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4章雨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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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村一役，凌峰重伤而归。
    那一夜的雨下了整整四个小时，将太平村后山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明月山庄时，整个山庄仍旧笼罩在一种凝重的静谧之中。
    凌峰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最要命的是左肩，那道被慕容擎烈焰掌击中的旧伤，又在与鬼影卫的搏杀中被狠狠撕扯过，此刻火辣辣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了骨头缝里。他试着动了一下，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别动。”
    曹医师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老头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显然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他正给凌峰换药，动作又轻又稳，可那药粉撒在伤口上时，仍旧让凌峰疼得直吸冷气。
    “少主，我曹某行医半生，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的。”曹医师一边上药一边数落，“你以为黄金圣血是什么？那是保命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去当盾牌使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的经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再这样折腾下去，别说恢复，你这身功夫还能保住几成，都得看运气。”
    凌峰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知道曹医师说的是实话。太平村这一战，他本可以不必亲自上阵。可他做不到。他坐在后方等消息的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曹伯，我什么时候能下地？”凌峰问。
    “下地？”曹医师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摔了，“你昨晚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你现在跟我说下地？我看你是想直接进棺材！”
    “没那么严重。”凌峰说。
    “有没有那么严重，你老子说了算。你父亲说了，伤好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躺在这张床上。哪儿都不许去。”曹医师把绷带扎紧，站起身来，哼了一声，“你妹妹没事，你爹亲自在老宅守着她。山庄里里外外，你那些兄弟也都在。你要是再折腾，就是辜负了他们这一夜的拼命。”
    曹医师说完，端起床头的药碗走了出去。
    凌峰靠在床头，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窗户半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他偏过头，看到院子里有人影走动。穆恩正和罗尔德蒙低声说着什么，小刀坐在台阶上擦着那柄短刃，熊子赤着上身，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正跟石头比划着昨晚的战斗。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可一个个都还在。
    “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凌峰在心里对自己说。
    皇甫若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方有一圈明显的青黑，可整个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凌峰睁着眼睛，她微微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醒了？吃些东西吧。你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不行。”皇甫若澜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递到凌峰嘴边。
    凌峰张嘴喝下，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灵儿怎么样了？”
    “灵儿在老宅，凌叔陪着她。我打过电话，她睡得很好。就是……”皇甫若澜顿了顿，“她问了你很多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她想见你。”
    “等我能下地了，就去老宅看她。”凌峰说。
    “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皇甫若澜又喂了他一勺，“老宅那边凌叔已经安排妥当了。护法堂的人全调了过去，日夜守着。灵儿不会有事。”
    凌峰喝了半碗粥，便有些喝不下了。他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昨晚的兄弟呢？有多少人受伤？”
    皇甫若澜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碗道：“穆恩的右臂骨折了，曹医师帮他接了回去。小刀断了两根肋骨，罗尔德蒙的旧伤又裂开了，熊子身上多挨了四刀，好在没有伤及要害。暗影被慕容擎拍了一掌，内腑有些出血，曹医师给他施了针，已经稳住了。夜姬的人里，有五个兄弟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
    凌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伤，都是他带着他们拼出来的。
    “太平村那边搜了吗？”凌峰问。
    “搜了。凌家护法堂的人天一亮就去了，找到了十七具尸体。其中九个是慕容家的人，八个是幽冥门的鬼影卫。另外还有几个被炸得面目全非，暂时辨认不出身份。”皇甫若澜道，“慕容擎的尸体没有找到。暗影说他跳了崖，山涧下游都找过了，只找到半件撕破的血衣，没有看到人。”
    “这么说，他可能还没死。”凌峰的眼神冷了几分。
