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傲慢

    黑色的长发，毫无波动的眸子与平静的表情，在某一个瞬间，苏影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那位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大小姐。
    但很可惜的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位大小姐的眸子是瑰丽的海棠红，而这一位则是相当平平无奇的黑色。
    「没有听见麽？」见苏影一直没有给自己回应，女孩又问了一句。
    「啊……抱歉。」苏影抓着对方的手重新站了起来。
    还真别说，摸起来挺软的，就是有点凉。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毕竟我不仅吓到了你，从下面爬出来的时候还不小心用头撞到了你，抱歉。」女孩道。
    苏影摆了摆手：「这种事情没关系的啦……」
    「相比于此，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虽然对方不是泷村祈，但他总感觉自己应该在哪见过这个女孩。
    而听到苏影这话，女孩抬起眼帘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才冷笑一声道：「真是傲慢呢，苏影同学。」
    「明明我一直看着你的背影，你却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麽？」
    「诶？」
    苏影微微一愣，有些讶异道：「我们认识吗？」
    还有，一直看着自己的背影，这就是说明她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吗？
    女孩依旧面无表情：「不，现在看来只是我单方面地认识你而已。」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是同类的……」
    说到这，她又叹了口气，随后转身离开了。
    苏影怔怔地看着她的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许多疑惑，却又没有办法追上去询问。
    就女孩这个反应看来，他要是追上去一个不小心话没说好，说不定会迎来相当糟糕的反应。
    他本就对人际交往相当不擅长，如果是一般的小学生他还可以用幼稚的方法交流看看，但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小大人，让苏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不知道自己该把她看做是自己精神上的同龄人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为什麽对方会趴在售货机的缝隙里？
    为什麽对方会认识自己？
    她那句一直看着自己的背影是什麽意思？
    苏影不知道。
    但越是不知道，他就越发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好奇感。
    ……
    「我回来了！」
    苏影推开出租屋的大门，进入了一个还算宽敞的空间之中。
    玄关靠墙的一侧放着木质鞋柜，踏上台阶走两步就能直达客厅，屋里点着灯，客厅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带有夸张音效的漫才节目。
    一切的装扮都与苏影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所有事物都在告诉苏影，他回到了小时候，可不知为什麽，他还是没有实感。
    「妈？」
    苏影换好拖鞋，走进了室内，尝试着呼喊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饭香，一道柔和的女性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小影回来了啊，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我做了……」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苏影便感觉自己的内心当中有某种久违的情感再次复苏。
    这种细微的情感明明平日里根本让人无从察觉，但多年的累积与压抑，却让苏影的身体不住颤抖着，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在某种未知作用的驱使下，他快步跑进了厨房。
    在那里，他看见了自己曾经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厨房里的电饭煲还在散射着水蒸气，灶台上的锅里散发着肉香，灶台前，一个纤瘦女性身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背对着苏影。
    「妈……」
    苏影轻轻喊了一声。
    「嗯？」女性身影轻轻回过头，露出一张对其他人来说朴素平常，但却是苏影内心当中最美丽的面庞。
    看着眼前这位比记忆当中更加年轻的短发女性，苏影不由得感觉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性扎着马尾，身材虽然算不上窈窕，但容貌整体来说并不算差，如果再年轻几岁或者保养一下的话，说不定也能算上一位回头率拉满的美女。
    都说岁月催人老，但苏影更觉得是温水煮青蛙。
    当你和一个人十多年来每天都见面时，你很难察觉到她的老去，反而要是几个月没见，你更能发现她身上的变化。
    在苏影的印象里，母亲江蓉一直都没有变老过，直到她离世后，苏影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自己刚出生时的纪念照，这才发觉自己的妈妈原来已经老了这麽多。
    在江蓉离世时，苏影哭的天昏地暗，甚至好几天闭门不出，没有吃一点东西。
    虽然之前回溯到高中时见过，但如今穿越十年光阴，再次与自己的妈妈相遇，苏影却怀疑起了自己会不会过于冷血了。
    在他的想像中，自己再次见到妈妈应该会泪流满面才对，可现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鼻酸感都没有，内心毫无波澜。
    感觉这样的自己……好恶心……
    正当苏影这麽想着之时，他却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一股莫名的温热，视线也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模糊了起来，只能透过半透明的液体，看见一个身影在朝着自己慢慢走来，然后蹲了下来，伸手抱住了自己。
    她用袖口擦掉了自己的眼泪，让苏影得以看见这位这个不到三十岁女性脸上的担忧。
    「小影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有什麽事你跟妈妈说……」
    后面的话苏影没再听清，因为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嚎啕大哭了起来。
    ……
    「什麽啊，明明哭的这麽凶，结果是被烟熏到了眼睛啊！」江蓉坐在餐桌前，无语地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苏影。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儿子是遇到了校园霸凌不敢说，不过现在看这小子吃饭吃的这麽开心，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苏影为了不让她担心撒的一个小谎。
