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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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值的鼓声一响,裴辞镜便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依旧是准点下值。
柳知行还在埋头誊抄,陈望北也正翻到一份淮州府的卷宗,看得入神,裴辞镜却没有多留,将公事匣子收拾妥当。
冲两人拱了拱手,便起身往外走去。
柳知行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摸透了这位裴兄弟的脾性。
如非必要。
散值之后不会在翰林院多逗留的。
陈望北更是连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瓮声瓮气地道了句“明日见”,便又埋首卷宗之中。
裴辞镜走出值房,穿过那条青石甬道,脚步不疾不徐。
翰林院的门廊外,马车已经候着了,他跳上车,车帘一放,马车便辘辘地驶出,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
车轮滚滚。
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裴辞镜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往日的这个时候,他心里头是松快的,在翰林院摸完一天鱼,接下来便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回安乐居。
吃娘子备好的饭菜,。
一壶茶,翻几页闲书,再逗弄逗弄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草,若是娘子心情好,还能讨些“奖励”,那日子,当真是神仙也不换。
可今日,马车依旧是那辆马车,街景依旧是那片街景,他却没了往日的松快。
有什么东西。
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不是因为要开始工作,不能再摸鱼的缘故,而今日在值房里读到的那些文字,水泾先生留在《水经》序言里的那些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这潭平静了许久的湖水,激起的涟漪到现在都没有平息。
“其间艰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治水之事,非一蹴可就,亦非一劳永逸。”
“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继,则水患可治,水利可兴,万民可安。”
那些文字很平实,没有多少文采斐然的修饰,可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带着一个老者毕生的心血与期盼。
裴辞镜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目光有些发散。
他必须承认一件事,他的内心被触动了。
不是因为水泾先生的学问有多高深,也不是因为他的功绩有多显赫,真正触动他的,是水泾先生的身份。
和他一样的身份。
穿越者。
一个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用整整一辈子,走遍大乾的山川河流,只为给后人留下一份可靠的治水依据。
裴辞镜对自己的认知向来很清晰。
他是一个很被动的人。
如果不是有必要,或者特别想要什么东西,他一般不喜欢多事。
他的个人欲望其实并不大。
不追求什么封侯拜相,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更没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远大抱负,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辈子的出身。
更是让他有了躺平的底气。
威远侯府二房独子。
虽说爵位轮不到他,可侯府的门第摆在那里,走出去腰杆也能挺得直直的,外祖周家是江南豪商,如今海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每年分到他手里的红利,够寻常人家花销几辈子。
论出身,论财富,他的起点,已经是很多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终点。
有靠山,衣食无忧,财富自由。
他还需要拼什么命?
跟老爹裴富贵一样,做条富贵咸鱼不好吗?
如果不是婚事发生变故,如果不是沈柠欢提出换婚、成了他的娘子,如果不是娘子用那些“奖励机制”激励他读书。
他现在多半还在安乐居里躺平,满街闲逛,或是茶楼里喝喝茶,吃吃点心,逗逗鸟雀,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一心吃瓜侯府公子。
不会走上科举这条路。
也不会考中了探花。
更不会穿上这身绿色官袍,走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不过既然走进了官场,裴辞镜其实也是有些规划的。
一来,他还太年轻。
十九岁的探花,放在哪里都是惹眼的。
少年得志,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锋芒毕露,官场不是考场,不是凭着一股子聪明劲儿就能横冲直撞的地方。
二来,他刚入职,根基尚浅。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天下文教的中枢,对接天子的清贵之地,能在这里头立足的,哪个不是有背景、有资历、有手腕的人精?
他一个新人,连各处的职司都还没摸清,连同僚们的脾性都还没摸透,便急着蹦跶,那不是有抱负,那是犯傻。
所以他想的更多是以稳为主。
先平稳过渡几年,把翰林院的规矩摸透,把该认识的人认清,把该学的东西学到手。
等真正熟悉了环境,站稳了脚跟,再谈施展作为也不迟。
这个规划。
裴辞镜自认为没什么毛病。
稳妥,务实,不冒进。
可今日水泾先生的出现,像一面镜子,忽然立在了他面前。
同样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水泾先生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他这个侯府公子的优渥出身。
他只有心怀天下的大爱。
和两条腿。
可他用这两条腿,走遍了大乾的每一寸土地,用这一腔孤勇,耗费毕生心血,写成了这本泽被后世的《水经》。
为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封妻荫子。
水泾先生在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少时家贫,住在河边,年年目睹水患肆虐,良田变泽国,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
他痛心疾首。
便发下宏愿。
四十余年,风雨兼程。
只为给后世治水留下一份可靠的依据,只为让那些住在河边、年年被水患折磨的百姓,能少受些苦,能多活几个人。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样子吗?
