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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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强在百草堂干到了第十天。
    每天早上四点半出门，晚上天黑收工，一天八个点，管早饭和午饭，偶尔周老抠多给他一个杂粮馒头带回去当夜宵。活还是那些活——清药渣、切药片、熬药、搬药包。手上茧子厚得拿针扎不透，掌心的皮硬邦邦的，像一层薄甲。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从两指宽涨到了两指半宽，流速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经脉壁被药余浸润了二十天，厚实柔韧，气血在里面走的时候稳得很，像是河床被水泥加固过，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但他发现药渣堆里的暖意在变淡。
    头几天那股暖意浓得像刚熬出来的药汤，手搭在铁锹上就能感觉到热气往经脉里钻。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暖意淡了一层。第十二天又淡了一层。到第十三，他铲到药渣堆最底下那个角落，手搭在铁锹柄上等了半天，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比之前弱了不止一半。
    他没问周老抠。但周老抠自己憋不住了。
    第十三天下午，李强在后院搬药包的时候，听到前面铺子里周老抠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听得清楚。
    “那批黄芪又涨了？上个月才八文一斤，这个月要十二文？你抢钱啊？”
    “周掌柜，不是我涨价，是云家那边把药材市场的货给控了。黄芪、当归、川芎、白芍，这四样都压着不放。我上家拿不到货，我这儿也拿不到。您要进，就得从云家的渠道进，价钱翻一倍不止。”
    “云家……”周老抠的声音沉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李强把药包放下，擦了擦汗。云家。又是云家。姜云那边刚顶住，云家又把手伸到百草堂来了。药材市场被控，百草堂的药材来源断了，周老抠拿不到好货，熬出来的药效就差。药效差了，药渣里的药余就少。药余少了，他每天吸的那点灵气就顶不上前几天的量。
    他心里清楚，但没说话。继续搬药包，一趟一趟，步子还是稳的。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周老抠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眉头皱得比平时紧。他的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慢了些，有时候拨到一半停下来，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发愣。李强把最后一个药包码上架子，走到柜台前面。
    “周掌柜，明天的活——”
    “明天……”周老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继续打算盘。“明天照常来。五点钟。”
    李强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抠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强。”
    “嗯？”
    “你那个工钱……”周老抠顿了一下，“明天照结。但后天——”
    “我明白。”
    周老抠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慢下来。
    李强出了百草堂，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草把子上插着十几串山楂果子，红彤彤的，在暮色里像一排小灯笼。老汉缩着脖子，看到他走过来，咧嘴笑了笑。
    “小伙子，又来一串？”
    “来一串。”
    李强摸出两个零碎的贡献点递过去。老汉从草把子上拔了一串给他，山楂果子裹着薄薄的糖衣，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他咬了一颗，酸得牙根发紧，甜味跟着就上来了。
    他嚼着糖葫芦过桥，往D区走。D区的巷口那盏灯亮着，他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林薇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棉袄，领子竖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蹲在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她怀里抱着布包，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借着门口那盏灯的暗光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强走过来，把册子合上塞进兜里，站起来。
    “今天回来得晚。”
    “活多。”
    他把布包接过来。里面是几颗气血丹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周小山说云家的人在药材市场那边搞事，百草堂的药材进不来。你别着急，慢慢来。”
    李强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林薇。”
    “嗯？”
    “百草堂那边可能干不长了。”
    林薇看着他，没说话。她的脸在灯光底下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那怎么办”。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你明天还去？”
    “去。干完明天再说。”
    “嗯。”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肩膀微微收着。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去拨。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推开了自家的门。
    “早点睡。”
    门关上了。
    李强站在门口，把布包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菱形纹样整整齐齐。他推门进屋。
    李铁柱和王翠花都睡了。他坐到床上，把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贡献点。加上这十来天在百草堂挣的工钱，扣掉给家里的，还剩三百多点。够买几颗气血丹，够武考报名费，够家里吃一阵子。但坐吃山空，没有进项，三百点也就够撑两三个月。
    他把盒子盖上，躺下来。
    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比前几天宽了，但转得没以前那么快。药余在变淡，溪流底下沉淀的那层暖意越来越薄。他得想别的办法。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武考。还有十三天。
    他攥了攥拳头，睡了。
    紫云坊二楼，赵伟的包厢里。
    柳飘飘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紧身裙，料子薄，把腰和臀的线条勒得清清楚楚。裙摆很短，刚盖住大腿的一半，底下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踩着双矮跟的鞋子。她的头发散着，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贴在肩膀上。脸上化了妆，眼尾往上挑着，嘴唇红艳艳的。
