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坑洼不平

    吉普车驶出胡同，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带起一阵尘土。
    已是深夜，京城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空旷。
    路灯昏黄，将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偶尔有晚归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灯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一晃而过。
    开车的司机是张部长专门指派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人，叫小李。
    他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的陈才。
    这位年轻的陈厂长，从上车开始，就一直闭着眼，面色平静，彷佛睡着了一般。
    可小李却感觉车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深夜还要凝重几分。
    他可是亲耳听见张部长对这位陈厂长的叮嘱，那句「特事特办，一路绿灯」的分量，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什么街道厂长，这分明是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小李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车开得愈发平稳。
    「去北京无线电一厂。」
    陈才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而又冰冷。
    「是！」小李心头一凛，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墨绿色的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
    北京无线电一厂，坐落在东郊的一大片工业区里。
    这里是京城乃至全国无线电行业的龙头老大，厂区规模宏大，光是那带着红五星的大铁门，就比寻常单位的要气派好几倍。
    深夜里，厂区内依旧灯火通明，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这便是国营大厂的底气，国家的亲儿子，生产任务永远排得满满当当。
    吉普车在厂门口被两名挎着枪的保卫科人员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军事管理区，夜间禁止靠近！」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卫科干事，走上前来，用手电筒晃了晃驾驶室，语气十分不客气。
    当他看到车上坐着的是穿军装的小李时，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盘问的口吻。
    小李正要开口解释，后座的陈才已经推门下车。
    夜风吹起他中山装的衣角，他身材挺拔，站在高大的吉普车旁，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我们找你们王厂长。」陈才的声音很平淡。
    「找王厂长？」那名老乾事上下打量了陈才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轻慢，「有介绍信吗？这么晚了，厂长早就休息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这是国营大厂门卫惯有的做派，甭管你是谁，到了他这一亩三分地，都得按规矩来。
    陈才没有动怒，只是从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那张他亲手填写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轻工业部，协调军用物资生产事宜。」
    老乾事接过介绍信，原本还一脸不耐烦，当他的手电筒光扫过那鲜红的「轻工业部」印章和「军用物资」四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军用物资！
    这四个字在任何年代，都代表着最高级别的优先权和保密性。
    他再看向陈才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份骨子里的傲慢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您……您请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
    老乾事结结巴巴地说着，转身就往传达室的电话跑去，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另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连忙收起了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陈才依旧面无表情，他拉开车门，重新坐了回去，彷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小插曲。
    没过五分钟，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就从厂区里一路小跑了出来。
    他是厂办主任，姓刘。
    「哪位是部里来的同志？」刘主任跑到车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陪着笑脸问道。
    陈才推门下车。
    刘主任看到陈才如此年轻，微微一愣，但随即看到了他身后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心中的一丝疑虑立刻烟消云散。
    「哎呀，首长好，首长好！」刘主任连忙伸出双手，想要跟陈才握手，「我是厂办的刘进，我们王厂长……他刚睡下，您看……」
    陈才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地说道：「任务紧急，耽误了王厂长的休息，我很抱歉。但事情必须今晚谈。」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一僵，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位年轻的「首长」，不好对付。
    「是是是，军国大事，应该的，应该的。」刘主任连忙把手缩了回去，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首长，您请，我这就带您去厂长办公室。」
    穿过巨大的厂区，来到一栋五层高的办公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墙上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刘主任将陈才和小李引到三楼的一间会客室。
    「首长，您和这位解放军同志先在这儿喝口水，暖暖身子。王厂长马上就到。」
    说罢，他给两人倒了热茶，又一路小跑着去了。
    会客室的陈设很简单，几张人造革的沙发，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黄褐色填充物。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小李端着搪瓷缸子，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边上。
    陈才却很随意地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神态自若。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第二个下马威。
    先是门卫阻拦，再是让他这个「钦差」等着厂长「穿衣服起床」。
    这是国营大厂几十年养成的臭毛病，自以为是天老大，他老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若是换了寻常单位来办事的，被这么一晾，气势上就先弱了三分。
    可惜，他不是来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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