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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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师傅”住在一个比老三的院子更偏僻的地方。
面包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柏油路拐上土路,又从土路拐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泥巴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深秋的落叶堆积在路旁,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聂刚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心里越来越沉。这地方太偏了,如果真要逃跑,往哪儿跑?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前。院子比老三的大一些,但同样破败。院墙是石头垒的,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
老三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转过头,眯着小眼睛看着三个孩子,那眼神让聂刚脊背发凉。
“听着,”老三说,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见了老师傅,要恭敬,要听话。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他要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吗?”
三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特别是你,”老三指着小文,“长得周正,说不定老师傅能给你找个好去处。好好表现,听见没?”
小文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下车。”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老三领着他们走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站在门口。老头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了个稀疏的小辫。他穿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袋。
“三儿来了?”老头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陈师傅,”老三连忙赔笑,递上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孝敬您的。”
陈师傅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他这才抬起眼皮,打量着三个孩子。那眼神很慢,很仔细,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发,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的成色。
聂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被老三在背后推了一把。
“都进来吧。”陈师傅转身进屋。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聂刚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幔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角落里的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瓷瓶,有玻璃瓶,里面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坐。”陈师傅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草垫。
三个孩子战战兢兢地坐下。老三也在一旁坐下,但坐得很恭敬,腰挺得笔直。
陈师傅不紧不慢地装了一袋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多大岁数了?”他问,目光落在聂刚身上。
“六、六岁。”聂刚小声说。
“哪里人?”
“贵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
聂刚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实话。老三在一边使了个眼色,他赶紧说:“没、没人了。”
“哦?”陈师傅挑了挑眉,“父母呢?”
“都、都死了。”聂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不想说谎,但他知道,如果说家里还有人,可能会被问更多问题,可能会暴露什么。他不知道暴露了会怎样,但本能告诉他,不能说真话。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再追问,转向大勇。
“你呢?”
“七岁,湖南人,家里也没人了。”大勇回答得很干脆,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呢?”陈师傅最后看向小文。
“六岁……”小文的声音在发抖,“也是……没人了。”
陈师傅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伸手,我看看手相。”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老三赶紧说:“伸手!陈师傅让你们伸手!”
聂刚犹豫着伸出手。陈师傅放下烟袋,抓住他的手腕。那双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握在手腕上,让聂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师傅仔细看着聂刚的手掌,用食指顺着掌纹一点点摸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聂刚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手腕上那只手越来越冷,像是要把他冻僵。
“命硬,”陈师傅终于松开手,评价道,“有韧性,能吃苦,但主意也大,不好管。”
他又看了大勇的手,这次看得更快些:“这个脾气倔,骨头硬,得用狠招才能压住。”
最后是小文。陈师傅看小文的时间最长,看得也最仔细。他甚至还翻开小文的手掌,看了看手指的关节,又摸了摸他手腕的骨头。
“这个,”陈师傅的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骨相清奇,长得也好。是个好苗子。”
小文被他摸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来。
看完手相,陈师傅重新拿起烟袋,深深吸了一口。
“三儿,你是怎么打算的?”
老三赶紧说:“陈师傅,您看,这三个,能往哪儿送?”
陈师傅眯着眼睛想了想:“这个胎记的,”他指了指大勇,“虽然脸上有记号,但身体壮实,送到山区给人当儿子,能干活。价钱不会太高,但总比砸手里强。”
他又指了指聂刚:“这个命硬,主意大,不好卖。要不送到南边渔村,当个劳力,要不就留着,训好了要饭,也能挣点钱。”
最后,他看向小文,眼睛眯成一条缝:“至于这个周正的……倒是有个好去处。”
“什么去处?”老三急切地问。
陈师傅没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木架子前。他拿起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那粉末是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
“城里有户人家,”陈师傅慢悠悠地说,“姓赵,是做生意的,有钱。前两年儿子出车祸没了,夫妻俩想再要个孩子,但女的生不了。托我找个合适的孩子,要长得好的,聪明的,能当亲生儿子养的。”
他转过身,看着小文:“我看这个就挺合适。长得周正,骨相也好,就是瘦了点,养养就好。”
聂刚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小文,小文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被有钱人家收养,当亲生儿子养,这听起来像是好事。但他想起老三和陈师傅的眼神,想起那个“老师傅”专门“教人要饭”的身份,本能地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能卖多少?”老三搓着手问。
陈师傅伸出三个手指。
“三千?”
