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各怀心事

    河谷集落蓬客栈，宁云姝在这停了半刻钟。
    从天火原跟到这，轩辕的灵力波动一直在七八里外的范围，此刻正在往西北前进。她这么久没有传讯，确认的是另一件事：有没有人比她先发现他。有没有人在她之前传讯给周恒。
    客栈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少。散修的嘴比筛子松，给碗面汤就什么都往外倒。她坐在面摊角落，面前一碗素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面汤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一个疯老道，推了半坛酒给一个带戟的年轻人。“隔壁桌的灵兽猎人在跟同伴比划，筷子蘸着酒在桌面上画。“那年轻人身形挺拔，背上兵器用破布裹着，一看就是长杆兵器。戟。“
    “寒潭春。那老道请他喝的。“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寒潭春啊，那一坛顶我半年伙食费。谁喝得起？那老道什么来头？“
    “不知道。要饭的打扮，但掌柜的不赶他。你去问问掌柜的？“
    “我不去。那老道看人——怎么说呢——你看他一眼，他没看你，但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不舒服。“
    宁云姝的筷子停了一下。
    寒潭春。酒癫散人。黑水集外松林，那个衣衫褴褛的邋遢老道，随手一推把金丹中期的李长风拍飞二十丈。修为深不可测的散人在帮“邪魔“。
    为什么？
    一个修为足以碾压金丹中期的散人，不归仙门、不归宗派、没有任何立场上的理由去帮一个被全天下追杀的“邪魔“。如果不是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那就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亦或者，他了解什么内情。
    她放下筷子。面没吃完。
    进入河谷集已经许久，他还是没有找到找轩辕的痕迹。但这与她最主要的目的相比倒显得次要了。
    她在散修的闲话里没有听到有关“报官“的内容，那就是说还没有人认出轩辕。她还听说有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想跑出去报信，被一个疯老道绊了一跤，灵力运转被打断了。灵力节奏断了之后至少半刻钟才能恢复，半刻钟够轩辕走出河谷集的范围。酒癫不只是跟他喝了一坛酒。还在帮他挡人。
    回到客栈二楼，关上门插了门闩，宁云姝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差点灭了。她伸手挡了一下风，灯火稳住了。影子投在泥墙上，歪歪斜斜。
    传讯符在袖中。周恒的命令写在传讯符的灵力编码里，发现即传讯。位置、方向、速度，一碎即知。她在天衍宗执法堂待过，知道传讯符的运作方式。捏碎的一瞬，灵力波动会朝周恒的方向射出去，灵力到达后周恒能在十息内解读出所有信息。十息。很短。
    她握着传讯符。符面冰凉，灵纹在指腹下微微跳动，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
    三次迟疑。
    困阵中出剑慢半拍。丘陵口没拔剑。天火原外松开手。每一次都离师门更远。
    她想起困阵那天。轩辕被十三人的合击阵逼到墙角，灵力几乎耗尽，身上到处是伤。她站在外围，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背。金丹后期的剑刺出去，他挡不住。但她慢了半拍。半拍而已，他翻身滚出了阵眼。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是阵法节奏变了，不是她犹豫。
    丘陵口。他站在出口，背对着她。斩金戟拄在地上，右肩在流血。她站在十步外，手握剑柄。拔出来就能刺穿他后心。但她的手没有动。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是距离太远，不是她下不了手。
    天火原外。化神巅峰的灵力波动冲出来，十里外都感觉得到。她在天火原外围等了两个时辰，等他出来。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站不稳，灵力不到一成，断了两根肋骨，魂魄被啃了半条。她跟上去，手握剑柄。然后松开了。
    她没有借口了。
    三次了。每一次都有“理由“，但理由越来越薄。薄到她自己都不信了。
