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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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城外,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庙。
庙不大,只一间正殿,两厢配殿都塌了一半,院中杂草齐腰,残破的泥塑神像歪斜着,半边脸被风雨剥去,只剩一双空洞的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苏晚晴跪在神像前,却不是在求神。
她在烧纸。
纸钱是她从行囊里翻出来的,不多,几张旧黄纸,被她折成简陋的形状,丢进临时用石头垒起的小坑里。火舌舔舐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烟气在狭小的殿内缭绕,呛得她眼睛发酸。
“爹……”她低声唤了一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她本不该在这里。
按照闽国旧制,苏家是建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钱粮,通盐铁,与闽王宗室联姻,风光无限。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读的是经史子集,出门有车,入庙有香,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跪在一座破庙里,给父亲烧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可现在,她只能这样。
因为——闽国亡了。
保大三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南唐兵破建州,王氏一门尽被囚。”
这句话,像一块冰,从她听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她心上。
她随父亲旧部从建州城的一条秘道逃出时,城已经在巷战中摇摇欲坠。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混成一片,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死死抓着车帘,不敢往外看。
她知道,只要掀开帘子,看到的就不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小姐,该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却插着一柄锋利的短刀。他叫苏忠,是苏家的旧仆,也是苏文曜的护卫,从苏晚晴记事起,他就站在苏府门口,像一块不动的石头。
“再等一会儿。”苏晚晴低声道。
苏忠叹了口气,没有再催。
他知道,这是小姐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给父亲送行。
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
忽然——
“有人。”苏忠猛地回头,手按刀柄。
苏晚晴也警觉地抬起头。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不是官兵。”苏忠皱眉,“脚步太轻。”
话音未落,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黑衣青年站在门口,背上背着剑,肩上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氅,脸色有些苍白,却很平静。
“借个火。”他说。
苏晚晴一愣。
苏忠却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江南来的,路过。”那青年淡淡道,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落在那堆火上,“外面冷,想借个火暖暖手。”
“这是我们先占的地方。”苏忠冷冷道,“要取暖,别处去。”
青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你们在烧纸。”
苏晚晴心里一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在如今的时局下,有多么危险。
闽国已亡,南唐入主,烧纸祭奠闽国旧臣,被人看见,就是“心怀故国”的罪证。
“关你什么事?”苏忠挡在她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晚晴。
“你在祭奠谁?”他问。
“与你无关。”苏晚晴咬牙道。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丢进火里。
“那我也烧一张。”他淡淡道。
苏晚晴一愣:“你……”
“祭奠一个故人。”青年道,“他曾在泉州给过我一碗饭,让我知道,世上还有人肯相信我。”
苏晚晴心里一震。
泉州。
她父亲曾在泉州任官多年,后来才调回建州。泉州的旧友、旧部,她也见过不少。
“你故人……姓什么?”她忍不住问。
“姓萧。”青年答,“萧文曜。”
苏晚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认识萧先生?”她脱口而出。
青年也有些意外:“你也认识他?”
“他是我父亲的……旧友。”苏晚晴声音有些发颤。
青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你是谁?”苏晚晴问。
“沈言。”青年答,“江南来的剑客。”
……
火渐渐小了。
沈言蹲在火边,伸出手,借着微弱的火光暖着手。
“你从建州逃出来的?”他问。
苏晚晴点头:“嗯。”
“苏家……”沈言顿了顿,“是建州的苏家?”
“是。”苏晚晴没有否认,“我是苏文曜的女儿,苏晚晴。”
沈言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说过苏文曜——闽国的重臣,掌钱粮,也掌秘密。萧先生曾说过,苏家是“闽国最清醒的人”,因为他们知道,闽国迟早会亡,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父亲呢?”沈言问。
“在金陵。”苏晚晴低声道,“被南唐押走的。”
沈言沉默。
他想起林远说的话——“萧文曜被押赴金陵,天枢府对他很感兴趣。”
原来,被押走的,不只是萧先生。
“你们要去哪儿?”沈言问。
“泉州。”苏忠抢先道,“小姐的母亲是泉州人,那边有亲戚。”
“泉州……”沈言若有所思,“那边也不太平。”
“再乱,也比建州好。”苏忠冷冷道。
沈言没有反驳。
他知道,泉州现在的局势,比建州更复杂——南唐的兵还没到,但天枢府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了;海沙帮与泉州世家勾连,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
“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沈言忽然问。
苏忠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南唐兵、天枢府、闽地残余势力,都在找你们。”沈言淡淡道,“若只是一个亡国之臣的女儿,他们不会这么上心。”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言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给我添麻烦。”
苏忠冷笑:“你怕麻烦,现在就可以走。”
“我会走。”沈言站起身,“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苏晚晴问。
“因为外面有人。”沈言答。
话音刚落,庙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包围这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别让苏家的人跑了!”
