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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哭坟,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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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哭坟,该来的还是来了(第1/2页)
    第二天九点,刘国清几乎没合过眼。
    昨晚从县委招待所回到老宅,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枕头上,屁股怼着他的脸,睡得跟小猪似的。他把广中挪开,刚闭上眼睛,鸡就叫了。唐山的公鸡比北京的有精神,叫起来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
    到了祖坟,天已经大亮了。
    坟地在村东头的山坡上,背靠着那座像太师椅的山,面朝开阔的平原。
    刘国宗前几天就安排人清理过了,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坟包拍得结结实实。
    可这会儿,坟地比刘国宗描述的更干净——连坟包上的浮土都有人拿扫帚细细扫过了,边边角角不留一丝灰。
    两道人影蹲在坟包前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累得满头大汗。
    李怀德蹲在大嫂的坟包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在擦墓碑。墓碑是青石的,年头久了,表面长了青苔,他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抠,抠得手指头都磨红了。他心道,自己给自己祖宗上坟都没这么努力过。
    他余光瞥了一眼右边的杨卫国,心里骂了一句——你这杨大饼,凌晨五点就到了,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杨卫国蹲在另一座坟包前面,手里也在忙活。他的活儿比李怀德糙,拔草用蛮力,连根拔起,带起一坨一坨的土,甩在旁边,也不管甩到了谁的地界。
    他比李怀德早到一个多小时,天还没全亮就摸上山了,带的工具也比李怀德全——镰刀、锄头、铁锹,还有一壶水,跟要去开荒似的。
    刘国清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这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海中。刘海中跟在后头,挺着大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重,但刘海中腿软了一下。
    十有八九就是这货说出去的。上次在院里,他跟李怀德提了一嘴回唐山的事,还说漏了嘴说三叔也去。李怀德那人精,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不光自己爬,还带了杨卫国。
    刘海中低着头,不敢看三叔的眼睛。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气坏了,三叔肯定在想“这个刘海中,嘴上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三叔肯定想拿皮带抽我,当着祖宗的面抽我。
    他缩了缩脖子,脚步慢下来,躲到刘光天身后。
    刘光天被他爹当盾牌,莫名其妙。
    杨卫国最先看见刘国清。他正蹲在地上拔草,抬头擦汗的时候,余光扫见山坡下那一群人,手一抖,草没拔出来,自己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跑着过来。
    跑了两步,想起来手里还攥着草,扔了。又跑了两步,想起来裤腿上还有泥,拍了拍。跑到刘国清跟前,站定了,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刘书记,您来了。我凌晨五点就上山了,寻思着给咱老刘家的祖坟收拾收拾。您看,草拔了,土拍了,墓碑也擦了。李厂长比我晚到一会儿,但也出了不少力。”
    他指了指李怀德蹲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但又不显得太刻意。
    刘国清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凌晨五点就上山了。他是来唐山招技术工人的,招到祖坟上来了?这人比李怀德还积极,还不要脸。李怀德至少还找了个“采买副食品”的由头,他连由头都懒得找,直接动手干活。
    “杨厂长,辛苦了。”刘国清说了四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杨卫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他搓了搓手,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刘国清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大嫂的坟包。
    李怀德蹲在那儿,还在擦墓碑。他不是做样子,是真在擦。青苔不好弄,他用抹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蹭,蹭得手指头都破了皮,也没停。
    不是装,是真用心了。
    刘国清对大嫂的感情,李怀德在来之前做过功课。刘家的事他打听过——大嫂对三叔,那是长嫂如母。三叔读书,大嫂供的;三叔在外,大嫂惦记的;三叔以为她死了,哭了好几宿。这些事,不是秘密,但也不是谁都知道。
    李怀德知道,所以他擦大嫂的坟,擦得最仔细。
    刘国清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周至柔。
    周至柔会意,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声音不大但清楚:“杨厂长,您去喝口水吧。这儿我们自己来就行。”
    杨卫国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愣了一下,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刘国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镰刀放下,退到一边,却没走远。
    李怀德听见周至柔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正往大嫂的坟包走,目光没看他。李怀德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放在墓碑旁边,站起来,也退到一边。
    他比杨卫国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不是上的时候。
    刘国清走到大嫂的坟包前,站定。
    墓碑是青石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刘门张氏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刻着立碑的年月,民国十八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墓碑,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他自己的,是原主的。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地过——大嫂坐在门口纳鞋底,头都不抬,嘴里念叨着“老三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大嫂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个布包袱,里头是几个窝头,塞给他,说“路上吃,别饿着”;大嫂听说他考上燕京大学,高兴得哭了,哭完又笑,说“我就说老三有出息”。
    那些画面,他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记忆,哪些是他自己脑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对得起刘家。
    他从杨秀芹手里接过一束花。不是菊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用草绳捆着。杨秀芹早起在村口摘的,露水还没干。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不是磕头。这年头,不兴这个。组织上也不允许公开搞这些。鞠个躬,敬个礼,心意到了就行。
    杨秀芹抱着念中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一躬。念中被她弯腰的动作晃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刘海中也跟着鞠躬,肚子大,弯不下去,意思了一下。
    刘正中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刘大中跟在哥哥后面,也弯了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了,因为他看见旁边有一只蚂蚱,绿色的,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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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来,伸手去抓,蚂蚱蹦走了。