    她歪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赵伟的肩膀上。赵伟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腕上的绷带拆了，换了块皮护腕，左手拿着酒瓶给自己倒酒。他今天心情不太好，脸上没什么笑。
    “伟哥，你猜我今天听说啥了？”柳飘飘把酒杯放下，身子往赵伟那边凑了凑，胸口贴着他的胳膊，声音又嗲又软。
    “啥？”
    “李强被云顶阁辞了。”柳飘飘的嘴角翘起来，眼尾往上挑着，笑得又媚又得意，“姜云顶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顶不住。云家一查账，姜云就怂了。李强现在没地方去了。”
    赵伟端着酒瓶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柳飘飘，眉毛挑了挑。“辞了？”
    “辞了。”柳飘飘拿手指在赵伟胸口画了个圈，指尖隔着衬衫蹭了蹭，“我听说他现在在C区西边那个百草堂干活，帮人搬药材、切药片，一天挣八个点。八个点，哈，还不够我买盒胭脂的。”
    赵伟把酒瓶放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不怎么好看，嘴角往上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阴沉的得意。“百草堂？周老抠那个破药铺？”
    “可不是嘛。”柳飘飘往他怀里拱了拱，仰着脸看着他，“伟哥，你说他一个D区的废物，考了三年武院都没考上，现在连个正经活都找不到，只能去药铺搬药材。你说他图啥？”
    赵伟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飘飘。”
    “嗯？”
    “你那个前男友，现在在百草堂干活是吧？”
    “是啊。”
    “你说，要是百草堂也不要他了，他还能去哪儿？”
    柳飘飘的眼珠子转了转。她看着赵伟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伟哥，你的意思是——”
    “云家不是跟姜云不对付嘛。”赵伟转过头看着她，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你去找云少，把李强在百草堂的事跟他说一声。让云少给周老抠施压。周老抠一个破药铺掌柜的，云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
    柳飘飘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赵伟的眼睛，那里面有狠劲，有玩味，还有一种她熟悉的阴沉。她忽然笑了，笑得又甜又媚，拿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赵伟的胸口。
    “伟哥，你真坏。”
    “坏不坏的，你说了算。”赵伟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拽，低头看着她，“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我侍候好了。”
    柳飘飘仰着脸看着他，红艳艳的嘴唇微微翘着，眼角往上挑着。“伟哥，那你说，我跟云少谁厉害？”
    赵伟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小狐狸精，嘴倒是甜。”
    柳飘飘咯咯笑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低头看了赵伟一眼，伸手把他拉起来，往包厢里面的休息间走。
    “伟哥，我好想你，咱们先去包厢，我再去找云少。”
    门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柳飘飘从紫云坊出来。她换了身衣服，酒红色的紧身裙换成了深紫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低，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短裙，把两条腿衬得更长。头发重新梳过了，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补了妆。她站在紫云坊门口，拢了拢外套，往C区方向走。
    云少住在C区东边那栋三层小楼里。门口的仆从认识她，把她让进去，引到二楼的小客厅。云少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合上，嘴角弯了弯。
    “飘飘来了。”
    “云少。”柳飘飘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藤椅扶手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又嗲又软，带着一点刚从紫云坊那边带过来的酒气，“云少这几天忙不忙？我都想你了。”
    云少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领口，又滑到短裙底下那两条腿上，停了一瞬。他把文件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嘴这么甜，有事求我？”
    柳飘飘“哎呀”一声，拿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云少说啥呢，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
    “能来。天天来都行。”云少笑了笑，把她从扶手上拉到身边坐下。柳飘飘很顺从地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胳膊，仰着脸冲他笑。
    “云少，我听说李强被云顶阁辞了？”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云少的笑顿了一下。他看着柳飘飘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玩味。“你消息倒灵通。”
    “我听伟哥说的。”柳飘飘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云少，你说那个李强，在姜云那边干不下去了，又跑到百草堂去干活。周老抠那个破药铺，一天才挣八个点。你说他图啥？”
    云少没说话。
    柳飘飘仰着脸看着他，嘴角弯着，声音又轻又软：“云少，你说周老抠那个人，他那个百草堂，要是云家想让他换个掌柜的，他敢不听吗？”
    云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他低头看着柳飘飘，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随意。“飘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飘飘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云少你动动手指头，周老抠就得乖乖听话。李强那种人，你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还能蹦跶几天？”
    云少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柳飘飘的手往客厅里面走。柳飘飘跟着他，脚步没有迟疑。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又甜又软。
