谢崇在对面没有声音,牟雯又唤他:“谢崇?”
“不叫我谢先生了?”谢崇的喉咙很哑,前一晚喝了很多酒。他手机被钱颂收走了,说喝酒时候谁都不准看手机。喝完酒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他看到了牟雯的消息,想着第二天给她回个电话。
“哦对不起,谢先生。”牟雯又出现那种很难捉摸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
谢崇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你签了独栋了?那挺值得庆祝啊。这样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再加一顿好了。”
“那你要等等了,等真签完合同收到钱…”
“行。”谢崇没再说别的,他听起来仍旧是那么礼貌:“我就是给你回个电话,昨天结束太晚了,怕影响你睡觉。”
牟雯信号不好,等她重新有了信号,谢崇已经挂断了。
谢崇的礼貌令牟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心里隐隐期待他能不那样,希望他能有一点“人味儿”。牟雯不喜欢他的礼貌。他的礼貌令他们之间隔那么那么远。
在他们牙克石,一旦谁像谢崇这样,别人就会说:你装什么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牟雯尽管来到了北京,却仍旧喜欢牙克石人的相处。看到好朋友了,我就撒腿冲到你面前,捣你两拳或抱你一下,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
但谢崇不是这样的。
牟雯想:他不是牙克石人,他是北京人,他不会像我一样,热血沸腾地对人。
牟雯不想让谢崇扰乱她的心绪,她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廖先生。
牟雯不知道廖先生叫什么,他签的意向单上写的也是廖先生。她也不知道廖先生到底做什么工作,她不敢问太多,怕他觉得她多事。
到了小区门口,看到小顾已经到了。
小顾这一天开着她老公的车来的,是一辆老捷达。小顾本来想去接牟雯,但牟雯不想她绕路。
小顾看起来很累,对牟雯说宝贝前一天晚上吐了好几次,去医院急诊看了,说是食物中毒。
“那你不需要来啊!”牟雯说:“我自己量,你偷偷去照顾宝贝,数据我发给你,你去登记就好了啊。”
“不行。”小顾说:“不能单独量房,万一有危险呢。有的人有毛病的,你吃亏了都不知怎么说理。”
牟雯上前抱了一下小顾:“小顾你好好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太喜欢你了。”
小顾说:“如果这位廖先生签单了,你请我吃干锅鸭头好不好?”
“连吃五天干锅鸭头!”
牟雯再次见到了这位廖先生。
他特意从城里赶来,也刚刚进门。他为牟雯和小顾准备了矿泉水。
牟雯和小顾要低头穿鞋套,廖先生说:“不用了。不用穿。反正也要装修。”
她们仍旧穿上了。
廖先生带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是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大独栋,被一个300平左右的院子包围着。
廖先生说这是他的婚房。
他和他的未婚妻计划在明年结婚。
牟雯真心地祝福了他,接着问他还有什么其他诉求。廖先生说我未婚妻不愿插手这些,她喜欢美式乡村风格。用一些做旧的木质家具、配一点小花砖什么的。总之,看起来自由点。
好啊。牟雯在本子上记廖先生的需求。写完字抬起头,发现廖先生在看着她。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廖先生说:“像我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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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牟雯说:“那是我的荣幸了。”
“我平时很忙,以后只能中午或者下班后有一两个小时可以当面碰装修细节。”廖先生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有空啊。”牟雯说:“以廖先生时间为准。”
她觉得廖先生是一个很和气、友好的人,他一直在对牟雯笑,有时听不清牟雯说什么,他会向前凑近一点。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牟雯,牟雯找话题回避了几次,不算成功,好在是化解了尴尬。
小顾这一天话比从前多。
她有时量着量着就叫牟雯:“牟工,辛苦你看一下这里,我右眼看有斜角。”
“牟工,这里我做一下备注:墙体裂了。”
“…”
尽管被多次打断,但廖先生似乎也没有生气。牟雯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出了廖先生家,小顾说把牟雯捎到地铁站。路上时候小顾给牟雯讲了个故事:原来公司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设计师,跟客户走得很近,有一天原配打上了门。事情闹得很大,设计师后来走了。
小顾只讲到了这里,牟雯明白了,她在提醒她注意跟廖先生的关系。
“人家有老婆啊!”牟雯说:“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啊。”
“有的男的,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老婆。”小顾说:“牟工,你刚刚毕业,看什么都新鲜、觉得什么人都好。有时候那些笑面虎根本看不出来是坏人。”
牟雯认真思考小顾的话,她这人很听劝的,她觉得小顾说得对:“那以后每次见廖先生你都陪我一起好不好?”她问。
“只要我有时间的话。”
牟雯不想耽搁太久,她准备马上出一版方案,以免夜长梦多。她准备这个周末就加班把方案做出来,周一就联系廖先生。
晚上公司里的人都走了,空调也都关了。她的长发都贴在脖子上,十分难受。于是顺手抓了一个冲天髻,回头推开了窗。
外面的夜色令她有一天恍惚。
因为前一晚下过了雨,楼体被洗过一样,格外干净。中央电视塔的塔尖一直插进云里。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牟雯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吹了会儿风。
她又想起谢崇。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她想起谢崇昨天推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想起他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夜晚给她送饺子工时费…谢崇是小顾说的那类人吗?是那种因为她涉世未深,就捎带手欺骗她的坏人吗?