    他追了两步,被张秀娟拽回来了。
    刘国清直起腰,转过身,看了李怀德一眼。
    “怀德。”
    李怀德正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跟站军姿似的。
    听见刘国清叫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刘书记。”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稳。
    刘国清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怀德啊,你啊,总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里不用你帮忙,工作去吧。”
    这话是批评,但语气不是批评的语气。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点无奈的嗔怪。你不该来,但你来了,我也不撵你走。但你得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李怀德听懂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圈红了一下。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心虚,也是那种被人宽容了之后的感动。
    “刘书记,我——我就是想——”
    “行了。”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他,“去吧。工作的事,跟孔司长对接。”
    李怀德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
    刘国清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大嫂的墓碑。李怀德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杨卫国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刘国清跟李怀德说话,语气不重,但李怀德眼圈红了。他听见刘国清说“这里不用你帮忙,工作去吧”,这是批评,但批评完了,又说“跟孔司长对接”,这是给台阶下。
    他心里那个羡慕,跟猫抓似的。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大嫂的墓碑,脑子里转得飞快。
    李怀德擦墓碑,刘书记看见了,说了几句话。他拔草,刘书记也看见了,说了句“辛苦了”。李怀德走了,他还站在这里。他不能走,他得做点什么,不能比李怀德差。
    他脑子一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的坟前。
    动作太快,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吭声。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在酝酿哭。
    他咬了咬牙,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想到自己从厂长被撸下来,想到自己为了公私合营的事跑断了腿,想到自己凌晨五点就上山拔草——想着想着,眼泪还真下来了。
    “哎哟,大娘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您看到了没?您最看重的三叔子,现在出息了!他在部里当司长,在石景山当书记,管着十几万人。他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您了!您在天有灵,您看看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哭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站在旁边,人都麻了。
    他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大嫂的墓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干什么呢?哭坟?你跟我大嫂认识吗?你见过她吗?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哭什么?
    但他没说话,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你一动,他就哭得更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哭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杨秀芹站在旁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杨卫国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刘海中站在后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在心里想,这人怎么比李怀德还猛?李怀德擦墓碑,他直接跪下了。李怀德干活干到手破皮,他哭坟哭到泪流满面。这觉悟,这境界,我刘海中拍马也赶不上啊。
    他看了看杨卫国跪在那儿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叔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在琢磨——三叔肯定不喜欢这样。三叔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杨卫国跪得越实在,三叔越烦。他想着想着,心里踏实了。
    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杨卫国跪在坟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杨卫国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杨大饼,你怎么这么猛?
    哭坟这事,要么你做第一个,要么你什么都别做。
    你看着我擦墓碑,你拔草。
    我走了,你跪下了。
    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刚才跪在那儿的要是他李怀德,刘书记会说什么?
    刘书记会拉他起来,会拍他肩膀,会说他两句。
    不是什么好话,但那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现在跪在那儿的是杨卫国,他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杨卫国还在哭。
    他哭得情真意切,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一边哭一边说,说三叔在外面不容易,说刘家出了三叔这样的能人是祖坟冒青烟,说大娘您放心,三叔以后会越来越好,刘家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跟念台词似的,但感情充沛,一点不像演的。
    李怀德要是还在,都得被他感动了。
    这人要是去演戏,能拿奖。
    刘国清站在那儿,听他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了周至柔一眼。
    周至柔赶紧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扶杨卫国。
    “杨厂长,差不多了。起来吧。地上凉。”
    杨卫国被他扶着,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周至柔扶住他。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在裤腿上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着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刘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他。
    “杨厂长,你这份心,我领了。但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搞了。我大嫂不认识你,你在她坟前哭,她也不知道你是谁。工作的事,跟孔司长对接。去吧。”
    杨卫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尴尬,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
    刘国清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大嫂的墓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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