    她取出传讯符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符面上，灵纹微微发亮，像一张很小的嘴在呼吸。她看了很久后又收起来。不是不传讯。是还没想好传什么。
    随即她站起来推开门下了楼，出客栈，往西北走。不远不近，保持距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月亮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鳞。河谷集的灯火在她身后渐远渐暗，像一排没睡醒的眼。她的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
    走了一刻钟。宁云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谷集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灯火、人声、炊烟，全部被夜色吞了。只有河面上还映着月亮的影子，碎碎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一个人，还是一个选择。
    万妖谷。天衍宗来函第二天。
    议事洞里点着两堆火。石壁围合的巨大洞穴，顶部天光裂隙窄得像一条缝，底部的溪流在黑暗中“哗哗“响。火光映在四周粗石座位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半明半暗的浮雕。
    熊山君站在中央。信就摊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天衍宗的纸，素白，左上角印着云纹。措辞客气但强硬。
    “恳请万妖谷配合搜查蚩尤余脉，开放外围领地供巡逻队通行——天衍宗执法堂副堂主周恒。“
    “恳请“二字写了，但后面的条件没有一点恳请的意思。
    周恒。他听过这个名字。元婴初期，布阵手段极强。像棋手下棋，一步一步把人逼到死角。万妖谷跟天衍宗打交道不多，但每次交流都不愉快。最近一次是三十年前，天衍宗要进谷“搜查妖修异动“，熊山君拒绝了。天衍宗退了一步，改成了“巡逻队可在谷口三里范围内通行“。三里。等于在人家门口画了一条线。
    那次妥协让熊山君不舒服了三十年。每次巡逻队从谷口走过，他都能感觉到那根线像一根刺扎在背上，提醒他万妖谷不是真正自由的地方。
    这次周恒又来了。措辞比三十年前更硬。
    这次与会的还有有狼族族长赤鬃，蛇族长老银鳞，犀牛族的铁角，鸦族斥候青羽，藤妖族药师紫萝，还有几个小族的老者。不到二十人。
    “天衍宗来函，要求配合搜查蚩尤余脉，开放外围领地。措辞你们自己看。“熊山君把信推到石桌中间。没人去拿，都看得到。
    赤鬃第一个站起来。“蚩尤是我妖族的朋友。“声音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九黎族和我妖族世代交好，那场屠杀，我妖族敌仙门不过，眼看着盟友覆灭，我们也被逼进这万妖谷，现在九黎族后人有难，我们岂能不管？“
    银鳞坐在对面，这位蛇族长老消瘦苍白，薄嘴唇抿成一条线。“仙门有化神巅峰。万妖谷最强是元婴后期。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妖族在万妖谷苟了这么多年，不是靠勇气活下来的，是靠脑子。“
    “你怕了？“赤鬃瞪向银鳞，眼神复杂。
    “我们得活着，死了的勇敢不叫勇敢，叫蠢。“银鳞看都没看赤鬃一眼，十分镇静。
    “你！“赤鬃见银鳞如此，顿时火往上撞，但熊山君与其他部族代表都在场，不好把场面搞得太难看，所以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一旁的铁角说：“银鳞长老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妖族守好我们自己的门就行。“银鳞毕竟是老资格，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赤鬃转头看向青羽，问到：“目前万妖谷的巡逻队布防情况如何？“
    青羽说：“赤鬃族长，目前我们是三组轮换，每组六到八人，覆盖外围南段约一百二十里。北段没有布防，地势险“，青羽顿了一下，“但从大湖西岸绕过去，多走四十里，可以避开所有巡逻队。“
    熊山君听完。沉默了约十息，而后道：“天衍宗的要求，我们表面配合。外围领地可以开放，让他们搜。但密道和核心区域绝不开放。这是底线。“
    赤鬃脸色变了：“蚩尤可是救过我们妖族的人的命啊，如今就看着他的后人落难不管吗？“
    熊山君道：“九黎族是我们的朋友，但如今事关我身后三千族人，他们的命不是我能拿来赌的。“
