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故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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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山野的潮气,漫过青黛色的山岗,将林砚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寂静,更怕惊扰了怀中那方小小的木牌——那是吕玲晓的魂牌,檀香木所制,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光滑温润,牌面上用朱砂细细描着“亡妹吕玲晓之位”七个小字,一笔一画,皆是他刻了整整一夜的执念。
吕家村坐落在群山褶皱里,青瓦白墙依山而建,一条清溪穿村而过,溪上横卧着几座青石板桥,桥边的老槐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像极了玲晓生前说过的,那座能遮住所有风雨的港湾。林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那棵饱经沧桑的古树,恍惚间竟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树枝上的槐花,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漫过岁月的尘埃,清晰地落在他耳旁。
“阿砚哥,你看,这槐花好香,等我摘下来,让阿娘给我们做槐花糕吃。”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林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魂牌,指尖传来木质的微凉,那点微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他来吕家村,一是为了了却玲晓生前的心愿——她总说,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到家乡,回到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二是为了见一见那些故人,那些和玲晓一起长大、也看着他和玲晓相知相伴的人,想从他们口中,再听一听玲晓的名字,再忆一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抬脚踏入了吕家村。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长出了零星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溪岸边,几位老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针线,慢悠悠地缝补着衣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语气里满是烟火气。不远处,几个孩童追着打闹,笑声此起彼伏,和记忆中玲晓的笑声重叠在一起,竟让他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
他怀揣着魂牌,指尖始终紧紧攥着,仿佛那是他与玲晓之间唯一的联结。按照旧时习俗,魂牌是亡者魂魄的依附之处,需用檀香木制成,上圆下方,寓意天圆地方,女亡者用黄纸书写名讳,合天青地黄之理,而他特意选用了最温润的檀香木,亲手雕刻,只为让玲晓的魂魄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能伴着家乡的烟火,不再漂泊。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是我们吕家村的人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林砚回过神,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那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林砚认得她,那是玲晓的邻居王阿婆,当年他常来吕家村,王阿婆总爱拉着他的手,给她塞几块糖,笑着说他是玲晓的“小跟班”。
林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王阿婆,您好,我是林砚,玲晓的朋友。”
“林砚?”王阿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林砚,指尖微微颤抖,“你是……你是当年那个总跟着玲晓身后,瘦瘦弱弱的小阿砚?”
“是我,阿婆,我回来了。”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又开始发热。
王阿婆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转眼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只是……只是玲晓那孩子,她……”
说到玲晓,王阿婆的声音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林砚的心猛地一揪,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魂牌,声音低沉而坚定:“阿婆,我知道。玲晓她走了,我这次来,是带她回家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魂牌,双手捧着,递到王阿婆面前。檀香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朱砂书写的名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王阿婆看着那方小小的魂牌,身子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滴在魂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玲晓……我的玲晓啊……”王阿婆哽咽着,伸手轻轻触碰着魂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你这孩子,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爱跑到我家,吃我做的桂花糕,还说等你长大了,要给我养老送终,你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王阿婆悲痛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更是汹涌。他想起小时候,他和玲晓一起,经常跑到王阿婆家,王阿婆总会拿出做好的桂花糕、槐花饼,分给他们吃。玲晓总是很懂事,吃完了会帮王阿婆捶背、扫地,嘴里甜甜地喊着“阿婆”,那模样,至今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阿婆,对不起,”林砚的声音哽咽,“玲晓她走得很安详,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吕家村,回到这里,所以我带她回来了,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家乡,留在您的身边。”
王阿婆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好孩子,委屈你了。玲晓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林砚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怅惘:“不辛苦,能陪着玲晓,能帮她完成心愿,我就不辛苦。阿婆,我想再走走,看看玲晓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村里的这些故人。”
“好,好,”王阿婆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陪你一起走,也好给你说说,这些年村里的事,说说玲晓她……她小时候的事。”
林砚捧着魂牌,跟在王阿婆身后,慢慢走在吕家村的街巷里。青瓦白墙依旧,溪水潺潺依旧,只是身边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王阿婆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村里这些年的变化,说着玲晓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小时候总爱爬树,摔下来也不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继续爬;说她小时候很善良,看到流浪的小猫小狗,总会带回家,细心照料;说她小时候总念叨着林砚,说阿砚哥很厉害,会保护她,会给她讲故事。
林砚静静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时光,那些与玲晓相伴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想起,小时候他体弱多病,常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玲晓站出来,挡在他的面前,叉着腰,大声地喊着“不许欺负我阿砚哥”;他想起,夏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在溪里摸鱼、捉虾,玲晓的鞋子被溪水打湿,却笑得格外开心;他想起,秋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在老槐树下捡落叶,玲晓说,落叶是树的思念,就像她思念远方的阿砚哥一样;他想起,冬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玲晓的手冻得通红,却依然紧紧拉着他的手,说有阿砚哥在,就不冷。
“阿砚哥,你看,这是我给你编的花环,好看吗?”
