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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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应点在蜂腰南缘的一片台地上，背风，有泉。
    林晚在这儿扎了三十四天。三十四天里，她把帐篷搭成了三间：一间住人，一间堆药，还有一间空着——她说是“备着“。
    谁都知道那间备着什么。
    出发那天早上，她把二十七个人的脚，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
    泡过水的、磨破的、起了泡的，全挑破、上药、包好。包到陆沉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你这双鞋。“她说，“鞋底磨穿一层了。“
    “还剩一层。“
    “剩一层，就还能走四百公里。“林晚低着头，把纱布缠紧，打了个结，“走完就别走了。“
    “我答应过你不上山。“她说，“你也答应过我，活着回来。“
    “嗯。“
    “那你记住——“她站起来，把药箱往他手里一塞，“课本送到，人就往回走。“
    “山上那四千二百米，不是你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我这种人？“
    “你的心肺。“林晚说，“过蜂腰那三十四天，你的血氧，掉了九个点。“
    “我算过。再往上走一千米，你会开始咳血。“
    “再走一千米，你会看不见东西。“
    “再走五百米——“
    “好了。“陆沉打断她，把药箱背上，“送到了，我就回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晚。“
    “嗯？“
    “你那间空帐篷，“他说，“别给任何人留。“
    “等我回来住。“
    南下比想象的难，也比想象的好。
    难在路。南大陆的路，跟北边是两个世界——北边是荒原和废墟，南边更多是山和林。走三天，翻两座山，过四条河。林子里有东西，会从上头掉下来；河里有东西，会咬渡河人的腿。
    好在人。
    第七天，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山梁底下，第一眼看见了南大陆的活人。
    不是幸存者聚落，是一支“赶集的“。
    ——这是后来共感网给的名字。三支互不相识的队伍，在一处废弃加油站的空地上，摆开了摊子。一家拿兽皮换盐，一家拿晒干的药草换皮，还有一家什么都不换，就蹲在那儿，摊开一张湿漉漉的网——那是他们唯一会做的东西。
    三家语言不通。
    他们讨价还价的方式，是比划。
    一只手伸出三根指头，另一只手伸出五根，两边摇头，中间的人C进来，比划一个“四“。
    三个“四“比下来，成交。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二十七个人站在山梁上，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陆哥。“苏眉的声音有点哑，“他们……不说话，怎么做成的生意？“
    “因为都想做成。“陆沉说。
    他转身，从驮马上解下一个箱子。
    第一次线下授课，就在这处加油站的空地上。
    陆沉没讲大道理。他把箱子打开，把课本第一册《水与火》一叠一叠摆出来，然后做了一件事——他先烧了一壶水。
    烧水的家伙是他从磐石带来的：一只铝壶，一个折叠炉，一小瓶引火油。
    火起来了。
    水响了。
    冒小泡的时候，他让所有人看：“这叫响水不开。“
    然后他等着。
    等到壶盖“咔哒咔哒“跳起来，白汽顶着壶盖往外冲的时候，他抬手，一指：
    “这叫开了。“
    “喝这个。“
    三家的人，围着那只壶，看傻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是没见过“有人拿火，专门为了烧一壶水“。在南大陆，火是拿来取暖、拿来驱兽、拿来烧死人的。
    把火“浪费“在水上——这是闻所未闻的奢侈。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凑上来。
    她不懂共感网，是那个画画的学院学生，蹲在她旁边，拿炭笔在地上画：一个壶，火，泡泡，然后画一个人喝水，旁边画一个叉——叉在“拉肚子“的小人上。
    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鼻酸的事——她把自己怀里那个一直在哭的孩子，往陆沉这边递了递，指了指壶。
    “她问，“学生翻译着，自己眼泪先下来了，“她问：这个水，给孩子喝，孩子是不是就不拉了。“
    “是。“陆沉说。
    女人当场就跪下了。
    陆沉一把扶住她，扶住以后，他做了一件后来被写进《共渡纪元·教学实录》的事——
    他没有把水直接给孩子。
    他把壶盖掀开，把壶递过去，让女人自己，学着烧了第二壶。
    “你烧。“他说，“我教你一遍，你烧一遍。“
    “烧会了，这壶就是你的。“
    “往后你自己烧，不用等我。“
    那天下午，加油站的空地上，烧了十七壶水。
    十七壶，十七家人，十七双手，各自拎着各自的壶盖，看它“咔哒咔哒“地跳。
    跳一下，笑一声。
    第十九天，第二十三枚中继器埋下去的时候，整个南大陆的网，第一次亮了。
    不是接入——是“点亮“。
    此前，南向链路只有安第斯山坳里孤零零的一个节点。如今，从蜂腰南缘一路往南，二十三个铜壳串成一条线，像一根针，把南北两块大陆，缝在了一起。
    小满在接应点，把这二十三个节点，一个一个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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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亮的那一刻，共感网的主界面上，第一次出现了南大陆的轮廓。