    他转向银鳞：“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白鸢已经出谷了。她不会帮轩辕打仗，但消息会传到他耳朵里。封锁线位置、阵法间隙等等。他知道了，过不过得去，看他自己。“
    接着，熊山君站了起来：“我没法帮他打。但我能让他少走弯路。散了。“言罢，拂袖而去。
    赤鬃依旧坐在那里，拳头攥得很紧。银鳞望着熊山君的背影微微点头。
    幽冥殿深处。
    一个巨大的黑色石台悬空而立，四面皆是无底深渊。两把石椅之间，一面黑水镜悬在半空。镜面不反光，像是把所有照上去的光都吸进去了。
    噬魂站在石台边缘报告。声音不带感情，像在念清单：“灵力运转快一息。灵识范围翻倍，约七八里。凶戾不再暴走，被‘熔炼‘进了守护，目前可精准调用而不失控。灵力温度提高，斩金戟附带灼烧效果。还有……“
    他停了一下，接着道：“他的眼睛变了。暴走时眼睛里只有杀。现在不一样了。最深处有他魂火的颜色。“
    惑心从石椅上微微侧头。“不妙啊，失控的蛮兽比清醒的战士好对付。失控有规律，暴走、耗尽、虚弱、被杀。清醒没规律。四魄共振，凶戾收住了。他在走一条我们没有预见的路。“
    “什么路？“
    “共存。蚩尤血脉历代觉醒者，要么压制凶戾到死，要么被凶戾吞噬成魔。没有人选择共存。他在天火原找到了第三条路。“
    噬魂皱眉。他不喜欢意外。“我们在古战场提前设伏？“
    “不可，“惑心断然否决，“古战场亡魂密集，对幽冥魔气天然排斥。而且地形对我们不利，轩辕灵识七八里，设伏会被感知。“
    惑心走到黑水镜前面。镜面上浮现灵力波动，天衍宗封锁线蓝光，轩辕行进路线暗红，宁云姝位置青色，万妖谷灰色。
    他看着代表各方势力的不同颜色的光点点闪烁说：“不去拦他，你我现在只需加速葬魂渊异动。让渡化魄提前半醒。半醒的魄比沉睡的更危险，它会自发吸引亡魂，形成亡魂潮。轩辕进去时面对的不是沉睡的魄，是一个正在吞噬灵魂的漩涡，看他怎么应对。“
    “怎么让它半醒？“噬魂问道。
    “封印已经松了。我们从渊底注入幽冥魔气，刺激魄的边缘。不需要完全醒来，让它翻个身就行。“惑心依旧盯着黑水镜上代表轩辕的暗红色路线，语气十分平静。
    噬魂点头：“我这就去办“，但离开之前停了一下。“那个天衍宗女弟子。宁云姝。跟了他一路，三次机会没动手。困阵出剑迟疑，丘陵口没拔剑，天火原外松开手。“
    惑心看着黑水镜上那个青色光点。“不用出手。她自己会选。选师门行踪就会暴露，周恒来，我们等在葬魂渊。选轩辕，天衍宗少一个金丹后期。对我们，她怎么选都无所谓。“
    “那她要是一直不选呢？“
    惑心笑了。笑容很浅。“不选也是选。犹豫本身就是弱点。“
    噬魂脸上浮出一丝邪笑，随即转身没入深渊。
    惑心独留石台，看了一眼噬魂消失的方向，目光继续回到黑水镜上。蓝、暗红、青、灰。四组灵力信号缓慢移动。
    忽然，她注意到西北方向，有一个很弱的白色光点。不是仙门灵力，不是幽冥魔气。方向和轩辕的前进路线大致一致，此刻正在缓慢移动。
    惑心盯着看了三息。“有意思。“
    她伸出手，在黑水镜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白色光点。镜面波动，光点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标记，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然后她转身，走回石椅坐下。黑袍裹住身体，像融入了阴影。深渊里暗红色的光点还在浮动，忽明忽灭，似在等待着什么。
    万妖谷口。白鸢站在出口的岩壁下。
    此刻的她化作人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素色长裙，背布包，头发束在脑后。安静地站着。
    赤鬃正在谷口等着她，他伸手给白鸢递过来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狐狸。线条简单但锋利。“遇到危险就亮这个。“
    白鸢接过来。令牌比想象中轻，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黑铁令牌是万妖谷的底牌之一，亮出来意味着万妖谷在背后。不是武力支援，是态度。态度有时候比武力有用。
    “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赤鬃别过脸。“是为了我们以后不用求人。“
    白鸢看了他两息。这狼族族长平时凶巴巴的，但此刻脸上有丝别扭。递令牌的手臂僵着，等她接完了才缩回去。像不习惯做这种事。
    “我不是在帮他，“白鸢说，“我只是在让消息走它该走的路。“
    赤鬃哼了一声，转身走进谷里。
    白鸢冲着赤鬃的背影点了点头，随即一样转身，踏上出谷的路。脚步声在岩壁间回响。素色长裙的边角被谷风吹起来，像一尾鱼翻了个身。