    “凌叔说，就算没死，慕容擎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再作乱。他中了凌叔一剑，伤在内腑，又坠下山涧，不死也得脱层皮。”皇甫若澜道。
    凌峰没有说话。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慕容擎若真的没死，以慕容家的风格，一定会疯狂报复。更何况，幽冥门的鬼影卫已经在江海市露了面，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鬼影卫头领，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令人不安。
    “凌峰。”皇甫若澜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了几分。
    “嗯？”
    “昨晚，凌叔打了一个电话。”皇甫若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让人放出消息，说慕容擎和幽冥门勾结，已经在凌家地界伏诛。还说……灵儿觉醒了黄金圣血。”
    凌峰一愣，随即瞳孔微微缩起。
    “父亲想用这个办法，把暗处的人逼到明处。”他缓缓说道。
    皇甫若澜点头：“凌叔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来。凌家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打灵儿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他说，灵儿有黄金圣血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知道，与其让别人在暗中觊觎，不如凌家自己把它摆到台面上。这样一来，谁先动手，就是与凌家为敌。”
    “父亲这是在拿整个凌家给灵儿做护身符。”凌峰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明白父亲的用心。古武界虽然凶险，但有些事越是在明处，反而越安全。凌家传承数百年，在古武界的根基极为深厚。消息一放出去，必定会引起各方震动。那些想要对灵儿下手的势力，短期内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第一个动手的人，会同时成为凌家和那些同样觊觎黄金圣血之人的共同敌人。
    “凌叔还派人去查慕容家留在江海市的暗桩了。”皇甫若澜继续道，“慕容鸣死了，慕容擎生死不明，慕容家在江海市的力量基本已经废了。可慕容家的本家还在，而且势力不小。凌叔说，古武界接下来不会太平。”
    凌峰点点头。慕容家本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正如父亲所说，有凌家在前面挡着，有古武界的明面规则在，慕容家想再像这次一样派人潜入江海市对付凌家人，就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穆恩和凌叔他们在处理。”皇甫若澜伸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快点好起来。灵儿还等着你去看她呢。我也……等着你好起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凌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的暖意。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皇甫若澜的手。
    “辛苦了。”他低声说。
    皇甫若澜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午后，凌峰让穆恩把太平村搜到的所有东西都拿了过来。穆恩提着一个帆布袋走进房间，往地上一倒。里面是几把短刀、两根铜棍、半张被血浸透的符纸，还有几块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木牌。
    “这些都是从鬼影卫身上搜出来的。那些木牌，每个鬼影卫身上都有一块。纹路都一样。”穆恩说。
    凌峰拿起一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只有掌心大小，入手极沉，不知是什么木料。上面的纹路与那张残图上的线条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简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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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门的人素来行踪诡秘，他们不会在身上带多余的东西。”凌峰沉吟着，“这些木牌，应该是他们彼此辨认身份的信物。也可能是进出某个地方的凭证。”
    “你是说，这些东西和那座古墓有关？”穆恩问。
    “不一定。”凌峰道，“但不会没有用处。把木牌都收好，等奥丽薇亚回来，让她看看能不能从木牌上的纹路找到什么线索。”
    “奥丽薇亚什么时候回来？”穆恩问。
    “她还在暗夜城堡，查夜之女王留下的那段加密信息。”凌峰说，“夜之女王失踪了，暗夜城堡那边全靠她撑着。等她把那边的事安排完，就会到江海市来。”
    穆恩点头，随即又低声道：“凌兄，夜之女王的事情，我让人查过了。她失踪之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暗夜城堡的内堡。那天晚上，内堡的防卫忽然换了一批人。第二天，夜之女王就再没露过面。暗夜城堡对外的说法是她闭关了，可奥丽薇亚的人说，内堡的护卫被换下来后，就再没出现过。”
    凌峰的眉头深深皱起。夜之女王坐镇暗夜城堡多年，城堡内部就像铁桶一般。能在一夜之间换掉内堡防卫，又让夜之女王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份能量，绝对不是一般的势力能有的。
    “幽冥门。”凌峰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也这样想。”穆恩道，“除了幽冥门，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把手伸进暗夜城堡的内堡。而且，夜之女王留下的那条加密信息里，也提到了幽冥门。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来不及做出反应。”
    凌峰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床沿，陷入沉思。夜之女王如果落在幽冥门手里，那暗夜城堡就不再安全。奥丽薇亚一个人在那边，风险太大。
    “联系奥丽薇亚，让她把重要情报带出来。暗夜城堡那边，不要留了。”凌峰忽然说。
    “你要她放弃暗夜城堡？”穆恩有些吃惊。