苏忠脸色一变,拔刀而起:“小姐,走后门!”
庙后有一扇小门,早已朽坏,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稀疏的树林。
“你呢?”苏晚晴问。
“我断后。”苏忠咬牙道。
“你断不了。”沈言淡淡道。
他拔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你——”苏忠一愣。
“你们先走。”沈言推了苏晚晴一把,“我会跟上。”
苏晚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快走!”沈言低喝。
苏忠不再犹豫,拉着苏晚晴从后门冲了出去。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冲了进来,个个蒙面,手持利刃。
“苏家的人呢?”领头的人喝道。
沈言站在火边,剑斜指地面。
“刚走。”他淡淡道。
“你是谁?”领头的人问。
“路过的。”沈言答。
“那就去死吧。”领头的人挥刀砍来。
沈言侧身避开,剑如流水,划过那人的手腕。
鲜血飞溅。
“你——”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
其余人一拥而上。
沈言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必须拖住他们,至少要拖到苏晚晴他们跑进树林。
剑影翻飞,血花四溅。
破庙里,火光摇曳,神像冷眼旁观。
这是沈言第一次,为了“亡国之人”拔剑。
他忽然明白——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战。
他在为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争取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
……
破庙外的厮杀声,很快惊动了附近的南唐巡逻队。
“什么人在打斗?”
“好像是……黑衣蒙面人?”
“可能是闽国残部!”
脚步声与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向破庙逼近。
破庙里,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躺了一地。
沈言的剑上沾着血,却没有一丝慌乱。他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确认苏晚晴他们已经跑远,这才收剑入鞘。
“该走了。”他在心里道。
他刚想从后门离开,庙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队南唐兵冲了进来,刀枪齐举。
“不许动!”领头的士兵大喝。
沈言停下脚步。
“又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远从士兵身后走出来,看着满地尸体,眉头微皱。
“你杀的?”他问。
“他们先动手。”沈言淡淡道。
林远扫了一眼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瞬。
“天枢府的人?”他皱眉。
“不像。”沈言摇头,“天枢府的人,不会用这么粗糙的令牌。”
林远捡起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嘴里叼着一枚铜钱。
“‘鸦钱楼’。”林远道,“闽地的一个杀手组织,专替人卖命。”
“谁雇的他们?”沈言问。
“可能是南唐的人,也可能是闽国的人,甚至可能是吴越的人。”林远道,“乱世里,谁都想借刀杀人。”
沈言沉默。
“苏家的人呢?”林远忽然问。
“走了。”沈言答。
“你放的?”林远问。
“我只是路过。”沈言淡淡道。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总是路过。”
“我喜欢走路。”沈言答。
林远没有再追问。
他挥了挥手,让士兵把尸体拖出去,又让人在庙里搜查了一圈。
“没有别的人。”一名士兵道。
“收队。”林远道。
他转身看向沈言:“跟我走。”
“去哪儿?”沈言问。
“军营。”林远道,“你杀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说法。”
“他们是杀手。”沈言淡淡道。
“杀手也是人。”林远道,“死在南唐的地界上,朝廷总要知道是谁动的手。”
沈言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
南唐军营,设在建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
营寨连绵,旗帜猎猎。
沈言被带到一座大帐前,帐门上挂着一面“唐”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去吧。”林远道。
沈言走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插着许多小旗,有“唐”,有“闽”,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几名身披铠甲的将领围在桌旁,正在低声交谈。
“林统领,你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道。
“王将军。”林远拱手,“这位是沈言,江南来的剑客。”
那王将军打量了沈言一眼,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瞬:“就是他杀了鸦钱楼的人?”