他不是。
牟雯觉得他不是。
因为他对她礼貌而又疏远。他不像廖先生,廖先生倒像是坏人。说话时候总是故意往她跟前凑,令她觉得别扭。
她想给谢崇打一个电话,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她想了很久,决定以晚宴回访的借口打给他。
谢崇那边有音乐声,对她说晚点回给她,就挂断了电话。谢崇正在跟钱颂、蒋芜等人看音乐会。钱颂搞了几张票,邀请当初一起学马术的人一起看。
这群人男男女女,除了蒋芜都是富家子弟。但蒋芜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他们都怕蒋芜。蒋芜当初给她父亲做马术助教,没少劈头盖脸地骂他们。那种威慑力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天他们把蒋芜跟谢崇安排在一起坐,谢崇小声接电话的时候,蒋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么长的名字备注,她虽没看清是什么,却觉得对方或许是一个特别的人。
至少谢崇不讨厌ta。
谢崇对讨厌的人的备注是S某某B,这一点蒋芜和钱颂都知道。
音乐会结束,钱颂提议聚一聚,蒋芜说改天,有人来接我。接着就向街边的一辆豪车走去。她上了车,并没回头。
谢崇跟着别人喝了一些酒。
他心情不好,一杯下肚就觉得头晕。喝酒也要讲求天时地利,他不肯喝了,说那酒是臭的,喝起来恶心。
别人见状不敢惹他,他很少这样的。
“我走了。”谢崇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这一天很奇怪,他的钥匙无论如何开不了自家的门,这时他给牟雯打电话:你们配套的门锁坏了。
“门锁不是我们配套的。”牟雯说。
“是你们配套的。”谢崇坚持这么说。
牟雯听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就不再与他争辩,说你稍等一下,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先去你那帮你看看。
牟雯看到谢崇靠门坐着,见到她就用手掌揉着自己眼睛说:“这是签了独栋的牟工吗?”
“对。是宇宙超级无敌厉害设计师牟工。”牟雯朝他伸手:“钥匙。”
谢崇起身掏钥匙,他觉得他这一天喝的一定是假酒,不然他为什么站不稳呢?从口袋里掏钥匙,几次都掏不出。
牟雯上前扶住他胳膊。
她可真有力气,一下就扶住了他。从他口袋里准确地摸出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建议谢崇:“说真的,换个指纹锁吧。以后指纹锁会越来越普及的。”
“我不喜欢指纹锁。”谢崇说:“那开门还有什么意思?”
“开门,重要的是开,能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谢崇把头靠在门上,轻声说:“这把钥匙开这把锁,不好玩吗?”
谢崇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锁上,在沉思着什么。他就那么随便说一句,却带着一点深奥。
牟雯不懂他的意思,她只顾开门。一边开一边想:这门锁怎么会是我们配套的?报价单我做的啊?难道后来赠送了?
门开了,她拉住谢崇的胳膊,说:“走,回家。”见谢崇反应迟钝,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家门。
谢崇趔趄一下,含糊抗议:“你好凶。”
“啊?”牟雯有些困惑:“我哪里凶你啦?我来帮你开锁,你却说我凶!”
“你就是凶。”谢崇一边拖鞋一边开灯,灯光太亮的,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似的,用手挡了下。朝里走的时候,发觉后面没动静。
回过头看到牟雯并没有换鞋,已经准备告辞了。
“你是不是怕我?”谢崇问:“你怎么不进来坐坐呢?”他就那么看着她,确定她不会走似的。
“不了。”牟雯说:“太晚了。你早点睡啊,晚安。”她转身就走,出了单元门就有些恍惚。看了眼手机,没有公交了。这一天花销超标了。
忘记让他签工单了。
签工单我就能报销了。牟雯想。
这时她听到单元门开了,谢崇在她身后叫她:“牟雯?”
牟雯回过头看他。
他不开心。
真奇怪,他什么都没说,但牟雯却知道他不开心。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谢崇说:“太晚了,别出什么事。”
“这里是北京,能出什么事?”
“北京的妖魔鬼怪才多。”谢崇说:“走吧,我打车送你。”
“我自己可以打车。”牟雯说。
“你不会的,牟雯。”谢崇笃定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你不会打车的。你是个貔貅。”
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是在开着玩笑,倘若是从前,牟雯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这一天,她觉出了谢崇的故意。
他似乎一定要这样说,才会发泄他心中的某种情绪。
牟雯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给我钱。”
“什么钱?”
“上门开锁,五十。”牟雯说。
谢崇绝不会给她钱,他对牟雯说你给我看着,我给你变个魔术。接着在牟雯的注视下,把钱夹丢到了树上。
八月末的北京,树叶还繁茂,冷不丁被抛上去一个钱夹,就晃动着枝叶欢迎一下。
那钱夹里应该没有多少钱,因为它竟然没掉下来。
牟雯真的生气了,她对谢崇说:“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但你不能对我这样。”她快要哭了,吸了下鼻子才将那种难过的感觉压下去。
“你给我滚。”她说完就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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