    走出谷口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干燥、微凉、带着荒原的沙土味。跟谷里的湿润完全不同。她停了一息，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沙土味呛了一下嗓子，她咳了一声，很小。
    赤鬃回过头，看着白鸢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的雾里。轻轻骂了一声，不知道骂谁。而后继续往深处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宁云姝走出河谷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她很清楚轩辕此时的位置，但没有立刻跟上去。此刻的她站在集子外面的土路上，看着西北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荒原上的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味道。轩辕的灵力波动已经很微弱。他走得快，四成灵力的金丹巅峰肉体，夜行速度比她快一倍不止。
    她可以追。金丹后期的灵力足够她连夜赶路，天亮前能缩短到五六里。但追上去之后呢？
    再拦一次路？再拔一次剑？再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身上的凶戾怎么办“？
    他不会回答。他从来不解释。他的回答永远是一个动作，走。侧身、转身、迈步、消失。像风一样，你抓不住。
    宁云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右手，指腹压在剑柄的缠绕绳上，绳纹印在皮肤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这是刚才握剑时留下的。在客栈里，她取出传讯符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先摸到了剑柄。
    习惯。剑修的习惯。遇到不确定的事情先握剑。但剑能解决什么？杀了他？她三次没动手。不杀他？那她追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碎发拂过脸侧，她伸手别了一下。而后起身往西北走，速度不快不慢。跟了这么久了，也习惯了。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被夜风吞了。剑在背后，剑鞘上月光一闪即逝。
    噬魂走了之后，惑心没有立刻离开石台。
    她坐在石椅上，看着黑水镜。镜面上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天衍宗的蓝色封锁线像一张蛛网，从大湖北岸向荒原南缘铺展。轩辕的暗红光点在蛛网边缘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坚定。宁云姝的青色光点在暗红后面，不远不近。
    西北方向那个白色光点还在移动。比之前近了一点。惑心又看了三息。
    白鸢。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她知道那种灵力，狐族妖修，善变化，善藏匿。白色灵力是狐族的特征，不像仙门灵力那样锋利，也不像幽冥魔气那样浑浊。它温和、绵密、像水。这种灵力在战场上构不成威胁，但在暗处，在消息传递、情报搜集、路线引导方面，比化神巅峰更有用。
    有意思。万妖谷也动了。她没有采取行动。一个狐族妖修在荒原上移动，暂时不构成威胁。但如果她接近轩辕，如果她把封锁线的间隙告诉轩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观察。
    惑心站起来。黑袍在深渊的风里微微飘动。她走到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深渊里暗红色的光点在浮动，像深水里的磷虾。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现出一丝笃定。
    一切都在轨道上。葬魂渊的异动已经开始了。渡化魄正在“翻身“。不需要完全醒来，只需要从沉睡变成半醒。半醒的魄会吸引亡魂，亡魂会吸引更多亡魂。等到轩辕到达渊口的时候，那里已经不是一片平静的深渊了。
    而轩辕一定会去。第五魄在葬魂渊。魂火会指引他。
    轩辕在明处，她在暗处。这是最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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