“是。”林远道。
“好身手。”王将军赞了一句,“不过——”
他话锋一转:“在南唐的地界上杀人,总得有个说法。”
“他们要杀的是苏家的人。”沈言淡淡道。
“苏家?”王将军皱眉,“苏文曜的女儿?”
“是。”沈言答。
帐内一片沉默。
“苏文曜……”王将军低声道,“他可是朝廷要的人。”
“他已经被押赴金陵。”林远道,“天枢府对他很感兴趣。”
“那他的女儿呢?”王将军问。
“朝廷的意思是——”林远道,“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
沈言心里一沉。
“为什么?”他问。
“苏家掌钱粮多年,知道的太多。”林远道,“朝廷不想留后患。”
“你们怕她报仇?”沈言冷笑。
“我们怕的是,她手里可能有东西。”林远道。
“什么东西?”沈言问。
“江山图。”林远道,“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沈言想起柳长风给他的那个小包,里面除了十八寨的名册,还有一些萧先生留下的东西。
“你们确定她有?”沈言问。
“不确定。”林远道,“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言沉默。
“你放了她?”王将军问。
“我只是路过。”沈言淡淡道。
王将军冷笑:“你总是路过。”
“我喜欢走路。”沈言答。
王将军刚要发作,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启禀将军,枢密院军令已到!”
王将军接过军令,看完之后,脸色一变。
“怎么了?”林远问。
“朝廷下令——”王将军缓缓道,“三日内若建州不开城,即行火攻。”
帐内一片死寂。
“火攻?”林远皱眉,“建州城多木屋,火一起,整座城都会烧起来。”
“朝廷要的是结果。”王将军冷冷道,“不是过程。”
“那城里的百姓呢?”林远问。
“百姓?”王将军冷笑,“乱世里,百姓只是数字。”
林远沉默。
他知道,王将军说的是实话。
“还有——”王将军从军令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林远,“这是给你的。”
林远接过密信,看完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天枢府的密令?”沈言问。
“是。”林远道,“他们要我在攻城时,优先夺取‘十八寨名册’与苏家秘档。”
“十八寨名册?”王将军皱眉,“那是什么?”
“闽国暗中扶持的十八支江湖势力的名单。”林远道,“掌握了这个,就能控制闽地的江湖。”
“原来如此。”王将军若有所思,“难怪天枢府这么上心。”
“你打算怎么办?”沈言问。
“还能怎么办?”林远道,“执行军令。”
“你就不怕——”沈言顿了顿,“武夷剑派的人,会恨你一辈子?”
“他们已经恨我了。”林远苦笑,“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沈言沉默。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
“你呢?”林远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沈言笑了笑,“我打算走路。”
“去哪儿?”林远问。
“泉州。”沈言答,“我要去救一个人。”
“萧文曜?”林远问。
“是。”沈言答。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从南唐朝廷手里救人?”林远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言答。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总比死人好。”沈言答。
……
建州城外的风,越来越冷。
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一半。
建州城仍没有开城的意思。
南唐军营里,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士兵们在加固营寨,检查弓弩,搬运火油。
“火攻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王将军问。
“回将军,一切就绪。”一名副将道,“只要将军一声令下,火油就能从城头浇下去。”
“好。”王将军点头,“等第三日的太阳落山,若城还不开,就动手。”
“将军,真的要火攻吗?”副将有些犹豫,“那可是一座城。”
“朝廷要的是结果。”王将军冷冷道,“你若心软,可以去当和尚。”
副将不敢再多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报——”
一名士兵冲进大帐:“启禀将军,天枢府来使到了!”
