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落针可闻

    但现在，这个被他们选中的、最纯洁的灵魂——金蝉子，竟然清醒地看穿了他们慈悲背后的虚伪控制，并且决绝地拒绝了那份诱惑，选择了与凡人的苦难站在一起。
    没有了被度化的对象，这种“度化”本身，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和谬论！
    观音那绝美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解，有震惊，甚至在极深处，隐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这种纯粹的人性光辉的……忌惮。
    “你们……”
    观音看着眼前这群人。
    一个看穿了系统本质的狂徒，一只砸碎了枷锁的妖猴，一个找回了血性的元帅，一个不再沉默的卷帘将。
    还有，一个拒绝成佛的圣僧。
    这支队伍，已经完全脱离了大雷音寺的剧本。
    他们不是来求经的，他们是来砸场子的，是来宣告一种新的规则的。
    观音微微抬起左手，似乎想要召唤出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动用法力强行镇压。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因为她知道，没用了。
    十八罗汉被他们像打狗一样击碎，毗湿奴的化身和本体投影被那个断臂的凡人强行删除。
    更重要的是，这群人现在的精神意志，已经坚硬到连“一念三千”都无法渗透分毫。
    用强？
    只会让大雷音寺在这场关乎三界法则的终极对决前，显得更加难堪和虚弱。
    而且，面对这群连造物主都敢打的疯子，就算她亲自动手，也未必能讨到好果子吃。
    最致命的是，如果她在灵山大门前大开杀戒，那佛门这亿万年来苦心经营的“慈悲”面具，就彻底被撕碎了。
    “阿弥陀佛。”
    良久。
    观音发出一声悠长、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
    她眼底的所有情绪被强行压制，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金蝉子，你的执念太深。
    你以为你看到了真实，却不知你正带着他们走向真正的毁灭。”
    观音缓缓从莲台上站起，玉净瓶悬浮在她身侧。
    “既然你放弃了极乐，既然你们非要用这凡躯去撞击那不可违逆的天道……”
    观音转过身，背对着取经队伍，面对着那扇高达百丈的纯金大门。
    “那便随你们吧。”
    随着观音的这句话落下。
    她身下的九品白玉莲台化作一道白光消散，而她本人的身影，也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她没有再出手阻拦，也没有再试图用言语洗脑。
    在唐僧那无可辩驳的人性宣言面前，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选择了退避。
    或者说，她是被硬生生地逼退了。
    “就这么走了？”猪八戒扛起九齿钉耙，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广场，“老猪我还以为，怎么也得跟这老东家过过招呢。”
    “她不敢动手。”楚阳冷笑一声，走上前，“第一，她没把握在不死人的情况下拿下我们；第二，讲理讲输了就直接动手杀人，那她就不是菩萨，而是黑社会打手了。
    如来还需要这块遮羞布呢。”
    “管她那么多！”
    孙悟空走到那扇巨大的纯金大门前，抬头看着上面雕刻的怒目金刚，火眼金睛中金光爆射。
    “既然看门狗都让路了，这门，就不用他们开了！”
    孙悟空双臂青筋暴起，握紧金箍棒，对着那扇象征着三界最高权威、紧闭了无数岁月的大雷音寺正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如来老儿！你孙爷爷，来讨债了！！！”
    轰隆隆隆隆——！！！！
    伴随着一声震碎了无数佛光云海的恐怖巨响。
    那扇高达百丈的纯金大门，在金箍棒的狂暴伟力之下，从中间轰然崩裂！两扇厚重的大门如同倒塌的山峰般，向着大雷音寺内部狠狠砸下，激起漫天的金色尘土。
    门外。
    是十四年风霜雨雪、浑身血污、满眼桀骜的取经五众，以及那个单臂插兜、面带冷笑的灰衣凡人。
    门内。
    大雄宝殿的真容，终于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菩萨。
    漫天神佛，端坐于莲台之上，金光璀璨，梵音如海。
    而在那最高、最深处的万品九彩金莲之上，一尊庞大到填满了半个虚空的金色巨佛，缓缓睁开了那双仿佛看透了古今未来的双眼。
    世尊，如来。
    楚阳吐掉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大步跨过了大门的废墟，率先踏入了大雄宝殿。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尊高高在上的巨大金佛，那条布满裂纹的右臂隐隐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初次见面，如来老板。”
    楚阳的声音在宏大的梵音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一种极致的张狂。
    “听说你的经书能普度众生？正好，我们这群人最喜欢挑毛病。
    如果你拿不出让我们满意的真理……”
    楚阳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今天，老子就把你这大雷音寺的服务器，彻底给你拔了！”
    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
    当那扇纯金铸就的百丈大门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轰然倒塌，激起的漫天金色尘埃如同海啸般涌入大殿时，门外与门内，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了一起。
    门外，是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凌云渡，是历经十四年风霜雨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取经人；
    门内，是金碧辉煌、宝光璀璨的极乐净土，是端坐莲台、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
    大殿空旷，大到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失去空间方向感的错觉。
    三千诸佛、五百阿罗汉、八大菩萨、无数金刚力士，分列在两侧无尽的莲台与祥云之上。
    而在那大殿的最深处，万品九彩金莲之上，世尊如来庞大的金身仿佛与整个宇宙融为了一体。
    他微微垂着眼眸，那张悲悯、宏大、却又透着无尽威严的面孔，静静地俯视着破门而入的这群“异端”。
    没有怒声呵斥，也没有立刻降下雷霆手段。