    “不是放弃，是转移。”凌峰道，“夜之女王失踪，暗夜城堡内部一定还有幽冥门的人。奥丽薇亚留在那里，早晚会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让她把所有有价值的情报和人员都撤出来，到华国来。暗夜城堡的势力，不能白白送给幽冥门。”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她。”穆恩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傍晚的时候，凌啸天来了山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可眉宇间那股肃杀之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走到凌峰床边，先看了看凌峰的气色，又让曹医师进来细细诊了脉，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你身体里的气机还是很乱，不过比昨晚好了一些。黄金圣血在修复你的内伤，但速度比之前慢。”凌啸天道，“这正好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好好养着，以后会留下大患。”
    “父亲放心，我分得清轻重。”凌峰道。
    凌啸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昨晚和鬼影卫交手，感觉如何？”
    凌峰沉默了片刻，说：“比我想的更强。单个鬼影卫的实力，大约相当于魔军战士里的中上水平。但他们的身法和合击之术很诡异，如果数量足够多，会非常难缠。”
    “鬼影卫不是幽冥门的核心战力，只能算外层刀锋。”凌啸天道，“幽冥门最让人忌惮的，是门中的幽冥使。那才是真正的高手。当年你母亲……就是败在一位幽冥使的手下。”
    凌峰一惊：“母亲败在幽冥使手下？”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凌啸天的神情变得有些悠远，“你母亲为了保住你和你妹妹，被幽冥门的幽冥使追杀过。后来，她动用了某种秘法，才把你们兄妹藏起来。但她自己却……”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凌峰的手骤然握紧，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你的意思是，母亲是被幽冥门害死的？”凌峰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你的母亲，当年确实是在被幽冥门追捕的过程中受的伤。”凌啸天道，“所以，我与幽冥门之间，早就是不共戴天。只是这些年，幽冥门一直隐于暗处，我找不到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自己冒了出来。”
    “这很好。”凌峰抬起头，眼中寒芒毕露，“他们自己冒出来，反倒省了我们找的力气。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凌啸天看着儿子那双透着刻骨恨意的眼睛，没有出言安慰。因为那是他们父子共同的痛。
    “对了，慕容擎的人头，我让人沿着山涧下游去找。目前只找到那件血衣。但我总觉得，他还没死。”凌啸天说。
    “我也这样认为。”凌峰道，“不过他受了您一剑，又坠落山涧，就算还活着，短时间内也不会出来。倒是慕容家本家那边，父亲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给慕容家递了拜帖。”凌啸天道，“就按古武界的规矩来。他们的人潜入我凌家地界，对我凌家人下手，这桩桩件件，慕容家必须给凌家一个交代。”
    “他们会认吗？”凌峰问。
    “他们当然不会认。但古武界不是他们慕容家说了算的。我既然主动把消息放了出去，古武界诸方势力已经得了信。明日，古武界会有人来江海市，名为探访，实为观望。凌家只要站得稳，慕容家就翻不了天。”凌啸天道。
    凌峰不再多问。他知道，父亲在这方面的谋划远比他要深。他真正需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实力。
    夜渐深，凌啸天回了老宅。凌峰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他望着窗外一轮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幽冥门、黄金圣血、古墓这些线索。
    它们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联。而他，似乎就站在这条线的正中央。
    “幽冥门……”凌峰喃喃自语，“你们当年欠我母亲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边是山庄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远方传来的低语，又像某个人在轻声呼唤。
    而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慕容家本家，此刻正灯火通明。慕容家的家主慕容霸坐在高位之上，脸色铁青。他的下手，坐着几个年迈的长老，一个个也是面沉如水。
    “慕容擎，可有消息？”慕容霸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大厅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回禀家主，暂时还没有。但根据江海市传回的消息，慕容擎确已出手，只是被凌家反扑，生死不明。”一名下属单膝跪地回禀。
    “废物！”慕容霸一掌拍在扶手上，那紫檀木的椅把应声而碎，“一个重伤的魔王，加上一个快被架空的家主，你们都对付不了。慕容家养你们何用！”
    厅中无人敢应。过了好一阵，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才缓缓开口：“家主，凌家这次来势汹汹。凌啸天主动放出了黄金圣血的消息，又给慕容家递了拜帖。这分明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
    “他以为用古武界的规矩就能压住我慕容家？”慕容霸冷笑，“他凌家是有几分底蕴，可时代变了。传令下去，让外面的人不要回来，都给我散到江海市周边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另外，给我查清楚，灵儿那丫头到底躲在哪里。”
    “家主，那凌啸天的拜帖……”
    “先晾着。等我儿慕容擎有消息了再说。”慕容霸沉声道，“这场仗，还没完呢。”
    夜色之下，有人蓄力，有人谋局。
    江海市的雨已经停了，可那风，却刮得比先前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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