“三万。”
老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亮了:“三万?陈师傅,您没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陈师傅冷哼道,“但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这孩子在送过去之前,得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陈师傅说,“我得给他‘调理调理’,让他忘了从前的事,只记得自己是赵家的儿子。”
“忘、忘了从前的事?”老三愣住了,“这怎么忘?”
陈师傅晃了晃手里的瓷瓶:“我自有办法。”
聂刚看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里面暗红色的粉末,浑身发冷。他想起陈师傅屋里那股甜腻的气味,想起木架子上那些泡着黑乎乎东西的瓶瓶罐罐。这个“调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另外两个呢?”老三问。
“那个胎记的,我给你联系山区的人家,大概能卖个两千。至于这个主意大的……”陈师傅看着聂刚,沉吟片刻,“你先带回去,再训训。如果训好了,能要饭,就留着。如果训不好,就送到渔村去,也能卖个一千五。”
老三连连点头:“好,好,都听陈师傅的。”
“行了,今天就把这个周正的留下吧。”陈师傅说,“另外两个,你带回去。过两天,我让人去接那个胎记的。”
“哎,好!”老三站起来,对三个孩子说,“听见没?小文留下,聂刚和大勇跟我回去。”
小文“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抓住聂刚的胳膊:“我不!我不留下!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老三一把拽开他:“哭什么哭!这是你的福气!去了赵家,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我强一百倍!”
“我不!我不去!”小文哭得更凶了,死死抓着聂刚的胳膊不放。
聂刚看着小文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他知道,小文这一留下,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那个陈师傅说要“调理”,要让他忘了从前的事。忘了从前的事,那还是小文吗?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老三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拽。大勇也被拽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文,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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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聂刚挣扎着回头喊,“要好好的!听见没?要好好的!”
小文哭得撕心裂肺,被陈师傅抓着,动弹不得。他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门“砰”地关上了,隔绝了小文的哭声。
回程的路上,面包车里一片死寂。
聂刚坐在车厢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小文哭红的眼睛,想起陈师傅手里那个装着暗红色粉末的瓷瓶,想起木架子上那些泡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瓶瓶罐罐。
“调理”?怎么“调理”?用什么“调理”?
他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越想,心里越冷。
大勇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老三坐在驾驶座上,哼着小曲,心情显然很好。三万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车子开回院子时,天已经黑了。老三破天荒地没锁门,只是说:“今天累了,早点歇着。明天开始,好好训练。聂刚,你听见没?你要是再不好好练,我就把你送到渔村去,让你一辈子在船上干活!”
聂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进了屋。
屋里只剩下他和大勇两个人了。草堆上空了一块,那是小文平时睡觉的地方。聂刚看着那块空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大勇低声说。
“小文他……”聂刚哽咽着,“那个陈师傅,会不会对他做什么?”
大勇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那个赵家,听起来像是有钱人家。也许……也许是好事。”
“真的是好事吗?”聂刚问,“那个陈师傅说要‘调理’,要让他忘了从前的事。怎么忘?用什么忘?”
大勇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办法。但他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聂刚更害怕。
那天夜里,聂刚又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小文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陈师傅拿着那个小瓷瓶,一点一点把暗红色的粉末倒进他嘴里。小文吃了粉末,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嘴里喃喃地说:“我是赵家的儿子……我叫赵文……我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然后,小文抬起头,看着聂刚,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熟悉的光。他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聂刚惊醒了,浑身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照常进行,但聂刚的心已经不在训练上了。他总是想起小文,想起那个噩梦。他想知道小文怎么样了,想知道陈师傅对他做了什么,想知道那个赵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大勇看出了他的心事,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更努力地训练,更仔细地观察,更沉默地等待。
等待什么?聂刚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勇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逃跑的机会。但他也知道,那个机会可能永远也不会来。
第四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疤脸男人,就是之前在砖瓦厂“分拣”他们的那个人。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一双胶鞋,鞋底沾满了泥。
老三迎出去,和疤脸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疤脸男人点点头,指了指大勇。
“就是他?”
