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百年相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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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风古谷暗流汹涌，正邪对峙的硝烟已然隐隐酝酿。东域落霞宗，云海依旧平铺，山门静定。
    此番出征的三十名宗门筑基精锐，包括张修缘在内，早已在两日前整装出发，结伴奔赴正魔交界的裂风古谷。
    对熟悉他们的人而言，弟子尽出，宗门反倒愈发清静！
    丹殿之内，炉火绵长，丹香袅袅不散。
    云鹤真人端坐丹炉之前，青衫素净，神色温润。
    他执掌落霞宗丹道百年，早已习惯日夜与丹火药香为伴，岁岁枯守丹殿，炼药、养阵、储备宗门灵材，日复一日，从无懈怠。
    今日一炉寻常固元丹即将收官，炉火安稳，药韵醇正。
    可他指尖结印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心神飘远，莫名想起了此番出征的两名小辈。
    自家亲传弟子陆灵儿，天命锦鲤，福泽深厚，天真纯粹。
    还有那命格迥异、前路浩瀚的张修缘。
    两个孩子年少同门，相处和睦，因果纠缠深厚，道途皆是坦荡无垠。
    一念及此，云鹤心头无端浮起几分怅然，几分期许。
    小辈前程似锦，可反观他们老一辈，尽数满身缺憾、半生孤苦。
    百年风雪，尽数孤途。
    心绪翻涌间，陈年旧事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人心头微沉。
    他抬手撤去丹火，任由炉中丹药自行温养，指尖一动，一道温和传讯悄然穿透云海，落向寂静小竹峰。
    「梦宣师妹，暮色清宁，可有空竹院煮茶，闲话旧岁？」
    ……
    小竹峰，清幽静室。
    常年闭关打坐的梦宣，此刻并未沉入深层闭死关。
    这两年，她一改往昔常年锁峰苦修的常态。
    缘由还要追溯到数年前的一次下山游历。
    梦宣自身乃是万中无一的极品冰灵根，天生冰道道胎纯净无瑕，是三百年前落霞宗年轻一辈天骄。
    冰法天赋、悟性根基、道心资质，样样碾压同代修士，本该早早踏破元婴、逍遥世外。
    也正因自身是至纯冰道体质，她对冰脉修士天生多一分惜才之心。
    当年游历世间，她偶然撞见中品变异冰灵根柳芊芊。
    变异冰灵根虽不及她自身极品根骨绝世，却也是罕见的冰道奇才。
    同脉同源、天资可贵，梦宣一时动了惜才之心，破例将其收入门下，视作唯一亲传，悉心栽培。
    两年前苍云秘境大开，柳芊芊机缘满载，斩获海量天材地宝、精纯灵源，资源堆积如山。归来之后便一路沉淀打磨，稳固金丹。
    柳芊芊是她余生心血所系，刚踏金丹道基，最忌根基虚浮、心境不稳。
    故而这两年以来，梦宣几乎放下了自身长期闭关，日日守在峰上，亲自贴身指点柳芊芊稳固金丹道果、打磨术法根基。
    有海量秘境资源兜底，又有金丹后期师尊贴身传道，柳芊芊根本无需外出冒险做任务，只需潜心沉淀修行即可。
    幽静密室，灵气氤氲。
    梦宣白衣端坐莲台，双目轻阖，气息清冷绵长。
    百年以来，她大多时候沉坐闭关，执念深重，一心追赶那道远游的身影。
    可这两年，心境难得松弛，修行亦张亦弛。
    忽而，一道温和熟悉的传讯入识海。
    梦宣修长的睫羽轻轻一颤，缓缓睁开清冷双眸。
    百年同门，三世知交。
    整个落霞宗，唯一能不请自来、唤她闲坐煮茶的，唯有丹殿云鹤。
    她微微沉吟，起身拂去衣上灵气，移步走出密室，应声回讯：
    「可。」
    ……
    暮色渐沉，晚风穿竹，簌簌清音漫遍整座孤峰。
    小竹峰向来人迹罕至，常年清冷寂寥，唯有满山青竹岁岁常青，陪着这座山峰百年孤寂。
    竹院石桌，清茶已沸，水汽袅袅。
    云鹤真人早已落座等候，青衫沐晚风，满身淡得近乎无痕的丹香。
    他看着对面缓步落座的白衣女子，眸底温色平和，无人能窥见深处藏了百年的沉敛心事。
    “丹殿事务冗杂，你向来惜时如金，终日不离丹炉，今日倒是难得清闲，主动寻我叙旧。”
    梦宣声线淡然清冷，依旧是那副疏离绝尘的模样，只是较之往年常年闭关的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云鹤执壶，缓缓为两人斟满清茶，茶汤澄澈透亮，映着漫天垂落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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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炉中丹药自成温养，无需我时刻守炉。闲来无事，忽然念起旧岁，便冒昧传讯一试。”