王将军与林远对视一眼。
“请。”王将军道。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大帐。
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瘦,双目如鹰,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剑,剑穗是黑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
“天枢府行走——顾临。”他拱手,“奉枢密院之命,前来督战。”
“顾行走。”王将军拱手,“久仰。”
顾临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林统领?”他微微一愣。
“顾行走。”林远拱手,“没想到是你。”
“你我同在天枢府听用,却一直没机会见面。”顾临笑了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又落在沈言身上。
“这位是?”他问。
“江南来的剑客,沈言。”林远道,“曾在破庙中杀了鸦钱楼的人。”
“哦?”顾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鸦钱楼的人,可不好杀。”
“他们先动手。”沈言淡淡道。
顾临笑了笑:“江湖人,总是喜欢说这句话。”
他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王将军。
“枢密院的军令,想必将军已经收到了。”顾临道,“这是补充密令——攻城时,若能生擒武夷剑派掌门柳长风,以及苏家遗孤苏晚晴,朝廷有重赏。”
“苏家遗孤?”王将军皱眉,“她不是已经跑了吗?”
“跑了可以再抓。”顾临淡淡道,“只要她还在闽地,就跑不出天枢府的手掌心。”
林远心里一沉。
“顾行走,”他忍不住道,“火攻一旦开始,城里的百姓——”
“百姓?”顾临打断他,“林统领,你是军人,还是和尚?”
林远脸色一僵。
“朝廷要的是建州,是闽地,是江南的半壁江山。”顾临缓缓道,“为了这些,牺牲一点百姓,算什么?”
“可是——”林远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顾临冷冷道,“军令如山,你若再犹豫,就别怪我在枢密院参你一本。”
林远沉默。
他知道,顾临说的是实话。
在天枢府眼里,他只是一颗棋子。
“还有一件事。”顾临看向林远,“枢密院要你在攻城时,优先夺取‘十八寨名册’与苏家秘档。”
“我知道。”林远道。
“你最好知道。”顾临淡淡道,“那名册,关系到闽地江湖的归属。苏家秘档,关系到……朝廷的下一步行动。”
“下一步行动?”沈言忍不住问。
顾临看向他,目光如刀:“你很感兴趣?”
“我只是好奇。”沈言淡淡道。
“好奇会害死猫。”顾临道,“也会害死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王将军道:“三日后,若城不开,就动手。”
“是。”王将军道。
顾临走出大帐。
帐内一片沉默。
“他是顾长川的亲信。”林远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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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川?”沈言问。
“天枢府府主。”林远道,“南唐最可怕的人之一。”
“比你可怕?”沈言问。
“我只是个统领。”林远道,“他是下棋的人。”
沈言沉默。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盘更大的棋局。
……
当晚,沈言与苏忠在一处破屋中碰头。
“小姐呢?”沈言问。
“在后面的山洞里。”苏忠道,“很安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泉州?”沈言问。
“越快越好。”苏忠道,“南唐兵已经在搜山了。”
“泉州也不太平。”沈言淡淡道,“天枢府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了。”
“那我们去哪儿?”苏忠问。
“先去泉州。”沈言道,“至少,那里还有海。”
“海?”苏忠一愣。
“若泉州也待不下去,你们可以从海路离开闽地。”沈言道,“去吴越,去楚,甚至去海外。”
“海外?”苏忠苦笑,“那是蛮夷之地。”
“总比死在这里好。”沈言淡淡道。
苏忠沉默。
“你呢?”他问,“你不去泉州?”
“我会去。”沈言道,“但不是为了躲。”
“那你是为了什么?”苏忠问。
“为了萧先生。”沈言答,“也为了你们。”
苏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是个怪人。”
“乱世里,怪人活得久一点。”沈言答。
……
三日期限,终于到了。
建州城,仍没有开城的意思。
南唐军营里,号角声响起。
“点火!”王将军一声令下。
火油从城头浇下,被火箭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建州城,在火海中挣扎。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混成一片。
“城破了。”林远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火海,低声道。
沈言站在他身边,目光冰冷。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他问。
“这是朝廷想要的。”林远道,“我只是执行命令。”
“你可以不执行。”沈言淡淡道。
“我若不执行,就会有人来替我执行。”林远道,“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沈言沉默。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
“你该走了。”林远道,“建州已经没有你要的东西了。”
“我要的东西,不在城里。”沈言答。
“在哪儿?”林远问。
“在泉州。”沈言答。
“那就去泉州。”林远道,“别回头。”
沈言没有回头。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福州城,比建州城更大,也更繁华。
但在这个夜晚,繁华被一层阴影笼罩。
“南唐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道。
他坐在一间酒楼的二楼,窗外是灯火通明的街道。
“他们要的不只是福州,还有整个闽地。”另一个人说。
“那我们怎么办?”第三个人问。
“动手。”中年男子道,“今晚,我们要让南唐知道,闽地不是他们想拿就能拿的。”
他是青城门的门主,也是闽地江湖的领袖之一。
“青城门、海沙帮、武夷剑派余部,都已经准备好了。”他道,“今晚三更,我们夜袭南唐官署。”
“若是失败呢?”有人问。
“失败了,就死。”中年男子淡淡道,“总比跪着强。”
……
三更时分,福州城的夜,忽然变得不平静。
“杀!”