“阿砚哥,我以后要嫁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阿砚哥,如果你以后走了,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我会一直在吕家村等你。”
玲晓的话语,一句一句,在耳畔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林砚的脚步越来越慢,心底的疼痛越来越浓,他紧紧抱着怀中的魂牌,仿佛抱着玲晓冰冷的身体,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魂牌上,与王阿婆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他们走到了玲晓家的旧址前,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已经有些斑驳,院内的杂草长得很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院门口的那棵桃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此刻,桃花已经谢了,枝头结出了小小的桃子。林砚记得,这棵桃树是他和玲晓一起种下的,那年,玲晓才八岁,他才十岁,他们拿着小小的桃树苗,挖坑、栽树、浇水,玲晓说,等桃树结果了,他们就一起吃桃子,一起慢慢长大。
“这里就是玲晓家了,”王阿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玲晓走了以后,她爹娘就搬走了,说是看着这里,就想起玲晓,心里难受。这院子,就一直空着,没人打理,也没人敢来,怕触景生情。”
林砚走进院落,脚下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他走到那棵桃树下,抬头望着枝头的小桃子,眼眶通红。他仿佛又看到了玲晓,正站在桃树下,笑着对他说:“阿砚哥,你看,桃树结果了,我们可以吃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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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桃树的树干,树干粗糙,却带着熟悉的温度。他从怀中取出魂牌,轻轻放在桃树的根部,轻声说道:“玲晓,我们回家了,回到了我们一起种下桃树的地方,回到了你的家乡。以后,你就留在这里,陪着这棵桃树,陪着村里的故人,再也不用漂泊了。”
王阿婆站在一旁,看着林砚的模样,忍不住又抹了抹眼泪。她知道,林砚对玲晓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那是一份深藏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爱恋,一份跨越生死、不离不弃的执念。就像那些古言故事里,那些刻骨铭心的深情,纵然阴阳相隔,也始终未曾消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林砚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着院落走来。那男人身形高大,面容黝黑,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林砚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那是玲晓的哥哥,吕子轩。
吕子轩也看到了林砚,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林砚,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林砚?”
“子轩哥,是我,”林砚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我回来了,带玲晓回家了。”
吕子轩的目光落在林砚手中的魂牌上,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魂牌,指尖触碰着檀香木的微凉,眼泪瞬间决堤。“玲晓……我的妹妹……”他哽咽着,紧紧抱着魂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你终于回来了,哥好想你,哥真的好想你……”
林砚看着吕子轩悲痛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更是难以言喻。他想起,当年吕子轩对他很好,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每次他来吕家村,吕子轩都会带着他和玲晓一起去山上砍柴、摘野果,保护他们不受欺负。玲晓走的消息,他没有敢第一时间告诉吕子轩,怕他承受不住,如今再见,看着他悲痛的模样,林砚的心里也满是愧疚。
“子轩哥,对不起,”林砚的声音沙哑,“玲晓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我怕你受不了。”
吕子轩摇了摇头,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不怪你,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玲晓,我知道她走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她还在等着我,等着我们回家。”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魂牌,指尖反复摩挲着牌面上的名讳,眼神里满是思念与不舍,“谢谢你,林砚,谢谢你把玲晓带回来,谢谢你还记得她,还记得我们吕家村。”
“子轩哥,这是我应该做的,”林砚说道,“玲晓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吕家村,回到这里,我只是帮她完成了心愿而已。这些年,我也一直记着她,记着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光,记着吕家村的每一寸土地。”
王阿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吕子轩的肩膀,安慰道:“子轩,别哭了,玲晓能回来,就很好了。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么伤心。以后,我们好好陪着她,让她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的。”