    他抬眸望向漫山翻涌的青竹，语气载满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轻怅。
    “师妹，两百余年弹指一挥间。回想当年，你、我、凌玄师兄三人并肩同游、共涉险地、同证道途，恍如昨日之事。”
    「凌玄」二字入耳。
    梦宣端坐的身形微不可察一震。
    清冷绝艳的面庞上，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飞快掠过，怅然、追忆、释然交织一瞬，尽数敛于眼底。
    两百余年前，落霞同辈三杰，惊艳整个正道。
    首座大师兄凌玄，乃是天生无情道胎，道心纯粹剔透，几近道体本能。
    他悟性冠绝当世，修行从无瓶颈桎梏，旁人百年苦修积淀，他往往数日便可勘破法理、通透真意。
    筑基、结丹、元婴，一路水到渠成，年少登临元婴大道，压得同代所有天骄黯然失色。
    凌玄一生，眼中唯天地法则、唯无上大道。
    红尘风月不入眼，人间牵绊不近身。
    当年功成元婴之日，他无半分留恋，只留一句“大道无疆，吾往寻之”，便飘然辞宗，云游四海，从此踪迹缥缈，再未踏回落霞山门一步。
    而当年的梦宣，何其耀眼。
    极品冰灵根天成，冰道天赋冠绝南疆，悟性、根骨、道基，无一不是顶尖天骄之资。
    宗门上下，无人不认定，她必是落霞宗下一位最快突破元婴、镇守山门的巨擘。
    可谁也未曾料到，偏偏是这样一位绝世天才，硬生生卡在金丹后期两百余年，再无寸进。
    梦宣指尖轻贴微凉茶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悠远怅然。
    年少的她，心性高傲、傲骨凛然，可唯独面对凌玄，满心皆是敬佩与追慕。
    她从未奢求过儿女情长、朝夕相伴。
    那时的她，心底最纯粹的道念便是——
    凌玄师兄道途无垠，风姿绝世，我当奋力追赶。
    待我元婴圆满、道果稳固，终有一日，可与他并肩而立，共览山河，共守宗门。
    仅此一念，困住她整整两百余年。
    “凌玄师兄天性逐道，本就不属于山门方寸桎梏。”
    梦宣轻声轻叹，语气释然又带几分淡淡惘然，“他本就该奔赴四海八荒，追寻无上真道。困守一宗一峰，反而是误了他的道途。”
    云鹤微微颔首，神色温淡如水。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忍不住，用百年老友最温柔、最克制的语气，轻轻点破了她两百年的桎梏症结。
    “师妹天资绝世，极品冰灵根得天独厚，本该两百年前便踏足元婴。”
    云鹤声音很轻，却字字通透，直戳根源。
    “你卡在此境两百载，从不是根骨不足、不是法理不通、不是机缘不够。”
    “是执念。”
    “你心中始终压着一道凌玄师兄的影子，求道之心不纯、道心始终有滞。你越执着追赶，心境越失衡，冰道越寒、道关越死。”
    “执念锁道，心障封境。你困住的，从来不是修为，是你自己。”
    一语落地。
    轰——
    梦宣脑海轰然一空！
    浑身灵力骤然微颤，两百年来盘踞道心的迷雾、桎梏、僵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穿！
    是啊！
    她是极品冰灵根，天生道途顺畅，悟性冠绝一代，本该早成元婴。
    可她整整两百年，所有修行、所有闭关、所有精进，都带着一份“追赶他人”的执念。
    求道不为己，而为比肩人。
    道心不纯，大道怎进？！
    两百余年瓶颈、两百年不得寸进的根源，
    从来不是天道苛刻，是她自己画地为牢！
    一瞬惊醒，如梦初醒！
    梦宣心神巨震，久久失语，心底积压两百年的迷茫、困顿、郁结，尽数轰然散开。
    云鹤看着她失神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很快掩去，继续温和续道。
    “年少三杰同途，可三人道心，从一开始便截然不同。”
    “凌玄无情无绊，以天地为家，大道为终。
    你执念深沉，以并肩为念，锁峰自守。
    唯独我云鹤，是三人之中，最平凡、最卑微、最无可奈何的那一个。”
    “说来着实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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