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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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入水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
    海面上那层青白色的异光从头顶往下压，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快艇引擎的轰鸣、风浪拍打船壳的闷响、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被吞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种极沉的、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嗡鸣，像整片南海的水都在同一频率上震颤。那震颤钻进骨头缝里，不疼，但让人牙根发酸，像是有人拿音叉抵在你脊椎上敲。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深度表。下潜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几乎没怎么划水，身体就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往下拽。
    不是暗流。暗流的力道是横着推的，这股力是竖着请的。
    “老周。”他对着喉麦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又试了两次，全是白噪音。第三次他多喊了一句“收到吱声”，回音还是沙沙的白噪，像有人在频道另一头不停地搓塑料袋。
    陈默没有再试。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枚旧印，拢在掌心，感知贴着印面往外探了一寸。门还在下方很远的地方，但那股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整座海底山脉都在往同一个点上塌陷。他能隐约描出那个塌陷的轮廓：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收束，从四面八方的海床往中心汇聚，最后收进一个点。那个点，就是门。
    深度表跳过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异光消失了。
    不是变暗，是消失。前一秒整个视野还是均匀的青白色，下一秒就只剩纯粹的黑。陈默下意识停住下潜，打开头灯。光柱射出去，在海水里切出一道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通道，没有任何反射物。没有鱼。没有悬浮颗粒。连深海常见的那种细碎“海雪”都不见了。
    海，在这一层，是死的。
    他又往下探了一寸感知。门的气息还在，而且比在水面上清晰得多，像一面巨大的、绷紧的鼓皮，只要再近一点，就能摸到它的纹路。但真正让他后背发紧的，是另一件事，那股吸力停了。
    他就那么悬在黑暗里，不上不下，不前不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量了一眼，然后暂时放在了一边。
    “行。”陈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头盔里闷闷地弹回来，“看够了就吱一声。”
    没有人吱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不吱声是吧？”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仁丢进嘴里，“行，那我就自己找路了。你慢慢看。”
    他嚼着花生，开始往下划水。刚划了两下，喉麦里突然炸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喊话，声音被层层叠叠的水压碾成了碎片。他勉强抓住几个音节，听着像是凯特的声音，内容根本分辨不出来，只有最后几个字相对清晰——“快点”。
    陈默对着喉麦回了一句“收到”，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他把花生壳往口袋里一塞，加快了划水频率。
    同一时刻，海面上，“海神号”的指挥舱里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
    凯特盯着声呐屏幕，颧骨上的肌肉咬得一鼓一鼓的。
    “深度多少？再说一遍？”
    “四千二。”声呐操作员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噼啪响，“信号源在往下走，速度稳定，但刚才有一次不到半秒的停顿，然后所有主动声呐回波全部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声波打下去，没有弹回来。”操作员转过头来，脸上血色不太好，“那片海底像突然变成了一面吸收声波的墙。以前至少有个海底反射面，现在什么都没有。黑的。”
    凯特沉默了两秒。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深海怪事不少——海底火山爆发、甲烷气泡群、不明潜水物——但“声呐完全黑掉”这种情况，她只在一份解密的冷战档案里读到过。那一次，美国人的核潜艇在北大西洋追一个东西，追着追着，对方的声呐特征消失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后来那艘潜艇的艇长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我宁愿相信那是苏联人的新技术，也不愿相信那片海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份报告后来被归档，再没人提过。
    “AIS记录呢？”凯特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干脆，“那片海域现在有几条船？”
    “我们一艘，东边的观测船两艘，巴国一条护卫舰在二十海里外待命。还有——”操作员把屏幕放大，光标点在一个闪烁的绿色三角上，“那艘巴拿马籍散货船，信号又出现了。这次离深沟口不到三海里。”
    凯特的瞳孔缩了一下。三海里。那艘船之前AIS信号消失了六个小时，重新出现后一直在深沟外围游荡，始终保持着十海里以上的距离。现在它突然往深沟口压，三海里，这个距离已经进了那片异光的影响范围。
    她抓起通讯器：“给我接巴国那条护卫舰。”
    频道切过去只用了两秒。对面接话的是个语速极快的男声，英语带着明显的西语口音：“凯特女士，我们也在盯那艘散货船。它十分钟前突然加速，航向从正东转向正北，直冲深沟交汇点。我们正在跟进。”
    “别跟太近。”凯特说，“不管那艘船在干什么，别靠近。如果它再往深沟方向走，直接拦。出了事我担。”
    “拦？”对面顿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开火警告？”
    “开火警告可以。真开火不行。除非它先动手，或者——”凯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道正在变亮的异光频谱，“除非它往深沟里扔了什么东西。那就不是开火警告的事了，直接给我撞停。”