    「唔唔……咳咳咳……」
    然而就在这时，苏影因为吃的太着急，忽然噎住了。
    见他这副样子，江蓉赶忙递了杯水过去，趁着他喝水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后背，总算是将这口饭给顺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的！」江蓉本想严厉地说教一下，但看苏影还在笑哈哈地往嘴里塞，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鬼头是饿死鬼投胎吗……」
    「因为妈妈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啊！」苏影笑着举起了碗。
    「再来一碗！」
    「喂喂，这都已经是第三碗了啊，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能吃了？」
    「今天有体育课，跑完步之后就一直很饿。」
    「那也不至于这样吧！臭小子你该不会今天中午没吃饭吧！」
    「我真的吃了！别揉我的脸！」
    ……
    虽然早已经对江蓉的恶劣性格无比了解，但当苏影看见镜子里自己那红的几乎要发肿的脸时，他还是略想吐槽。
    从以前到现在，这个女人真是一点都没变过啊……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从来不手下留情。
    在苏影的记忆里，江蓉最喜欢对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揉脸丶拍头丶打屁股，这个习惯哪怕是到他上了高中也依然保持着。
    他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小孩子气，很让人讨厌，但到江蓉去世之后，他又从未如此怀念这样的事情。
    不过怀念过后，现在他依旧很讨厌这种事情就是了。
    「妈，我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吗？」苏影放下镜子，看向在洗水槽旁边洗碗的江蓉。
    「什麽？」江蓉头也没回。
    苏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该怎麽表达，最终还是直接开口道：「就是……可以请你不要再抽菸了吗？」
    听到这话，江蓉的背影一僵，回过头来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你在说什麽啊？妈妈怎麽可能会抽菸呢？」
    来了，妈妈在自己小时候最喜欢使用的装傻充愣！
    苏影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想做些什麽江蓉不允许的事情，她都会一本正经地瞎扯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实，从而吓到自己，让自己放弃某个目的。
    而现在，她显然又是用上了这一招。
    但此时的苏影可不再是当初那个傻小子了，自己的身体里可是一个将近二十岁的灵魂！
    「可是你刚刚帮我擦眼泪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有香菸的味道。」
    「那是我同事抽的啦，就是之前带你见过的那个福永叔叔，他可是个菸鬼，把办公室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可是之前我在路上碰见福永叔叔时，听见他和别人说经常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的是你诶。」虽然并不认识福永，但苏影见江蓉还不承认，便随便瞎编了一个理由。
    「什麽！？」江蓉咬牙切齿了起来，「不是跟他说了不要随便跟别人说吗！？」
    但看见苏影渐渐降下的眼帘，她又忍不住有些心虚了起来：「那个……小影啊，你要知道，妈妈抽菸也是有原因的，这个你长大之后就知道了……」
    虽然江蓉认为自己说的没错，但因为她从小就教育苏影不要抽菸，说起这话来她还是有些难堪。
    「但是吸菸对身体不好，我希望你能戒掉。」苏影伸出手，「把烟和打火机给我。」
    「可是戒菸是很困难的，这就好像你的霓虹国文和历史成绩一样，是得慢慢来的……」江蓉还想挣扎。
    「可是我觉得我随随便便学两天，不管是什麽科目都能进班级前三诶。」苏影一副不屑的样子。
    「嚯……居然这麽有自信麽……」江蓉挑了挑眉，「可成绩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提高的哦。」
    见话语已经被自己导向想要的方向，苏影开口道：「那这样如何，要是我下次的周考全部科目都得了班级前三，妈妈你就戒菸，要是我没前三的话，就帮你做一个月家务！」
    「哎哟，这麽有信心？」江蓉有些惊讶地看着苏影。
    这小子明明上次周考国文和历史还是一塌糊涂，怎麽现在敢说这种大话的？
    虽然江蓉并不认为苏影有这个实力，但为了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要是你全科目前三，我不仅戒菸，还实现你一个小愿望，记住哦，是小愿望，比如说买一个小玩具什麽的……」
    「好！」见江蓉答应了下来，给自己的计划暂且开了一个好头，苏影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班级前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什麽难事，不如说以他现在的学力，他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信心拿到第一，这前三只是为了让自己有点容错空间而已。
    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之后，苏影犹豫了片刻，又再次开口：「妈，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行。」江蓉立刻回绝。
    「为什麽？」
    「反正肯定是又想要把我的烟钱变成你的吧，不行就是不行！就算戒菸了也不会给你涨的！」
    「不是那样的事情啦！」苏影无语地捂住额头。
    不过要是真的可以涨点零花钱那就更好了。
    「是麽，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再坚持一下就给你涨点呢。」江蓉道。
    「真的麽？」
    「当然是假的，大人最喜欢撒谎了。」江蓉面无表情将洗完的碗筷放进柜子里，然后转过身露出坏笑。
    苏影的眼皮因为无语而耷拉了下来。
    「所以呢，是什麽事情？」江蓉双手抱胸。
    苏影低着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女生大概会在什麽样的情况下，才会说别人很傲慢呢？」
    听到他这话，江蓉挑了挑眉，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
    「你这小子，该不会抢了别人女生的棒棒糖吧？」
    「才没有啊！」
    「那就是偷看别人女生的裙底了……哇……真恶劣。」
    「谁会做那样的事情啊！？」
    苏影越发无语了，他因为实在想不明白贩卖机下面的女孩到底是什麽意思，所以想要问问同为女性的老妈。
    但现在看来，从自己老妈的嘴里应该是蹦不出什麽好话了，与其在这里当吐槽役，还不如自己琢磨去呢。
    「算了，反正你也不肯认真回答，我走了！」
    苏影哼了一声，刚准备回房间，却忽然听见刚刚还满嘴跑火车的老妈缓缓开口了：
    「你很在意那个女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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