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不懂事的孩子

    姜许这话一出，方知砚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娘，现在去？”
    他放下杯子，眉头微皱，“杨老爷子在姜家村住着不假，可您也知道，那边现在不太平。前两天我听罗韵说，市里正在查一笔扶贫款的去向，牵扯到几个村干部，其中就有姜家村的会计老周。杨老爷子虽然德高望重，但毕竟年事已高，这时候贸然上门，万一被人误会咱们是去打探风声，反而惹麻烦。”
    姜许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带着几分坚持：“知砚，娘知道你顾虑多。可正因为现在乱，才更该去。杨老爷子当年救过你爹的命，那年你在山里发高烧，是他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镇卫生院。那时候你才八岁，要不是他，你早就……”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
    方知砚沉默了。
    那段记忆他当然记得。暴雨夜，泥泞路，老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滑地把他背在背上，嘴里还念叨着：“娃儿别怕，爷爷在呢。”那声音至今还在他梦里回响。
    “娘，我不是不想去。”他轻声道，“我是怕连累你们。我现在在风口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今天罗市长亲自让我坐车回来，明天报纸就能登‘青年医生受市长接见’。要是我突然出现在姜家村，那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在背后有什么动作？”
    小妹听得一愣一愣的，“二哥，你说得好吓人啊，咱们就是去道个谢，还能惹出事来？”
    姜许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方知砚的手背：“娘懂你的难处。可有些事，不能光算利弊。做人得有根，知恩图报，这是咱家的规矩。”
    方知砚望着母亲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这世上有些人，你欠的不是一顿饭、一份礼，而是一辈子的良心。
    “行。”他终于点头，“等这阵子忙完，我找个时间回去。不过得悄悄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姜许这才露出笑，“这就对了。你爸要是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小妹困了，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姜许收拾好茶几，也准备休息。方知砚独自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翻看工作群的消息。
    突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急诊科群】
    范晨夕：@方知砚方医生，刚送来一个病人，车祸伤，意识模糊，血压70/40，心率130，右胸壁塌陷，怀疑张力性气胸！我已经让护士准备穿刺包了，您看要不要直接送手术室？
    方知砚瞬间清醒。
    他立刻回复：先做胸腔穿刺减压！同时开通双静脉通道，快速补液！通知麻醉科和胸外科准备会诊，我马上到！
    发完消息，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二哥？这么晚了去哪儿？”小妹披着衣服从房间探出头。
    “医院！”方知砚边跑边喊，“急症病人！”
    他冲下楼，掏出手机叫车，却发现最近的网约车也要十五分钟。咬了咬牙，他干脆拦了辆夜班出租车，一路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车子飞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方知砚盯着手机，不断刷新范晨夕发来的最新情况。
    【范晨夕】：穿刺成功，气体溢出明显，患者呼吸稍改善，但血压仍不稳定，考虑合并内出血！
    【范晨夕】：CT显示肝破裂，腹腔积血约800ml，脾脏也有挫裂迹象！
    方知砚手指飞快敲击屏幕：立即启动创伤中心绿色通道！通知输血科备血，准备全麻下剖腹探查！我五分钟后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医生，你这大半夜的还挺忙啊。”
    “习惯了。”方知砚苦笑，“有时候命就攥在手里，慢一步都不行。”
    车子刚停在医院门口，他就推门下车，直奔急诊大厅。
    范晨夕已经在门口等着，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方医生，病人是市交警队刚送来的，据说是追尾事故，司机当场昏迷。副驾是个女人，轻伤，说是他妻子。现在家属情绪激动，非要进抢救区，我们拦都拦不住。”
    “先救人。”方知砚沉声打断，“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他换上鞋套，快步走进抢救室。
    病床上的男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血压85/50，心率128，血氧91%。
    “已经完成胸腔闭式引流，呼吸支持用上了。”值班护士迅速汇报，“交叉配血已完成，两袋O型红细胞已取回。”
    “开腹探查准备好了吗？”方知砚问。
    “麻醉师和胸外科李主任都在外面等您指示。”范晨夕答。
    方知砚走到床边，仔细查看腹部CT片。肝脏右叶明显撕裂，断面渗血活跃，脾脏边缘碎裂，腹腔内还有持续出血征象。
    “不行，保守治疗风险太大。”他果断下令，“准备手术！通知手术室，我要亲自上台！”
    话音未落，抢救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冲了进来，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一把抓住方知砚的胳膊：“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公！他还那么年轻，我们孩子才三岁啊！”
    方知砚稳住身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们会尽全力。但现在每一秒都很重要，您留在这里会影响抢救，请相信我们。”
    女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范晨夕赶紧上前扶住她：“阿姨，您先去家属等候区，我们会随时通知您进展。”
    方知砚不再停留，戴上帽子口罩，快步走向手术室。
    四十分钟后，手术正式开始。
    腹腔打开瞬间，暗红色血液涌出，方知砚迅速吸净积血，暴露肝创面。
    “肝右叶V段破裂，深度约4cm，活动性出血。”他冷静报出诊断，“准备止血纱布和电凝钩。”
    助手迅速配合。
    “脾脏怎么样？”他问巡回护士。
    “轻度挫伤，暂无明显出血点，建议保留。”
    “好，优先处理肝脏。”方知砚点头，“缝合破口，用明胶海绵填塞加固。”
    手术进行到一半，突然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
    “血压骤降！65/40！”
    “心率上升至145！”
    “血氧掉到85%！”
    方知砚眉头一皱：“检查胸腔引流管！是不是又有气胸？”
    护士查看后惊呼：“右侧引流管堵塞！气体无法排出！”
    “立即更换！”方知砚命令，“准备第二次穿刺！”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方医生！不好了！病人家属闹起来了！说我们延误抢救，要投诉！”
