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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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门扯开了,眼泪却还没挤出来,“咱家祖坟是让人刨了还是怎的?你就让个乡下丫头糊弄成这样?”
“不就是台机器么?”
贾东旭嘟囔。
“机器?你满胡同打听打听,谁家娶媳妇陪嫁缝纫机?”
贾张氏手指戳着桌面,震得碗沿嗡嗡响,“你当那是白菜萝卜,说买就买?”
一直闷头喝糊糊的贾老蔫抬起眼皮:“明儿个,你去供销社问问价。”
“问什么问!”
贾张氏猛地扭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村嫁闺女,最多五块钱彩礼!咱出十块,够给面子了!”
贾老蔫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那你是想看着咱家这根苗,就这么断了?”
“断了就断了!离了她,我儿子还找不着媳妇了?”
“我就要娶淮如!”
贾东旭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都应承人家了!”
“应承?你自己挣的钱呢?你兜里掏得出几个子儿?”
贾张氏也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有本事你自己买去!我一分没有!”
“那我就借!”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贾张氏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这回真挤出眼泪了:“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为了个女人就要掏空家底啊——”
哭声穿透薄薄的窗纸,飘进暮色渐浓的院子。
先是隔壁门吱呀开了条缝,接着前院垂花门那儿探出几个脑袋。
女人们互相使着眼色,脚步悄悄挪到贾家隔壁那户的门槛外,压着嗓子问:“里头吵什么呢?”
等听明白,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
“农村的?还要缝纫机?”
“可不是么。”
答话的妇人朝倒座房方向努努嘴,“中午那会儿,我瞧见了——虽说一身粗布衣裳,可那身段……”
她两手在胸前虚虚比划了个弧度。
“比中院陈家小满还俊?”
“那倒比不上。
可小满才多大?那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该有的都有。”
几声意味深长的“哦”
在暮色里荡开。
贾张氏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抹了把脸,趿拉着鞋冲出门槛,看见那几个还没散去的背影,嗓子又亮了起来:“在我家门口嚼什么舌根呢?”
“没、没,这就走。”
女人们讪笑着,脚步却慢吞吞的。
该听的都听够了。
贾张氏瞪着她们拐过垂花门,才狠狠啐了一口:“闲得腚疼!”
她到底没去供销社。
可贾东旭去了。
第二天傍晚,他拖着步子回来,脸色灰扑扑的。
最便宜的那种,也要一百整。
他学徒工的工资,得攒大半年。
贾张氏听完,从炕沿上蹦起来:“想都别想!你上班这些年,交过几个钱回家?”
贾东旭不吭声,只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看。
裂缝里积着灰,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贾东旭找到父亲时,贾老蔫正被烟雾裹得只剩个轮廓。
他哪掏得出钱?每月工资全数上交,烟酒都由贾张氏采买,兜里除了饭票空空如也。
年轻人狠了心,次日进厂便四处开口。
相识的工友挨个借遍,连下月工钱都预支了去。
起初没人愿意,可贾老蔫没拦着儿子打借条,零零碎碎也就松了口。
封师傅借得最多——二十块整,恰是当年贾东旭拜师递的红包数。
老师傅递钱时心想,这账便当结了师徒情分,借条虽写了,转手又塞回徒弟兜里。
谁知回家路上,那张纸就被贾老蔫抽走了。
贾东旭进门时嘴角压不住,贾张氏连问几回,父子俩却像约好似的不吭声。
隔天她就懵了——缝纫机竟抬进了屋!任她又哭又骂,儿子只死死护着那铁架子,包装都拆了个干净。
追问钱从哪来,她手指几乎戳到丈夫鼻尖:“当爹的管不住崽,还合伙瞒老娘,天要塌了不成!”
最后甩下一句:“这债我不管!每月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
东西既已进门,那个“狐狸精”
总得弄回来拿捏。
贾张氏寻了个媒婆,塞两块钱让她跑趟秦家庄。
秦家人说要亲眼看看屋子和缝纫机,她挺直腰杆领人转了一圈,婚期便定在十二月头一天。
喜宴发请帖时,后院老太太发了话:“中院谁都不准去,不缺他那口吃的。”
许家果然没露面。
贾张氏气得喉头发腥——她本指望礼钱回血,宽裕的几家却齐齐缺席。
也不想想,何雨注的名声早被她糟践成什么样了。
许大茂倒是溜去瞥了眼新娘子。
有小满比着,他没觉得多惊艳,仍啐了句:“狗屎运。”
一是嫌秦淮如模样尚可,二是自己折腾半天,贾东旭这浑球竟真娶上了媳妇。
宴席果然闹了笑话。
何大清不肯掌勺,贾老蔫另请的师傅刚把肉拎进门,贾张氏抡刀就劈走半扇。
大荤成了小炒,她竟又端出洗菜盆舀走半盆油水。
最后厨子只得添了几道素菜勉强撑场。
秦家来客算是开了眼。
秦淮如的娘险些拽女儿回去,可礼已成,只能攥着闺女手嘱咐:“受了委屈就朝娘家跑。”
当夜贾东旭屋里唱了整宿的戏,两户人家都没合眼。
次日个个眼下发青,新郎走路像踩棉花,新娘却面泛桃红。
贾张氏咬着后槽牙嘀咕:“妖精!吸人精血的妖精!”
