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元昊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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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身在深宫，便是梁家安插在王庭的一双眼睛，但凡朝堂，后宫的风吹草动，皆可借密信传出来。
    梁家不求一朝骤贵，只求可以提前洞悉王庭风向，在大乱来临之前，选对筹码，保全家族，再伺机博取更大的权位。
    粱乙埋身材中等，面皮微黑，常年周旋各部，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敛。
    他府中豢养不少死士，细作，一部分潜伏在各蕃部酋长帐下，一部分安插在王宫内侍，宫女之中，消息网络四通八达。
    府内书房从不堆放寻常诗书，案头摊开的，全是河西诸部的户口，部曲人数，牧场疆域，各大家族之间的恩怨利害。
    谁家与谁家结亲，谁家暗地里互相仇视，谁家部曲多少，战马几何，一一记录在册。
    他行事从不讲空泛的忠君道义，心中只有家族利害。
    老王杨德明，元昊，野利荣等一众蕃部勋贵，在他眼中，通通只是可供博弈取舍的棋子。
    谁能带给梁家更大的好处，他便倾向于谁，一旦某一方大势将去，他便会毫不犹豫抽身改换立场。
    此前元昊风头极盛，攻破金明寨，歼灭李怀安全军，声威震动整个河西，粱乙埋一度看好元昊。
    元昊锐意进取，敢打破旧部族格局，若真能攻入关中，夺得大片土地财货，梁家依附于他，便可水涨船高，攫取更多牧场，人口。
    故而他才会默许妹妹在后宫暗中观望，但凡有利元昊的讯息，也会悄悄送出。
    可元昊此人太过桀骜，行事杀伐无忌，一旦大权在手，未必会容得下梁家这种外戚汉家大族坐大。
    粱乙埋心中始终留着一份戒备，没有把全部身家一股脑押在元昊身上。
    也正因这份审慎，他才让妹妹在后宫紧盯朝局动向。
    这一日暮色沉沉，府门之外，一道黑影趁着夜色避开巡守，跌跌撞撞闯进梁府侧门。
    正是从王宫连夜奔逃出来的那名心腹宫女。
    见到粱乙埋，宫女来不及喘息，从贴身衣襟之内取出那封密信，双手高高捧起。
    “家相，宫中密书。”
    粱乙埋接过卷轴，屏退左右所有仆役，烛火之下，先扫过外层那封寻常问安的家书，上面写的尽是闺中起居，冷暖衣食，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手指熟练拆开卷轴夹层，取出那一行行用梁家独有的暗语写就的文字。
    王将夺元昊兵，召其单骑归灵武，祸至矣。
    寥寥十余字，看得粱乙埋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如擂鼓般砰砰直跳。
    老王杨德明已经下定决断，要剥夺元昊全部兵权，命他孤身返回灵武待罪。
    若是元昊乖乖卸甲归来，便是羊入虎口。
    野利荣等旧勋贵本就与他势同水火，再加上后宫数妃背后各大部族推波助澜，元昊很难活着走出灵武王城。
    粱乙埋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元昊如今身处延州外围河谷大营，麾下尚有一部分忠于他的亲卫铁鹞子，只是野利荣等大部已经抽身离去。
    倘若元昊就此接到王令，乖乖遵从，那便是彻底输局，
    可若是元昊抗命不回，那便是公然反叛老王杨德明，党项内部立刻就要爆发一场惨烈内乱。
    内乱一旦开启，对梁家，是危，亦或是机？
    若是元昊覆灭，野利荣这帮旧蕃部勋贵掌权，这群老牌蕃酋素来排抑汉人大族，梁家往后在党项的处境必然步步维艰。
    可若是元昊得知消息，抢先动手，举兵对抗王庭，党项自相厮杀，河西大地烽烟四起，大梁便可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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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家夹在中间，若是操作得当，既可以借元昊之势制衡旧蕃部，又可暗中与大梁勾连，两面取利。
    一念及此，粱乙埋再无半分迟疑。
    此事刻不容缓，晚一步，元昊便会接老王的正式王命，到时一切都来不及。
    他当即唤来自己麾下两名最顶尖的死士，这二人熟悉横山之间所有荒僻山道，骑术冠绝府中，惯于昼夜兼程，闯过战火纷飞的战地。
    “你们二人，两匹快马，备足干粮水囊，不许走官路，专走横山山谷间的秘道，星夜奔赴延州外围元昊大营。”
    粱乙埋压低声音，将一份抄录好的密信交到死士手中。
    “务必赶在灵武的王庭使者抵达之前，把消息交到元昊手上，告诉他，老王已经决意削去他所有兵权，召他孤身回灵武问罪，此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不必替我梁家说什么客套话，只把实情告知，元昊是何等聪明人，他自会掂量轻重，记住，此事万不可泄露，若是消息走漏，不光你们活不成，我妹妹在王宫之中，也会殒命。”
    两名死士神色肃穆，单膝跪地领命，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府后院马厩传来马蹄轻响，两匹久经跋涉的骏马，趁着沉沉夜幕冲出梁府后门，消失在茫茫黑夜，朝着东方延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烛火摇曳，映着粱乙埋的侧脸。他立在窗前，望向东方横山的方向，低声自语。
    “嵬名元昊，现在就看你如何抉择了。”
    灵武王城的王命使者，此刻才刚刚整理行装，准备次日一早动身出发前往元昊军中。
    他们尚且不知道，有一封来自梁家的密报，已经抢在王令之前，奔向了尚在延州河谷，进退两难的元昊。
    河谷那边，元昊正坐于简陋的军帐之中，心神不宁。
    他派出的探马还没有自灵武归来，帐外，溃兵吵吵嚷嚷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入帐内。
    元昊手里握着半卷残破的舆图，一边愤恨野利荣当众背叛，一边又满心猜疑。
    这究竟是野利荣私自擅为，还是父王杨德明在背后默许纵容？
    如果是野利荣等人擅自而为，那也只是守旧派与他这个青壮派的积怨爆发。
    可若是父王授意.....
    元昊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将身上的裘衣紧了紧。
    “咩讹埋和叶悖麻呢？让他们二人过来见我。”
    咩讹埋，叶悖麻，两人是咩讹家与叶悖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咩讹家出身吐谷浑治下的吐蕃部族，早年跟随吐谷浑和杨德明之父，杨继迁为敌。
    最后吐谷浑遭杨德明大败，势力退缩到青塘一带，咩讹家自此投靠了党项，算是河西诸部里面二流顶尖的家族。
    由于和杨德明之间有过血仇，咩讹家族并不受杨德明信任，因此早早把赌注压在了勇武的嵬名元昊身上。
    至于叶悖家....
    叶悖家其实是野利家的分支，就像景立之于景思媛父亲景谊一样，两兄弟分了家，头几代还算是一家人。
    可圣人都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野利与叶悖分家将近两百年，从前隋还鼎盛时为了多占赏赐搞得分产分户，至今哪还有什么情份。
    甚至在嵬名一族整合党项之前，野利与叶悖两家还因草场，耕地打过几次狠的。
    换句话说，无论咩讹家还是叶悖家，这两家把下一代继承人送到元昊身边，就已经是放弃了杨明德，全力站队杨元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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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元昊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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