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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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碰鼻礼结束之后，陆观察员站在东侧围栏后面等着看P-01巡走。
    林深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P-01在碎石滩入口站了一会儿，等碰鼻礼的余温散尽，然后转过身朝碎石滩下游的方向走了几步。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沿着碎石滩边缘慢慢移动。P-01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大灰走在它左边，步子和它保持一致。二灰走在它右边，已经不再往左偏了。小灰走在最后面，步子比以前快了，但还保留着它自己的节奏，偶尔停下来偏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苋菜叶片，然后又追上去。
    “它巡走的路线是固定的吗？”陆观察员站在围栏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差不多。每天早晨碰鼻礼之后走一圈。从碎石滩入口往下游走，走到那棵歪倒的枯树旁边，然后折返。有时候会在枯树旁边停一会儿。有时候直接折返。”林深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枯树旁边是它最早住的地方。它从浅谷里搬出来之前在那棵枯树旁边待过一阵。后来搬进了浅谷。但巡走的时候还会去那儿看看。”
    陆观察员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快，写完之后抬起头继续看着碎石滩。P-01走到那棵歪倒的枯树旁边停下来，偏头朝枯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它在枯树旁边站了大约半分钟，鼻尖朝枯树的根部伸了伸，嗅了嗅，然后转过身朝来路走回去。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沿着碎石滩走回浅谷入口，走进灌木丛。
    “它在枯树旁边停了多久？”陆观察员问。
    “大概半分钟。有时候长一些，有时候短一些。看天气。天冷的时候停得短一些。天暖的时候停得长一些。”林深从栏杆旁边直起身。“它以前住在那棵枯树旁边。旧毛衣铺在那棵枯树下面。后来搬进浅谷的时候把旧毛衣也搬进去了。但巡走的时候还会去枯树旁边看看。”
    陆观察员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下午我能去看看浅谷吗？方先生的记录里写了浅谷凹地的位置和旧毛衣。我想看看实物。”
    那天下午林深带陆观察员去了浅谷。两个人沿着碎石滩走到浅谷入口，拐进灌木丛后面的凹地。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卧在它周围。旧毛衣铺在P-01身下，灰白色的棉线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陆观察员站在凹地边缘，面朝P-01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旧毛衣。
    “这就是那件旧毛衣？”他问。
    “就是那件。它第一次从浅谷里走出来的时候，衔着这件毛衣。后来一直铺在它卧的地方。”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毛衣是末日前我老师织的。我小时候穿的。后来不知怎么到了它那里。可能是从旧研究所带出来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捡的。它一直留着。”
    陆观察员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旧毛衣上的针脚，然后开口。“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拆了重织过。”
    “我老师织毛衣的时候经常织错。织错了就拆了重织。所以针脚不齐。”林深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她织了很多件。这是其中一件。我穿了几年。后来穿不下了就收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它那里。”
    那天傍晚陆观察员在主控室里整理第二天的记录。他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逐行填写。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写字。他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林先生。今天的记录。巡走路线从碎石滩入口到枯树旁边折返。全程大约八百步。在枯树旁边停留约半分钟。鼻尖朝枯树根部嗅探一次。没有出现攻击性.行为，没有出现异常姿态。”他把笔记本推过来。“它和旧毛衣的关系——方先生的记录里写的是‘P-01长期使用旧毛衣作为卧垫’。但今天看到实物之后，我觉得这个描述不够。它不只是使用那件毛衣。它在巡走的时候会回到枯树旁边看。旧毛衣从枯树下面搬进了浅谷。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项数据都标了时间戳和备注。他把笔记本推回去。“它把那件毛衣当作自己的东西。从枯树旁边搬到浅谷的时候一起搬过去的。巡走的时候回枯树旁边看看，可能是在看它原来住的地方。也可能是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安全。”
    陆观察员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帆布包里。“明天我去看菜地。王哥说小白菜能收了。我想看看收菜的过程。”
    那天夜里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陆观察员的话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观察员今天看了你巡走。他说你在枯树旁边停了半分钟，鼻尖朝枯树根部嗅了嗅。他说他看了旧毛衣的实物之后觉得你和我老师之间可能有联系。他说旧毛衣从枯树下面搬进浅谷，和你在巡走时回枯树旁边看，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系。”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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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老师的毛衣。你一直留着。从枯树旁边搬到浅谷的时候一起搬过来的。巡走的时候回枯树旁边看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观察员说你在看原来的地方。也可能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安全。”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安……全。”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安全。你在看那个位置还安不安全。枯树旁边是你最早住的地方。你在那里等了我很久。从那里能看到碎石滩入口。能看到坝坡。能看到台阶。你每天站在枯树旁边等我下来。”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后来你搬进了浅谷。但巡走的时候还会回去看看。那个位置对你来说很重要。”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它低下头，把下颌搁回前爪上。它的眼睛半阖着，呼吸缓慢而深长。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陆观察员去了食堂后面的菜地。王哥正在收小白菜。他蹲在垄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把整株小白菜连根挖起来，抖掉根上的土，放在旁边的筐里。石头和小北蹲在另一头，把挖出来的小白菜按大小分开，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小月和小雨蹲在旁边把小白菜根上的黄叶摘掉。
    “这一垄能收多少？”陆观察员蹲在垄边，手里攥着笔记本。
    “这一垄大概能收几十斤。小白菜长得快。间苗之后一个月就能收。收了之后还能再种一茬。”王哥把一株挖出来的小白菜放在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食堂后面那块地能种三茬。春天一茬，夏天一茬，秋天一茬。冬天太冷种不了。但秋天收的能存一部分。腌酸菜或者晒干。”
    陆观察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抬起头，面朝王哥的方向。“这些小白菜的种子是种子库里带回来的？”
    “种子库里带回来的处理过的种子。泡了三道抑制剂。种下去之后出苗好。没有出现异常。”王哥蹲下来继续挖小白菜。“种子库那边还有更多种子。处理过的有一部分。没处理过的不能种。处理过的种子数量不多。但够种几垄。明年开春能扩一片。”
    那天傍晚陆观察员在主控室里整理第三天的记录。他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逐行填写。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写字。他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林先生。今天的记录。小白菜收了几十斤。王哥说这一垄能收几十斤。收了之后还能再种一茬。食堂后面那块地能种三茬。这些小白菜的种子是种子库里带回来的处理过的种子。种下去之后出苗好，没有出现异常。”他把笔记本推过来。“营地的种植系统比我想的完整。有种子库带回来的品种，有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本地品种，有自己留的种子。三套种子来源。互相备份。如果一套出了问题，另外两套还能用。”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项数据都标了时间戳和备注。他把笔记本推回去。“三套种子来源是王哥的主意。他说不能只靠一套。种子库带回来的种子数量有限。本地品种适应性好但产量低。自己留的种子数量最多但品种单一。三套一起用，互相补充。”
    陆观察员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帆布包里。“明天我去看沟和柴堆。陈哥说北面和东面的沟都挖好了。柴堆也堆了。我想看看实物。”
    那天夜里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陆观察员的话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观察员说营地的种植系统比他想得完整。三套种子来源。互相备份。他说这是王哥的主意。王哥说不能只靠一套。”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明天他去看沟和柴堆。陈哥带他去。北面和东面的沟都挖好了。柴堆也堆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看……吧。”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