裴辞镜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换成一个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做成了这样一件事,他心里不会有太多想法。
只会感叹一句“此人伟大”,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偏偏,做成这件事的,是和他一样的人,是另一个穿越者,一个没有开挂的穿越者。
这种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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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完全不同的。
像是你在一条路上走着,本以为这条路上只有你一个人,你便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走。
忽然有一天,你发现这条路上曾经还有另一个人,他没有任何依仗,却比你走得远得多,远到你踮起脚尖都望不见他的背影。
那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嫉妒,不是惭愧。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的感觉。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裴辞镜跳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府里走去。穿过门廊,走过回廊,路过那架已经开了一小半的紫藤,淡紫色的花瓣一串串垂下来,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回到安乐居,沈柠欢已经在等着了。饭菜温在灶上,茶是新沏的,她坐在灯下做着针线,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夫君回来了。”
裴辞镜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饭菜端上来,是他爱吃的清蒸鲈鱼、笋尖炒肉丝,还有一盅热腾腾的菌菇汤,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娘子在一旁替他布菜,偶尔说几句家常。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沈柠欢看得出来,不一样。
夫君今日吃饭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吃一边夸她的手艺,也没有一边吃一边说些“今日翰林院又得了什么新书”“陈望北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之类的闲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用完晚膳,丫鬟撤下碗筷。
裴辞镜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到沈柠欢身边,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黏在一起。
他靠在椅子背上,闭上了眼。
沈柠欢看着夫君靠在椅背上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没有开口问。
只是静静地听着。
夫君的心声很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波一波的涟漪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她从那些杂乱的心声中,理顺了来龙去脉——《水经》,水泾先生,穿越者,四十余年,一辈子,百姓,触动,犹豫。
沈柠欢垂下了眼,《水经》她自然是知道的。
父亲沈忠诚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也修订过《大乾水经注》,后来教她和兄长读书时,偶尔会聊起这段经历。
父亲对《水经》的作者水泾先生,可谓是推崇至极。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对其的评价极高,称其为天下最难得的人。
“不求名,不求利,不图身前荣华,不念后世香火,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人做,便去做了,用一辈子去做,做完了,留下这本书,便走了,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没有,连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葬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可这大乾的每一条河、每一道堤、每一亩被水滋润的良田,都记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泽被后世。”
尽管那时候她还小,但父亲说这话时,那种一种发自心底的敬重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她依旧清晰记得。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
水泾先生和夫君一样,都是穿越者。
对比一下,两人的所作所为,水泾先生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用一辈子做了一件利在千秋的事。而她夫君,只想做一条富贵咸鱼。
嗯。
沈柠欢忽然有些理解夫君为何心情复杂了。
人都是怕对比的。
之前夫君不知道这片天地还来过其他穿越者,没有同类对比,便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没有对比。
便没有伤害。
可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水泾先生,一个活生生的、有据可查的、做成了大事的同类。
这对比。
便立起来了!
夫君那颗一向安于现状的心,被这面镜子照了一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沈柠欢起身走到裴辞镜身后。
她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十指微微用力,缓缓揉按。
裴辞镜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松了下来。
娘子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那温热从太阳穴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缓缓流淌,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没有睁眼。
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柠欢一边替他按着,一边柔声问道:“夫君,今天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这般模样。”
裴辞镜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起了在翰林院的经历,说了自己被摊派了修订《大乾水经注》的任务,说了自己读完《水经》序言的感触,不过隐去了水泾先生是穿越者这件事。
不是想瞒着娘子。
而是这事确实不好解释。
难道要说“娘子,其实我和水泾先生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话说出来,娘子信不信是一回事,光是解释“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就够他头疼的了,怕不是会被人当成失心疯。
“我承认。”裴辞镜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低沉,“我被水泾先生触动了,他做的那些事,让我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沈柠欢没说什么。
只是继续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比方才又轻柔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心里头装着事的孩子。
裴辞镜感受着娘子指尖的温度,心里头那团乱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解着,虽还没完全解开,却已经松动了些。
他继续说道。
“我有点想做些什么的冲动。”
“可我又有些犹豫,如今我刚入翰林,尽管我们有关系背景,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应该低调一些,不应该过分折腾。”
“娘子,你觉得我该如何做是好?”
沈柠欢知道,夫君的犹豫并不止是表面上说的这些原因,更多是内心想法和一直以来的行为习惯的冲突,让他无法真正的下定决心。
他需要有人再推一把!
沈柠欢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夫君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底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问道:“夫君是否还记得,之前去青云观,青云子道长对夫君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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