    是范晨夕的声音。
    方知砚头也不抬：“让她去找院长或者值班领导解决，别影响手术！”
    “可是……她说要报警，还说要直播曝光咱们医院！”
    方知砚手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告诉她，病人现在正在生死线上，如果她真想害死她丈夫，那就继续闹。”
    说完，他继续专注缝合。
    二十分钟后，肝脏破口成功封闭，脾脏得以保留，生命体征逐渐稳定。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术顺利完成。
    方知砚走出手术室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走廊尽头，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膝盖抽泣。
    看到他出来，她猛地爬起来冲过来：“医生……我老公……他……”
    “手术成功了。”方知砚疲惫地说，“肝脾都保住了，暂时脱离危险。接下来要看ICU的恢复情况。”
    女人当场哭出声，连连鞠躬：“谢谢您！谢谢您！我不该闹，我不该不信你们……我太害怕了……”
    方知砚摆摆手，声音沙哑：“理解。但下次，请把信任交给医生。我们比谁都希望病人活下来。”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脚步沉重。
    范晨夕跟上来，递过一瓶水：“方医生，您……还好吧？”
    “还撑得住。”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这种事，以后还会更多。”
    “可您明明可以不当这个主刀的。”范晨夕低声说，“刚才李主任都说让您交给他就行。”
    方知砚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因为我能做得更好。”他淡淡道，“而且，我不想有一天回头发现，自己因为怕麻烦、怕担责，放任了一个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去。”
    范晨夕怔住。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唐雅会说“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为什么罗东强愿意为他调动资源。
    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不是技术，也不是背景，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凌晨四点，方知砚终于回到家。
    他没有吵醒家人，轻手轻脚洗了个澡，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
    杨老爷子背着小小的他走在泥路上，身后是闪电划破天际。
    “娃儿，别怕。”老人喘着气说，“路再难走，一步一步，总能走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知砚准时出现在医院。
    精神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刚坐下，范晨夕就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方医生，这是昨天那个病人的术后报告。ICU反馈生命体征平稳，预计今晚可以拔管。”
    “很好。”方知砚接过文件翻看。
    “另外……”范晨夕犹豫了一下，“那位家属写了封感谢信，还做了锦旗，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方知砚摇头：“不用给我。给科室就行。”
    “可她坚持要见您。”
    “那就等她情绪平复些再说。”
    正说着，护士站传来喧哗声。
    两人走出去一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进大厅。
    那人面容严肃，胸前挂着记者证，身后跟着摄像师。
    “各位医护同仁，大家好。”男子开口，“我是省电视台《民生现场》栏目记者陈志远。今天我们接到群众反映，江安市中医院存在严重医疗延误问题，导致患者险些丧命。我们特地前来调查真相，并将全程记录，接受社会监督。”
    人群瞬间骚动。
    范晨夕脸色发白：“方医生，他们是不是冲着昨天的事来的？”
    方知砚神色不动，静静看着前方。
    陈志远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他身上：“请问，哪位是昨晚参与抢救的主治医生？”
    方知砚向前一步：“我是方知砚。”
    “方医生，您好。”陈志远举起话筒，“我们了解到，昨晚一名车祸重伤患者送达后，家属多次要求立即手术，却被拖延近四十分钟才实施抢救。请问这是什么原因？是否存在管理疏漏？”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
    周围医护人员屏息凝神。
    方知砚却笑了。
    “陈记者，您说得没错，确实等了四十分钟。”他语气平静，“但这四十分钟，是我们用来完成胸腔穿刺、建立静脉通路、完成CT检查、评估伤情、召集多学科会诊、准备手术室和血液制品的时间。”
    他拿出手机，调出抢救记录：“您看，从入院到手术开始，总共三十八分钟，符合国家创伤中心急救标准。而在这期间，我们每一步操作都有影像和文书记录。”
    陈志远愣了一下。
    “至于所谓‘家属要求立即手术’……”方知砚继续道，“我想提醒您，医学不是点菜。病情不明就开刀，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我们宁可多花时间确认，也不愿冒然行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说完，转向旁边：“请范医生把昨晚的抢救流程图打印一份，交给陈记者。”
    范晨夕立刻行动。
    陈志远一时语塞。
    这时，病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昨天那位女家属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面锦旗。
    “记者同志。”她声音哽咽，“我就是那个病人的妻子。我想说，我错了。”
    全场寂静。
    “我昨晚太害怕，以为医院不作为，所以闹了、吵了，甚至还威胁要曝光。但我没想到，医生们是在争分夺秒地救我丈夫。他们比我更希望他活着。”
    她转向方知砚，深深鞠躬：“方医生，对不起，也谢谢您。”
    陈志远脸色变了。
    他收起话筒，低声对方知砚说：“方医生，抱歉，我被误导了。”
    “没关系。”方知砚淡淡一笑，“只要最后真相能被看见，就够了。”
    当天下午，省电视台官网发布澄清报道：《一场误会背后的医者仁心》，并附上了完整的抢救流程视频。
    与此同时，市卫健委下发红头文件：授予江安市中医院“市级创伤救治示范单位”称号，方知砚任首席专家。
    傍晚，方知砚正准备下班，手机响起。
    是罗韵。
    “知砚哥，我妈让我告诉你，杨老爷子那边安排好了。村里今天召开了村民大会，宣布扶贫款问题初步查明，与杨老爷子无关。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方知砚握着手机，久久未语。
    终于，他轻声说：“替我谢谢唐姨。”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洒在医院大楼上，金色光芒铺满整条街道。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也清楚，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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