一声暴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队黑衣人从街巷中冲出,直扑南唐官署。
南唐官署外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
“敌袭!”
“关门!”
喊叫声此起彼伏。
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冲进官署,见人就杀。
火光冲天而起。
福州城的夜战,就这样爆发了。
……
沈言与苏晚晴、苏忠,刚抵达福州城外。
“城里怎么了?”苏晚晴皱眉。
“打起来了。”沈言答。
“谁跟谁打?”苏忠问。
“闽地江湖,跟南唐。”沈言答。
“我们要不要进城?”苏忠问。
“要。”沈言答,“只有进城,才能从水路去泉州。”
“可是——”苏晚晴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沈言淡淡道,“走。”
他们从一条小巷悄悄进城。
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着南唐兵的铠甲,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甚至只是普通百姓。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苏晚晴看着那些尸体,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沈言淡淡道,“这是时代想要的。”
“时代?”苏晚晴冷笑,“时代不过是一群人,打着大义的旗号,行杀戮之实。”
沈言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们要去哪儿?”苏忠问。
“码头。”沈言答,“只有从码头,才能坐船去泉州。”
“码头被南唐兵控制了。”苏忠道。
“那就抢。”沈言答。
……
福州码头,灯火通明。
一队南唐兵守在码头边,刀枪齐举。
“所有人都不许靠近码头!”一名军官喝道。
“我们只是想坐船离开。”一个商人哀求道。
“离开?”军官冷笑,“现在是战时,谁都不许离开!”
商人还想说什么,就被一拳打倒在地。
“再吵,就杀了你!”军官喝道。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要离开。”
沈言从人群中走出,剑在腰间,目光平静。
“你是谁?”军官问。
“江南来的剑客。”沈言答,“路过。”
“路过?”军官冷笑,“现在的福州,没有路过的人。”
“那就杀了我。”沈言淡淡道。
军官脸色一变,挥刀砍来。
沈言侧身避开,剑如流水,划过那人的喉咙。
鲜血飞溅。
“敌袭!”
“有刺客!”
喊叫声响起。
沈言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必须杀出一条路。
剑影翻飞,血花四溅。
苏忠也拔出短刀,护在苏晚晴身前。
“小姐,走!”他低喝。
苏晚晴没有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我不是累赘。”她咬牙道。
……
福州码头的夜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南唐兵倒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言的剑上沾满了血,却没有一丝慌乱。
“船呢?”苏忠问。
“在那边。”沈言指了指一艘停在岸边的大船。
那是一艘海船,船身宽大,船帆已经收起。
“这是海沙帮的船。”苏忠道,“他们不会让我们随便用。”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拒绝了。”沈言淡淡道。
他走上船。
船上的海沙帮帮众,早已被他在夜战中解决。
“上船。”沈言道。
苏晚晴与苏忠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
福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我们安全了?”苏晚晴问。
“暂时。”沈言答。
“接下来呢?”苏晚晴问。
“泉州。”沈言答,“海风会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
泉州港,是闽地最大的港口之一。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码头边,船只林立,商贾云集。
沈言与苏晚晴、苏忠,从船上下来。
“泉州比我想象的要热闹。”苏晚晴道。
“热闹的地方,往往最危险。”沈言淡淡道。
“为什么?”苏晚晴问。
“因为所有人都想在这里分一杯羹。”沈言答。
他们走进泉州城。
城里的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有卖丝绸的,有卖瓷器的,还有卖香料的。
“南唐的人,已经来了。”苏忠忽然道。
“你怎么知道?”苏晚晴问。
“你看那边。”苏忠指了指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的门口,挂着一面小小的“唐”字旗。
“这是南唐的商队。”苏忠道,“他们表面上是来做生意的,实际上是来刺探情报的。”
“你怎么知道?”苏晚晴问。
“我以前跟老爷来过泉州。”苏忠道,“那时候,这里没有这么多‘唐’字旗。”
沈言沉默。
他知道,苏忠说的是实话。
“我们要去哪儿?”苏晚晴问。
“先找个客栈住下。”沈言道,“再想办法联系你父亲的旧部。”
“我知道一个地方。”苏晚晴道,“‘海月楼’。”
“海月楼?”沈言问。
“是我母亲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苏晚晴道,“在泉州城南。”
“那就去海月楼。”沈言道。
……
海月楼,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小姐?”