“对,胎记那个,身体壮实,能干活。”老三说。
陌生男人走上前,仔细打量大勇。他让大勇张开嘴看了看牙齿,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背。
“还行,”陌生男人说,声音很粗,“就是脸上有记号,得少要点。”
“两千,不还价。”老三说。
陌生男人皱了皱眉,和疤脸男人对视一眼。疤脸男人点了点头。
“行,两千就两千。”
陌生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二十张百元大钞,递给老三。老三接过,蘸着口水仔细数了一遍,满意地笑了。
“人你带走吧。”
陌生男人走到大勇面前,说:“跟我走。”
大勇没动,只是看着聂刚。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绝望,有不甘,有愤怒,但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他知道,他反抗不了。疤脸男人就在旁边,老三也在旁边,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大勇哥……”聂刚的声音在发抖。
大勇深吸一口气,走到聂刚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然后,他转身,跟着陌生男人走了。
聂刚看着大勇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车厢里的五个孩子,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那个呆呆的小男孩,那个爱哭的女孩,小文,大勇,都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而他,还在这里,在这个破院子里,学怎么要饭。
老三送走疤脸男人和那个陌生男人,转身回来,看见聂刚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冷笑一声。
“看什么看?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好好练,练好了,还能有口饭吃。练不好,我就把你送到渔村去,让你在船上干到死!”
聂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回屋里。
屋里更空了。原本三个人的草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细丝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他想家,想妈妈,想爸爸,想得心口发疼。但他回不去,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也想大勇,想小文,想车厢里其他两个孩子。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那个呆呆的小男孩,是不是真的被“处理掉”了?那个爱哭的女孩,是不是真的被送到渔村去了?小文是不是真的被赵家收养了?大勇是不是真的去山区给人当儿子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在这个破院子里,学怎么要饭。而老三说,如果学不好,就把他送到渔村去,在船上干到死。
渔村?船上?
聂刚想起陈师傅说的话——“送到南边渔村,当个劳力”。他想起镇上的渔民,那些人在船上干活,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身鱼腥味。他们天不亮就出海,天黑才回来,一天到晚在海上漂着,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海里,尸骨无存。
他不要那样。死也不要。
那天晚上,老三来送饭时,聂刚突然抬起头,看着老三,认真地说:“三叔,我会好好学的。我会好好要饭,给您挣钱。”
老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聂刚会这么说。他眯着小眼睛打量了聂刚一会儿,突然笑了。
“哟,开窍了?”
聂刚点点头:“我想明白了。我要活着,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才有钱花。我会好好要饭,给您挣很多很多钱。”
老三笑得更大声了,拍拍聂刚的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学,学好了,三叔不会亏待你!”
那天晚上,聂刚吃完了所有的饭,连碗都舔干净了。他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大勇哥,小文,我会活着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而在这个夜晚,在距离这个破院子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城市,一栋豪华别墅里,小文正坐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睡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
“文文,喝牛奶,喝了长得高。”
小文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犹豫着不敢喝。他想起陈师傅给他吃的那些药,那些药让他头晕,让他想睡觉,让他记忆变得模糊。陈师傅说,那是“调理”,是为了他好。
“喝呀,”女人催促道,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妈妈给你热的,不喝就凉了。”
小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牛奶一饮而尽。
牛奶很甜,很香,但他喝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女人满意地笑了,接过空杯子,摸了摸他的头。
“真乖。明天爸爸妈妈带你去买新衣服,买新玩具,好不好?”
小文点点头,不敢说话。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温柔,有怜悯,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小文看不懂。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小文一个人。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很亮,很华丽,但他觉得,还不如老三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温暖。
他想聂刚,想大勇,想妈妈,想家。但他越想,记忆就越模糊。陈师傅说,那是因为他在“适应新环境”,是正常的。
真的是正常的吗?
小文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柔软的枕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但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这个孩子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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