    “明白了。”对面沉默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凯特女士，那艘船甲板上有人。我们的高倍镜拍到了，至少五个人，全站在船舷边上，面朝深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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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朝深沟？”
    “站得整整齐齐的，跟列队似的。”对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们的人说，那姿势看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
    凯特把通讯器捏紧了。她转头对操作员说：“给我接东边那两条观测船。让他们往南撤，拉开距离。还有，把深水通讯频道开到最大功率，给我喊木先生。不管他在底下干什么，让他快点。上面有人不想让他慢慢来。”
    操作员手速飞快，一边切频道一边嘀咕了一句：“他要是能听见，早就回了。”
    凯特没理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往深沟口移动的绿色三角，和旁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异光频谱。
    “凯特。”操作员突然叫了一声，“散货船甲板上那几个人，好像在往水里放东西。”
    凯特两步跨过去，低头看屏幕。热成像画面上，五个橘红色人影站在船舷边，中间两个人正把一件长条形的物体从甲板上抬起来，往船舷外推。
    “那是什么？能放大吗？”
    “太远了，分辨率不够。但从形状看——”操作员的声音突然紧了，“像是某种容器。圆柱形，有密封盖，长度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跟之前阿岚报上来的那个‘捎瓶水’的描述，尺寸对得上。”
    凯特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她一把抓起通讯器，对着巴国护卫舰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那艘船甲板上正在往下放东西，给我拦住！现在！”
    京城的传灯堂里，老周坐在陈默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凉了三次，一次都没端起来过。
    阿岚每隔两个时辰发一次脉冲，已经发了四轮。前三轮全部石沉大海。第四轮发出去之后，接收器里突然跳出一组极短的回波，只有两个脉冲，间隔比约定的短了一半。
    阿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意思？”老周站起来。
    “约定的是长-短-长代表安全。”阿岚把回波波形调出来，手指点在上面，“这个是短-短。没有这个信号。”
    “有没有可能是干扰？”
    阿岚盯着那组回波看了很久，然后摇头：“干扰不会刚好卡在回波窗口里，还带着咱们老暗号的节律。这是有人回了，但回的不是我们那套。”
    老周沉默了一阵。“木哥自己改的？”
    “有可能。但如果是他自己改的，说明他遇到了必须改信号的情况。约定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
    老周把桌上那碟凉透的花生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来，重新拿了个杯子倒茶。“接着发。把间隔缩短到一个时辰。他要是能回，总会再回。”
    阿岚坐下来，开始调脉冲频率。老周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了一句：“阿岚，你跟木哥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老周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两年前他在江城洗碗的时候，你能想到他今天会潜到四千多米的海底去吗？”
    阿岚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到。两年前我还在街上摆摊卖平安符呢。”
    “那你怎么就跟着他干了？”
    “因为他说了句‘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守夜团只是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
    老周笑了：“这确实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岚忽然开口：“周哥，你说木哥在底下，会不会真碰上什么了？”
    “碰上什么他也能应付。”老周说得笃定，“我跟他十七年了，他这个人，你看着他不声不响，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是敢下去，就一定想好了怎么上来。”
    “那要是想不好呢？”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想不好他也得想。他这个人，从来不把命交给运气。”
    话音刚落，方联络官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纸边被他捏得起了褶。
    “周哥，凯特那边来急报了。”他把纸拍在桌上，“那艘巴拿马籍散货船，十分钟前往深沟里扔了个东西。圆柱形密封容器，长约两米，扔下去之后那艘船掉头就跑。巴国护卫舰追上去拦了，船上五个人全被扣了，但扔下去的那个东西已经沉进深沟了，拦不住了。”
    老周的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扔的什么？能查到吗？”
    “问不出来。”方联络官摇头，“那五个人被巴国人控制之后一句话不说。但巴国人搜了船舱，找到了一份航海日志。日志上只在今天这页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方联络官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第三帖。门开勿催。’”
    老周把那五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摔。
    “‘门开勿催’？他们往门里递了一年帖子，现在倒好，直接往里扔东西了。”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阿岚，给凯特发消息，让她把那个容器的尺寸、外观、入水坐标全部记下来，一点不许漏。还有，问问巴国人，那艘船的注册公司背后是谁，往上给我查三代。”
    “查到了又怎么样？”阿岚问。
    老周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桌上那碟凉透的花生。
    “查到了，等木哥上来，让他自己去收拾。这种事，他比我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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