一个中年妇人从楼里走出来,看见苏晚晴,眼中满是震惊。
“表姨。”苏晚晴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妇人道,“建州那边……”
“建州已经破了。”苏晚晴低声道。
妇人脸色一变,连忙把他们迎进楼里。
“快进来,快进来。”她道,“外面不安全。”
他们走进楼里。
楼里的客人不多,只有几桌散客。
妇人把他们带到二楼的一间雅间。
“这是我表姨,王氏。”苏晚晴介绍道,“这是沈公子,这是苏忠。”
王氏打量了沈言一眼,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瞬。
“江湖人?”她问。
“算是。”沈言答。
王氏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建州破了,闽国亡了,你们怎么还敢来泉州?”
“泉州不是还没被南唐占领吗?”苏晚晴问。
“表面上没有。”王氏道,“实际上,南唐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海沙帮、泉州世家,都在跟他们暗通款曲。”
“海沙帮?”沈言问。
“泉州最大的帮派。”王氏道,“控制着码头和海路。”
“他们也投靠南唐了?”苏晚晴问。
“不投靠,能怎么办?”王氏道,“南唐兵强马壮,他们只是一群靠海吃饭的人。”
苏晚晴沉默。
“你父亲呢?”王氏问。
“在金陵。”苏晚晴低声道。
王氏叹了口气:“苏大人……”
“表姨,”苏晚晴忽然道,“我父亲以前在泉州任官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王氏一愣,“你指什么?”
“比如……账本、信件、或者是……地图?”苏晚晴问。
王氏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跟我来。”
她带着苏晚晴走进里屋。
沈言与苏忠守在门外。
“苏家到底藏了什么?”沈言问。
“我不知道。”苏忠道,“但我知道,老爷曾说过,苏家替闽国保管了半份江山。”
“半份江山?”沈言皱眉。
“不是土地。”苏忠道,“是一张图。”
“江山图?”沈言问。
“是。”苏忠道,“据说那张图上,画着闽地的山川、关隘、粮道,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沈言问。
“比如……闽国暗中扶持的十八支江湖势力。”苏忠道。
沈言心里一震。
十八寨。
他想起柳长风给他的那个小包。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道。
……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从里屋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沈言问。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苏晚晴道,“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张图。”
“信?”沈言问。
“是给我的。”苏晚晴道,“他说,若有一天闽国亡了,就让我带着这张图,去金陵找一个人。”
“谁?”沈言问。
“顾长川。”苏晚晴道。
沈言脸色一变。
“天枢府府主?”他问。
“是。”苏晚晴道,“父亲说,只有顾长川,能看懂这张图。”
“你相信他?”沈言问。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晚晴道,“但我相信父亲。”
沈言沉默。
他知道,这张图,将把他们推向更大的舞台。
……
泉州的海风,越来越大。
海月楼的门口,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穿着青色长衫,腰间佩着剑,剑穗是黑色的。
“天枢府的人?”苏忠皱眉。
“不像。”沈言摇头,“他们的剑穗上,没有天枢府的标志。”
“那他们是谁?”苏忠问。
“南唐的人。”沈言答。
为首的一个青年走进楼里,目光在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
“苏小姐?”他问。
苏晚晴一愣:“你认识我?”