吕子轩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紧紧抱着魂牌,目光落在院落里的桃树上,语气低沉:“我记得,这棵桃树,是林砚和玲晓一起种下的,那年他们还那么小,转眼,就物是人非了。”他顿了顿,又说道,“玲晓走了以后,我和爹娘就搬走了,搬到了城里,可我总是放不下这里,放不下玲晓,放不下这棵桃树。每年,我都会回来一次,给桃树浇水、施肥,就像玲晓还在一样。”
林砚看着那棵桃树,又看了看吕子轩手中的魂牌,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无论他们身在何方,他们都不会忘记玲晓,不会忘记那些与玲晓相伴的时光。就像这棵桃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会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就像玲晓的思念,永远留在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
“子轩哥,”林砚说道,“我想把玲晓的魂牌,安放在这棵桃树下,让她陪着这棵桃树,陪着吕家村,陪着我们。”
吕子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就按你说的做。这样,玲晓就可以永远留在家里,留在我们身边,再也不用离开了。”
他们找了一块干净的石板,放在桃树的根部,又小心翼翼地将魂牌放在石板上,用一块干净的红布盖好。林砚蹲下身,双手合十,轻声说道:“玲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会经常来看你,子轩哥会经常来看你,王阿婆也会经常来看你,村里的故人,都会记得你。你放心,我们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吕子轩和王阿婆也蹲下身,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泪水再次滑落。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在魂牌上,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柔和,仿佛玲晓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祭拜完玲晓,林砚跟着吕子轩和王阿婆,继续在村里走着。他们遇到了很多故人,有当年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有和玲晓一起玩耍的伙伴,每个人看到林砚,看到他手中的魂牌,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诉说着对玲晓的思念。
有个叫吕小梅的姑娘,是玲晓小时候最好的伙伴,她看到魂牌,当场就哭了,她说:“玲晓,你怎么就走了呢?我们说好,等长大了,一起嫁人,一起生儿育女,一起变老,你怎么就不算数了呢?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溪里洗衣裳,一起在老槐树下唱歌,一起偷偷许下心愿,那些日子,多好啊……”
林砚静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话语,都带着对玲晓的思念,每一段回忆,都充满了温暖与不舍。他知道,玲晓虽然走了,但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善良,却永远留在了吕家村,留在了每一个认识她的人心中。就像那些被铭记的故人,纵然阴阳相隔,那份情谊,那份思念,也永远不会消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吕家村的青瓦白墙上,洒在清溪上,洒在老槐树上,整个村庄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林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群山,望着脚下的村庄,心中满是怅惘,却也多了一份释然。他终于带玲晓回家了,完成了她生前的心愿,也了却了自己多年的执念。
他再次走到桃树旁,看着石板上的魂牌,轻声说道:“玲晓,我要走了,我还要去完成我们当年约定好的事情,还要去看看我们当年说过的远方。等我忙完了,我就会回来,一直陪着你,陪着这片土地,陪着我们的故人。”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林砚的衣摆,檀香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仿佛玲晓的气息,温柔而熟悉。吕子轩和王阿婆站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带着祝福。
“林砚,以后常回来看看,”吕子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玲晓也永远在等你。”
“好,”林砚点了点头,眼眶通红,“我会的,我一定会常回来看看,看看玲晓,看看你们,看看吕家村。”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魂牌,看了一眼那棵桃树,看了一眼吕家村的每一寸土地,然后转身,缓缓离开了吕家村。脚步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坚定。他知道,玲晓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她的思念,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暮春的风依旧温柔,带着山野的潮气,带着檀香木的清香,漫过青黛色的山岗,漫过吕家村的街巷,漫过那棵老槐树,也漫过林砚的心底。故人相见,满是怅惘与思念;魂牌归乡,终是了却执念与心愿。吕家村的烟火气,依旧浓郁,那些关于玲晓的回忆,那些跨越生死的情谊,会像这山间的溪水,生生不息,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就像杜甫笔下“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怅惘,林砚的这次归来,没有重逢的欢喜,却有故人的牵挂,有魂归故里的安宁,这份情谊,无关岁月,无关生死,永远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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