    客厅后面是一间休息室。门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柳飘飘从休息室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了，衣服也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嘴角弯着，眼尾往上挑着。云少跟在她后面出来，衬衫的扣子扣好了，头发也顺了。他走到窗边坐下，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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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飘，你跟伟哥说，李强的事我办了。”云少翻着文件，语气随意得很，“百草堂那边，我让人给周老抠带个话。他要是不换人，以后药材市场就没他的份了。”
    柳飘飘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给他倒了杯茶，深紫色的针织衫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白的皮肤。她把茶杯端到云少面前，声音又轻又软：“云少真厉害。”
    云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行了，你先回去吧。”
    柳飘飘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短裙，冲云少甜甜一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瞬，嘴角往下一沉，但那表情只停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她上了门口等着的人力车，往D区走。
    第二天。
    李强照常凌晨四点半到了百草堂。门板关着，只开了一扇侧门。他推门进去，周老抠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册摊开着，手里攥着笔，但没写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嘴唇动了动。
    “来了。”
    “嗯。”
    “今天的活……”周老抠把笔放下，搓了搓手，“今天你先别干活。过来坐。”
    李强走到柜台前面。周老抠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我多算了一天。”周老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胡子尖耷拉着，“油纸包里是三颗药丸。我攒了半辈子的东西，本来想自己留着用的。你拿着。”
    李强看着那个油纸包，没动。
    “周掌柜，出什么事了？”
    周老抠沉默了两秒。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云家昨天来人了。跟我说，要是百草堂还留着你干活，以后药材市场的货就不给我了。黄芪、当归、川芎、白芍，一样都拿不到。没有药材，百草堂就得关门。”
    李强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我跟他们说了，你在我这儿干活干得好好的，凭啥辞你。”周老抠抽了一口烟，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来的人说，这是云少的意思。让我想清楚，是保一个搬药材的，还是保百草堂。”
    他把烟掐了，摁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我想了一晚上。百草堂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第四代了。关了，我对不起祖宗。”
    李强看着他。周老抠的脸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干瘦，颧骨高耸，胡子尖发颤，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李强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周掌柜，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你明白啥？你啥都不明白。”周老抠忽然提高了声音，但又压下去了，“云家那帮人，手伸得长，心黑得很。你以为就百草堂？你在C区找活干，哪个铺子敢用你？云家一句话，你就得在D区窝着。”
    他喘了口气，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拿着这些东西走吧。油纸包里那三颗药丸是药王谷传下来的气血固本丸，一颗能顶你十天药余。你武考的时候吃一颗，擂台上有用。别浪费了。”
    李强把油纸包和小布袋拿起来。油纸包沉甸甸的，入手温热，有一股沉沉的暖香。布袋里是贡献点票券，比他该拿的多。
    “周掌柜——”
    “别谢我。走吧。”周老抠背过身去，拿起算盘开始拨，噼里啪啦的，但手指头在发抖。
    李强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抠在后面说了一句。
    “李强，云家那边你惹不起。武考好好考。考上了，以后再说。”
    李强没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C区灰蒙蒙的晨光里。
    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刚出摊，草把子上插着新的山楂果子，红彤彤的。老汉看到他，咧嘴笑了笑：“小伙子，今天来得早啊。”
    李强没买。他过了桥，往D区走。
    接下来的三天，他在D区和C区的交界处到处找活干。C区的铺子他一家一家问过去，搬运、打扫、看仓库、卸货，什么活都行。但每家铺子的回答都一样——“不招人。”“够了。”“你走吧。”
    头两家还客气，说“暂时不缺人手”。第三家直接摆了摆手：“你走吧，别来了。”第四家他还没开口，掌柜的就把他往外推：“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影响我做生意。”
    李强走了。他没问为什么，心里清楚。
    D区里面的活更少。D区的铺子就那么几家——粮油铺、杂货铺、裁缝铺、铁匠铺。他去粮油铺问要不要人搬货，老板摇了摇头。去杂货铺问要不要人看店，老板摆了摆手。去裁缝铺问要不要人跑腿，裁缝婆子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你找别家吧”。
    回到D区巷口的时候，他碰到了孙婶。孙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李强走过来，抬起头。
    “强子，听说你不在那个什么百草堂干了？”
    “不干了。”
    “咋不干了？干得好好的。”
    “人家不要人了。”
    孙婶的嘴撇了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世道，没个工作可咋整……”
    李强没接话，推门进了家。
    李铁柱在屋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报纸，但没在看。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
    “找着活了？”
    “没有。”
    李铁柱没再问。他把报纸折起来，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棚屋里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李强躺在床上，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加上周老抠最后给他的，一共三百多点。够家里吃三个月，够武考报名费，够买几颗气血丹。但三个月之后呢？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下面。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还在转，但比在百草堂的时候慢了些。药余快耗尽了，溪流底下那层暖意越来越薄。他需要新的灵气来源。
