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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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磨好了，铁生提笔，先写镇上的事。
    他写：镇上排了班，四时辰开门，夜里有人应。立了错册，头一条是我自己的。收了七个学徒，都是庄户人家的孩子，手稳，肯吃苦。小满头一回当先生，讲砸了半堂，第二堂讲好了。
    他写：周老猎户的腿，我治不回去了，我跟他把话说明白了。他倒好，把他一脑袋的旧事许给了镇上。
    他写：孙先生改卖真药了，赔了两天，第三天回头客上门。医棚要起了，井台的东边，往后看病有个正经地方。
    他写：这边一切都立住了。水淘了，班排了，人手长起来了。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
    他想起信里那张小条，就把小条压在纸边上，写一笔，看一眼。
    那行抖抖的字，像一个人拿尽力气站直了，跟你说话。
    写到人手，他把七个学徒的名字一个一个列上去：柳小满，会教人了；阿燕，擦针一天没错过；石头，一百天擦到了第四十天；杏儿认药，刘大姐记账，二柱抬人，秋草守药棚，狗剩烧水。
    他写：这不是七个学徒，是七双手。往后是七十双。
    写到这儿，他又把笔搁下，对着灯坐了一会儿，说：先生，你看不见的信，我替你写了。北边的事，字字是真的。
    纸上还有半张。他蘸了墨，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小满在旁边看不清，只看见先生写两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铁生把那半张纸整个撕了下来，凑到灯上，点了。
    火苗舔上来，纸卷成灰。
    灰落进灯盏里，他拿针拨了拨，把灯花剔亮。
    小满问：先生，写的什么？
    铁生说：写了这儿的难处。一镇人的病，一年四千上下，如今就我这一个能下针的，手再长也遮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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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说：这怎么不写？这是真事啊。
    铁生把灰吹掉，说：真事，可不能写。你想想，一个手抖得握不住笔的人，看着这半张纸，他夜里还睡得着么？
    小满不吭声了。
    铁生说：他把手艺给了我们，把堂交给了阿豆，自己那点精神，得省着用。咱们在这头立住了，他在那头才坐得住。我这回信，不是报家底的，是让他安心的。
    小满说：那你要是遮不过来呢？
    铁生说：遮不过来，我就再教。教到你，教到他们七个，教到镇上每十户里再出一个。路是这么走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他把信从头看了一遍，通篇没有一个难字。
    信末，他想了想，添了一行：
    这边有炉了。
    五个字，笔画不多，写得很重。
    他又看了一遍信封。阿豆的信走了十天才到，他的回信要是再慢慢走，先生等信的那十天，才是真熬人。
    他把孙先生喊来，说：你下一趟去黑石口，把信交给跑北道的马队，多给两文脚钱，让他们的骡子带一站。
    孙先生说：骡子还能送信？
    铁生说：骡子走得比人快。信这东西，早到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信交给了过路的马帮，一站一站往南传。
    那三天里，铁生照旧开门、看诊、教人，什么都没变。
    只有小满发现，先生夜里擦针，擦得比往常久。一根针，往常擦五十下，那几晚，他数着，擦了一百下还不放。
    信发出去的第三天傍晚，镇口有人挑着担子进来了。
    担子一头是药箱，一头是秤盘，走一步晃一晃。
    铁生抬头一看，站起来说：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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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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