等儿子上班,她便支使秦淮如洗衣扫洒,一刻不得闲。
新媳妇倒坦然——嫁人不就是干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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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重归沉寂,唯老何家天天盼着儿子归来。
虽然希望日渐渺茫……人都失踪整年了。
话说回来,镜头该转回一九五零年十二月的半岛了。
何雨注他们在咸兴休整没几日,任命就下来了:六连派来个指导员,其余两连补了连长,那几个兵也被各自领走。
七连驻地迎来了三十张新面孔。
说是第一批补充兵员,让副班长何雨注先带着练。
兵都是刚穿上军装的新兵,肩章还没佩稳当。
何雨注年纪比他们还轻些,队伍里便起了嘀咕声。
没等他开口,伍万里领着连里剩下的两个老兵就把场面镇住了——在七连,连长指导员不在时听何雨注的,早成了不用明说的规矩。
何雨注挨个问了识字情况和特长,把三十人分作三拨。
识字的聚到一旁开始学符号,体格壮实的去摸机枪练投弹,余下的先照着步兵基础练起来,日后看表现再说。
这么安排自有缘由:上面要核实战功,只算这边战场的账。
熊杰和梅生带着伤,握笔问话倒还使得上劲,只是人在国内,材料往返需要时间。
两人写的报告递上去,负责审核的人看了直拍桌子——当初留下何雨注的那个后勤人员算是立了一功。
伍千里送回国比他们都早,军医检查时忍不住念叨:“伤口处理得妥妥当当,还往回送什么?”
话虽如此,还是给他补了血——那张脸白得吓人——又调养了些日子。
等核实战功的人找到他时,伍千里除了不能跑跳,已无大碍。
他看完熊杰和梅生的材料,只说“不全”,提笔补上两次炸桥的细节,按了手印。
闻讯赶来的余从戎也在纸页末尾签了名字。
这一来二去,半个多月过去了。
七连驻地渐渐热闹起来,训练器材一样不缺,唯独缺。
附近几个连队常有人过来走动,尤其是六连的兵——那是从枪林弹雨里一起滚出来的交情。
何雨注也不藏着,能教的技巧教了些,知识也讲了些,还带着学简单的话和英语。
消息传开,营里知道了,团里也知道了,最后竟请他去上大课,专教话和英语。
前线因为语言不通吃的亏太多:问不清道路,抓了俘虏没法审,战场上吼得再凶,对方听不懂反而逃得更快。
不止上课,他还被叫去和俘虏打交道。
那些高鼻梁的俘虏嫌伙食差,何雨注领着两个兵在营区转了一圈,他们才明白自己吃的是最好的份例,这才安静下来。
俘虏们又拐弯抹角打听对待俘虏的政策和国内情形。
政策有现成条例,何雨注照着念就是;至于国内状况,他自然不会说实话。
倒是从对方嘴里套出不少消息——联军部队的构成、过往的战绩……这些都被他写成材料报了上去。
虽没记功,却得了书面嘉奖。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打仗讲究知己知彼,眼下在半岛如同蒙着眼行动,联军那边也一样,他们压根没听说过部队的番号。
从果党那边弄来的资料早已过时,部队编制都改了好几轮。
一九五一年一月,梅生、余从戎、伍千里先后回到七连。
补充的兵员也开始一拨拨报到。
伍千里返回驻地后才得知何雨注被分配到了他们师部,但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他接连几天往团部跑,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执行特殊任务中”。
最后一次追问时,团长被磨得没办法,抓起电话问了几个部门,最终放下听筒说:“国内来的慰问团需要翻译,临时抽调他过去了。”
听说只是翻译工作,伍千里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却又追问起功勋评定的事。
前些日子阻击战打出了好几个集体一等功,个人功勋名单正在层层上报。
按何雨注在战场上的表现,一等功肯定少不了,问题在于能累积到几枚。
团长翻着桌上的文件说:“上面还在核实细节。
单论战果他确实突出,但有些环节需要交叉验证。”
话没说完就被伍千里打断:“桥头那些补给点……”
“知道。”
团长抬手止住他的话,“战士们都在传,不然哪来那么多装备?可书面报告需要确凿证据链。”
他顿了顿,“最迟下月初会定下来。”
离开团部时已是傍晚。
伍千里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回走,连里那几个早就等在营房门口——梅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余从戎蹲在石阶上搓手,伍万里则不停朝路口张望。
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三双眼睛同时暗了下去。
“翻译任务,归期未定。”
伍千里简短交代完,补了句,“功勋评定也在走流程。”
梅生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压低声音:“副连长的位置还空着。”
“我知道。”
伍千里望向远处山脊线,“跟上面打过招呼了,非我们连出去的人,不接这个缺。”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此刻的何雨注正跟着慰问团穿越丘陵地带。
最初接到调令时他有些茫然,但很快意识到这趟行程并不简单。
战线南推后,零星的抵抗力量化整为零潜伏在后方,专挑薄弱环节下手。
头半个月风平浪静,何雨注主要负责核对翻译慰问信。
变故发生在一个有雾的清晨——一队穿着北线军装的人请求观看演出,护卫连长查验证件后放行了。
演出持续到日头偏西,那些人帮忙搭了临时灶台,还分了些自带的腌菜。
深夜哨位换岗时,何雨注被尿意憋醒。
他披衣走出帐篷,瞥见灌木丛里闪过半截枪管。
几乎同时,两个黑影从侧翼扑向哨兵。
没有时间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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