“在下奉枢密院之命,前来送请柬。”青年道,“请苏小姐入京。”
“入京?”苏晚晴皱眉,“去哪儿?”
“金陵。”青年道,“陛下听说苏大人的女儿在泉州,特下旨,召你入京。”
“陛下?”苏晚晴冷笑,“南唐的陛下,还是闽国的陛下?”
青年脸色一变:“苏小姐,注意你的言辞。”
“我父亲被你们押赴金陵,生死未卜。”苏晚晴冷冷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的‘圣旨’?”
“苏大人现在很好。”青年道,“陛下对他很器重。”
“器重?”苏晚晴冷笑,“器重到把他关在天枢府的地牢里?”
青年沉默。
“苏小姐,”他道,“你若不去,朝廷会很为难。”
“为难?”苏晚晴冷笑,“你们连一座城都敢烧,还会为一个亡国之臣的女儿为难?”
青年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这是请柬。”他道,“三日后,我们会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
楼里一片沉默。
“他们是来逼你入京的。”沈言道。
“我知道。”苏晚晴道,“但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沈言问。
“因为父亲在金陵。”苏晚晴道,“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你去了,也未必有机会。”沈言淡淡道。
“至少,我试过。”苏晚晴道。
沈言沉默。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我跟你去。”他忽然道。
“你?”苏晚晴一愣。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沈言道,“也欠萧先生一条命。”
“你认识萧先生?”苏晚晴问。
“认识。”沈言道,“他曾在泉州给过我一碗饭。”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我们就一起去金陵。”
……
三日后,泉州港。
一艘大船停在码头边。
船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嘴里叼着一枚玉印。
“这是南唐的官船。”苏忠道。
“走吧。”苏晚晴道。
她与沈言、苏忠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
泉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接下来呢?”苏晚晴问。
“金陵。”沈言答,“江南烟雨,会告诉我们答案。”
金陵城,终于到了。
船驶入长江,江面宽阔,江水滔滔。
“那就是金陵?”苏晚晴站在船头,指着远处的一座大城。
城高池深,城墙用青石砌成,城墙上飘扬着一面面“唐”字旗。
“是。”沈言答。
“六朝金粉之地。”苏晚晴道,“没想到,我第一次来,是作为亡国之人。”
“亡国之人,也可以在金陵活下去。”沈言淡淡道。
“你觉得,我们能活下去?”苏晚晴问。
“我不知道。”沈言答,“但我知道,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船靠岸。
码头边,一队南唐兵守在那里。
“苏小姐?”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青年走过来,“在下奉枢密院之命,前来接你。”
“有劳。”苏晚晴道。
她与沈言、苏忠下了船。
他们被带到一辆马车上。
马车穿过金陵城的街道。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有卖丝绸的,有卖瓷器的,还有卖字画的。
“金陵比我想象的要繁华。”苏晚晴道。
“繁华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阴影。”沈言淡淡道。
马车在一座客馆前停下。
“苏小姐,先在这里住下。”青年道,“等陛下有空,会召见你。”
“我父亲呢?”苏晚晴问。
“苏大人现在很好。”青年道,“你放心。”
他转身离开。
客馆不大,却很精致。
院里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我们在金陵的第一个落脚点。”苏晚晴道。
“也是我们在金陵的第一个囚笼。”沈言淡淡道。
“你觉得,他们会一直盯着我们?”苏晚晴问。
“当然。”沈言答,“天枢府的人,无处不在。”
……
当晚,金陵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很密,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座城。
沈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在想萧先生。”沈言答,“也在想你父亲。”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苏晚晴问。
“活着。”沈言答,“至少,现在还活着。”
“为什么?”苏晚晴问。
“因为天枢府需要他们。”沈言答,“需要他们的名册,需要他们的图。”
“你觉得,天枢府真的会放了他们?”苏晚晴问。
“不会。”沈言答,“但他们会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苏晚晴沉默。
“那我们呢?”她问。
“我们会在金陵,找到答案。”沈言答。
“什么答案?”苏晚晴问。
“关于闽国,关于南唐,关于江湖,也关于我们自己。”沈言答。
雨越下越大。
江南烟雨,如梦似幻。
但沈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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