    如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大殿内回荡的梵音甚至都没有因为大门的倒塌而有丝毫停顿。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法术的威压都要恐怖，它在无形中传递着一个信息——你们的挣扎、你们的愤怒、你们的破门而入，在绝对的主宰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金蝉子。”
    终于，如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过去未来同时响起，直接在众人的灵魂深处震荡。
    “你可知罪？”
    唐僧站在大殿中央，抬头仰望着那尊他曾经顶礼膜拜了无数个日夜的真佛。
    他的袈裟残破不堪，甚至还有在普什帕村沾染的泥土。
    但他没有下跪。
    唐僧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水，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贫僧唐玄奘。
    世尊，贫僧不知何罪之有。”
    “你发下宏愿，历经千辛万苦，为的是求取我大乘佛法三藏真经，以拔济南赡部洲之苦。”如来的声音透着一种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理所当然，“如今，真经就在你眼前，灵山就在你脚下。
    你却纵容妖徒打碎山门，屠戮罗汉，更在门外大放厥词，妄图舍弃佛位，重坠凡尘。
    此等背弃初衷、亵渎正法之举，岂不是大罪？”
    “世尊。”唐僧深吸了一口气，毫不退让地迎上了如来的目光，“贫僧来求经，是为了普度众生。
    可贫僧这一路走来，却发现，世尊的经书，度不了人间的苦。”
    此言一出，大殿内三千诸佛齐齐色变。
    “大胆！”旁边莲台上，一位菩萨厉声喝道，“世尊真经，能解贪嗔痴，能消无妄业，乃是三界至高无上的解脱之法！你肉眼凡胎，悟性已失，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解脱之法？”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充满嘲弄的冷笑声，粗暴地打断了那位菩萨的呵斥。
    楚阳越过唐僧，吊儿郎当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那条重伤的右臂用风衣的布条草草地绑在胸前，完好的左手却夹着半根还没抽完的香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一众神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肆无忌惮地吐向了大雄宝殿那纤尘不染的金砖地面。
    “不好意思，插个嘴。”
    楚阳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两把锋利的匕首，直刺高高在上的如来。
    “如来老板，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的经书能让世界更美好，能拔济众生之苦。
    来，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解脱’？”
    如来眼帘微垂，看着这个一拳打碎了毗湿奴投影的凡人，声音依旧宏大平稳：“众生皆苦，苦于心有执念，苦于欲壑难填。
    我之真经，能教化世人向善，明心见性。
    心若清净，则地狱亦是莲池；心若无求，则天下自然太平。
    这，便是解脱。”
    “放你妈的狗屁！”
    楚阳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声怒吼，直接震得大殿穹顶的几盏琉璃佛灯轰然炸裂！
    漫天神佛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多少个纪元了，还从来没有任何生灵，敢在大雄宝殿之上，指着世尊如来的鼻子破口大骂！
    孙悟空咧嘴狂笑，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大雄宝殿摇晃不止；猪八戒和沙僧虽然紧张，但也死死地挺直了腰板。
    “教化世人向善？心若无求则天下太平？”楚阳指着大殿之外，指着下方那浩瀚的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如来，你坐在这么高的莲台上，你往下看过吗？你真的去过人间吗？”
    楚阳迈开步子，在诸佛的注视下，像一个正在进行世纪审判的检察官，步步紧逼。
    “南赡部洲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西牛贺洲妖魔横行，一城一国的百姓被那些有你们佛门编制的坐骑、童子当成血食，一口吞掉！
    那些在大雪天里冻僵的骨头，那些在饥荒中饿得肚子高高鼓起的孩子，那些被强盗和妖魔砍掉手脚的无辜者……你现在去告诉他们：‘哎呀，你们不要有欲望，你们要向善，只要你们心里清净了，你们就不冷也不饿了，你们断掉的手脚就不痛了’！”
    楚阳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暴怒与悲哀。
    “如来，你觉得他们需要的是善良吗？他们需要的是对来世的向往吗？！”
    “不！他们需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是能挡住风雪的棉衣！是能治好瘟疫的草药！是能抵御野兽和妖魔的武器，是能让他们自己掌握命运的谋生手段！”
    楚阳的声音，在这座代表着三界最高信仰的大殿里，犹如一场风暴，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撕得粉碎。
    “你们的经书里，写满了‘忍耐’，写满了‘放下’，写满了‘来世福报’。
    为什么？”
    楚阳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那是一种看透了统治者底层逻辑的极度轻蔑。
    “因为只要老百姓相信了这一套，他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就不会反抗！他们饿死在街头的时候，只会觉得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孽，而不会去想，为什么地主家的粮仓里堆满了烂掉的粮食！为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面前的供桌上永远摆满了最新鲜的瓜果和最旺盛的香火！”
    “你们的经书，根本不是什么解脱之法。
    它是一剂彻头彻尾的‘精神麻醉剂’！你们教人向善，不是为了世界更美好，而是为了让你们的世界更稳固！是为了让那些吃人的权贵和你们这些吸血的神佛，能够世世代代、安安稳稳地坐在莲台上，听着下面那些被榨干了血汗的凡人，给你们磕头唱赞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大雄宝殿内，落针可闻。
    几百位阿罗汉、几千位佛陀，被楚阳这一番离经叛道、却又字字见血的话，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因为楚阳撕开了佛门最核心的那块遮羞布——将物质的匮乏，强行归咎于精神的贪欲；用精神的麻醉，去掩盖分配的不公与阶级的压迫。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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