    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还有十二天武考。
    第二天他去了老古那里。掀开帘子进去，老古正坐在长桌后面削一块木头。看到他进来，老古把木头放下，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
    “百草堂不干了？”
    “你知道了。”
    “周老抠昨天来找过我。”老古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他说云家压他，他顶不住。”
    “我知道。”
    老古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推过来。还是那块铁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古篆字。
    “这个你拿着。”
    “上次你给过我，我没用上。”
    “这次不是给周老抠看的。”老古把铁牌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武考的时候带着。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也许用得上。”
    李强把铁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铁牌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背面那行磨损的小字还是只能隐约看清“药王”两个字。
    “老古，这铁牌到底什么来头？”
    老古没回答。他把削了一半的木头重新拿起来，小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强把铁牌揣进兜里，从古斋出来。
    D区巷口那盏灯亮着。他家门口蹲着一个人。林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怀里抱着布包。看到他走过来，她站起来。
    “今天找着活了吗？”
    “没有。”
    林薇看着他。她的脸在灯光底下白净净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几颗气血丹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别急。武考还有些天。考上了，一切都会好。”
    李强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林薇。”
    “嗯？”
    “你弟的补习班，这周还去吗？”
    林薇愣了一下。“不去了。省钱。”
    “让他去。钱我来出。”
    林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哪有钱——”
    “周掌柜多给了我一点。”他说，“够用。”
    林薇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微微收着。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去拨。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推开了自家的门。
    “早点睡。”
    门关上了。
    李强站在门口，把布包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菱形纹样整整齐齐。他推门进屋。
    李铁柱和王翠花都睡了。他坐到床上，把油纸包从怀里摸出来打开。三颗药丸，暗金色的，表面光滑，闻着有一股沉沉的暖香。他拿了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顺着鼻腔往下走，沉到丹田里，跟那条冰蓝溪流融在一起。溪流转得快了些，经脉壁被药香浸润着，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他把药丸放回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铁皮盒子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铁皮顶棚，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消失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下面。
    还有十二天。
    紫云坊二楼，赵伟的包厢里。
    柳飘飘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紧身裙，料子是绸的，走动的时候裙摆微微飘动，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歪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赵伟的肩膀上。赵伟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酒瓶，嘴角弯着。
    “伟哥，我听云少那边的人说，周老抠把李强辞了。”柳飘飘的声音又嗲又软，眼角往上挑着，“李强现在在D区窝着呢，什么活都找不着。云家在C区那边打了招呼，没人敢用他。”
    赵伟把酒瓶放下，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柳飘飘整个人歪进他怀里，墨绿色的裙摆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白晃晃的大腿。赵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
    “他李强也有今天。”赵伟的语气又粗又沉，带着一种得意的劲儿，“考武院考了三年没考上，现在连搬药材的活都干不成了。你说他还能干啥？”
    柳飘飘咯咯笑了两声，拿手指在赵伟胸口画了个圈。“伟哥，你说他会不会就这么回D区窝着，一辈子翻不了身？”
    “翻什么身？”赵伟哼了一声，“云家一句话，他在C区就活不下去。D区那个破地方，能有什么出路？他要么去后勤搬砖，要么去城外喂异兽。武考？他考上了又怎么样？进了武院，云家照样有办法收拾他。”
    柳飘飘仰着脸看着赵伟，红艳艳的嘴唇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笑意。“伟哥说得对。李强那种人，一辈子就是个废物。”
    赵伟捏了捏她的脸，把她从怀里推起来。“行了。你明天再去云少那边一趟，把这事落实了。让云家那边再加把火，把李强在D区的路也堵死。”
    “好。”柳飘飘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冲赵伟甜甜一笑。
    她往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很。高跟鞋在包厢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的。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眼睛里全是得意的光。
    而D区棚屋里，李强躺在床上，右手腕上的护腕贴着皮肤，指尖的凉意沉下去，沉到骨头里，沉到丹田里。那条冰蓝色的溪流在慢慢转，不急不躁。
    还有五天。
    他攥了攥拳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