    那轮廓歪歪扭扭，残缺不全，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脸。
    可在那张脸上，有二十三个光点，在跳。
    “陆哥，“小满在通讯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通了。“
    “北边能看见南边了。“
    那天夜里，白泽学院那个画画的學生，在油灯下，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四尺宽的宣纸。
    他画了整整一夜。
    画的不是地图。
    他画的是：从磐石往南，四千公里，沿途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点一个墨点；每一处埋了中继器的地方，画一条细线连起来；最南端，安第斯山坳，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穗子。“
    画完，天亮了。
    他把这张纸，卷起来，交给了记史的学生，说了一句：
    “跟课本一起，送上去。“
    “让她看看。“
    “看看她在哪儿。“
    第二十二天，出了件小事。
    那天天不亮，驮书的马背上，少了一套书。
    不是被外人偷的。查到最后，是黑水上游一个叫“石塘“的小集落的人干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趁夜摸进营地，抱走了七册，往山里跑。
    追上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拿手指头，一页一页地，摸那本书。
    他看不懂。他一个字都不认得。
    周大勇一脚把他踹翻了，枪口顶上去了。
    “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不答，只是死死抱着那七册书，怎么打都不撒手。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
    “你想要书？“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点头，点得像磕头。
    “为什么？“
    “我想……“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让娃，认字。“
    “我们石塘，三十七户，一百二十口。“
    “没一个认字的。“
    “三年前，政府发的救济粮单子，我们看不懂，让人骗走了两万斤。“
    “我们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啥。“
    “我们吃了半年的树皮。“
    陆沉把那套书，从他怀里，抽出来。
    男人以为要收走，当场就崩溃了，抱着他的腿，嚎得像头牲口。
    陆沉没抽手。他把那七册书，重新塞回他怀里，然后，又从驮马上，取了三套，一并塞给他。
    “四套。“
    “一套给你娃。另外三套——石塘三十七户，一户一页，轮着看。“
    “看坏了，拿粮来换。“
    男人愣住了。
    “换？“
    “换。“陆沉说，“书不能白给。白给的东西，人不当事。“
    “你得拿东西换。今天拿一斤粮，明天拿一捆柴，后天拿十个鸡蛋。“
    “拿不出来，就欠着。欠着也行，记账。“
    “记谁的账？“
    “记你自己的。“陆沉说，“你欠书的，往后你娃认字了，让他还。“
    “还到哪儿？还到那些还没书的人身上去。“
    第二十六天，坏消息来了。
    队伍走到一处叫“黑水“的矿集——三百多号人，靠一处旧铜矿活着。矿里窝着一巢白毛兽，双方僵了半年，人不敢下矿，兽不敢出洞。
    陆沉教了他们造驱兽钟。
    用陆沉解析出的声波图谱，拿矿上的废铁铸。铸了三天，第一口钟挂在矿洞口，一敲——
    矿里那巢兽，疯了一样往外冲，冲了二十三头，全被矿上的猎队打死在洞口。剩下的，缩了回去，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整个黑水矿集，吃了半年来的第一顿饱饭。
    饭桌上，矿集的头儿，一个脸上有疤的老矿工，喝了两碗自己酿的薯酒，红着眼睛，跟陆沉说了件事。
    “陆大人，你们往南，是去安第斯？“
    “是。“
    “去干啥？“
    “送书。“
    老矿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抹了把脸：
    “送书……好，好。“
    “可你们得快点。“
    “怎么？“
    “一个月前，“老矿工压低声音，“有一队人，从这儿过。“
    “多少人？“
    “三百多。“
    “往哪儿？“
    “安第斯。“
    老矿工伸出三根手指，往地上一划，划出一条往南的线。
    “他们跟你们不一样。“
    “他们不带书。“
    “他们带的是——“
    老头儿想了半晌，憋出一个词：
    “火。“
    陆沉的手，慢慢攥紧了。
    “什么样的队伍？“
    “不知道叫啥。“老矿工说，“就知道，他们见着'不一样的人'，就捆。“
    “捆了，往胸口烙个字。“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烙的啥字，俺不认得。“
    “可俺认得那个印子——“老头儿闭上眼，好像又看见了，“烙的时候，人得按着。“
    “按不住，就往死里打。“
    “打完，接着烙。“
    “他们管这个，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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