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国危思良将

    央视大楼。
    韩锋将孟紫艺和自己老爸老妈送回家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今晚就是除夕夜，春晚将在全国观众面前正式直播。
    大楼内的气氛与前几天截然不同，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工作人员抱着对讲机，小跑着穿梭在各个演播室之间，化妆师提着箱子一路小跑。
    演员们有的靠在墙边默词，有的对着镜子反覆调整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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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阵磨枪的丶补妆的丶对流程的丶蹲在角落里深呼吸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前的紧张感。
    甚至还有几个压力太大的，年轻的演员，伴舞之类的，躲在楼梯间里偷偷抹眼泪。
    不过这些跟韩锋都没什么关系，面向全世界的直播，他都参加了不只一场了，所以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并且在昨天终极彩排结束，同步录制了全部流程作为备用方案后，他就彻底闲下来了。
    一会儿还有一场小型的加练彩排，但那同样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个彩排是给那些「不太稳当」的演员准备的，节目不多，大概也就七八个。
    属于是给那些「学习成绩还行，但考试的时候不太稳当的学生们」一次加练的机会。
    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沈藤。
    沈藤容易忘台词是老毛病了，每年春晚几乎都要来一次。
    有时候现场现挂一个包袱也就混过去了，有时候就得靠队友帮忙圆回来。
    最经典的就是去年《扶不扶》的时候，韩锋和沈藤玛丽吃饭时，听玛丽不止一次调侃过。
    沈藤该说词的时候不说词，趴在地上光顾着抽搐，幸亏她反应快给兜住了。
    但玛丽不可能每次都替沈藤兜底，总有兜不住的时候。
    所以哈闻今年吸取教训，主抓的就是沈藤，给沈藤整得叫苦连连，据说这两天做梦都在背台词。
    韩锋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化妆室。
    还没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打闹声。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敢在他化妆室里这么放肆的，除了沈藤和玛丽也没别人了。
    他推开门，果不其然，沈藤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块西瓜，汁水都快滴到衣服上了。
    玛丽坐在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抢沈藤手里的水果叉，两人像小学生一样在那闹腾。
    茶几上摆着他果盘里的车厘子丶草莓和切好的西瓜，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韩锋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茶几，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俩又不是没有化妆间，化妆间又不是没给准备水果，来我这偷吃是什么意思？」
    沈藤一见他进来，不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又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老板，你这草莓和我那屋的是不一样啊，真甜。
    不过我们这可不是偷啊，我是给你尝尝有没有坏，这是身为员工对老板的关爱。」
    玛丽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还不忘补刀。
    「藤哥，你把人家果盘都偷吃光了，还说是替老板尝坏果？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沈藤一本正经：「信啊，怎么不信？
    我这是为老板的健康着想。万一老板今晚唱歌的时候闹肚子，那责任谁负？我这是提前排查隐患。」
    韩锋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走过去在化妆镜前坐下，懒得跟他计较。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沈藤，随口问道：「你一会儿不是有加练吗？还有空在我这儿蹭吃蹭喝？」
    沈藤一听到「加练」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沙发上，唉声叹气地说道。
    「别提了，哈导说了，今天下午加练，要是再忘词，今晚就让我在台上即兴表演一段单口相声。」
    他顿了顿，又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我怀疑她就是针对我。」
    玛丽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所有容易忘词的人，只不过你刚好是其中最突出的那个。」
    沈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又捏了一块青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彷佛那青提是他的仇人似的。
    韩锋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这是好事啊，你能登台两次，多露脸啊。」
    话落，化妆师拎着工具箱走了进来，来到韩锋身边。
    韩锋轻车熟路地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折腾。
    「那哪是露脸啊，那不是露腚吗。」
    沈藤瘫在沙发上，抱怨道：「老板，你说咱们这行是不是挺惨的？
    大年三十的，别人都在家包饺子看春晚，咱们得在这儿候着，连口热乎饺子都吃不上。
    成天还得挨人骂，我都快四十了，我妈都不这么骂我，结果在这净受窝囊气了。」
    一边说着，沈藤又吃了一块西瓜。
    韩锋没搭理他，沈藤这就属于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能上春晚是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啊。
    他倒好，一点不懂得珍惜。
    人家能无缘无故骂你？
    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些天有没有努力工作，有没有努力背词。
    玛丽也有点受不了沈藤这凡尔赛言论，翻了个白眼：「不爱干那我明年换个搭档，你回家包饺子去吧。」
    沈藤瞬间精神了，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好好好，你早就有这打算了吧，我就知道啊，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啊，玛丽你太让我失望了。」
    玛丽懒得理这沙雕，看向韩锋，语气随意地问道：「老板，春晚结束之后你咋安排？直接回家？」
    韩锋闭着眼，任由化妆师描眉画眼：「回家呗，还能怎么办？」
    见玛丽不搭理自己，沈藤嘿嘿一下，也不尴尬，直接接话道。
    「那自己多没意思啊，要不咱们大家出来聚聚吧？
    刚好我和玛丽今年也回不去，咱们找个地方吃吃喝喝，不醉不归。
    我再叫上常源他们，人多热闹。」
    我有家不回，陪你们瞎折腾什么？
    韩锋心里嘀咕了一声。
    但他心里还是暖了一下，他知道沈藤和玛丽这趟来，重点其实就在这儿。
    怕他过年一个人太孤独寂寞，特意来邀他一起聚聚。
    虽然在事业发展上有不同的想法，但在为人处世，当朋友这一块，这两人是没什么毛病的。
    他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了沈藤一眼：「不用了，我爸我妈回来了。」
    沈藤愣了一下：「叔叔阿姨回来了？」
    玛丽也有些惊讶：「哎呀，叔叔阿姨回国了？那我们明天得去拜访一下啊。」
    韩锋摆了摆手：「这事不急，你们什么时候不忙了再来就行，今晚要是通宵喝酒啥的，明天就好好歇一歇，不用赶着来。」
    「那也行，反正叔叔阿姨离开首都之前，我们肯定得去一趟。」
    韩锋从镜子里瞥了沈藤一眼：「那记得别空手来啊，空手来不给开门。」
    沈藤一拍胸脯：「那不能够！咋滴我也得拎两箱六个核桃去。」
    玛丽在旁边笑喷了：「你咋那么抠门呢？还拎六个核桃，咋滴也得再加上一个旺旺大礼包啊。」
    沈藤一本正经地摇头：「旺旺大礼包那是糊弄小孩的，咱老板都多大了，用不上。」
    韩锋被这俩人逗得差点笑场，化妆师赶紧按住他的下巴：「韩导别动，画歪了。」
    他只好绷住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俩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影响我化妆。」
    听到韩锋下逐客令，沈藤玛丽两人像没听到一样，根本不挪窝。
    仍在沙发上吃着水果，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直到有人通知他俩彩排了才离开。
    等到两人离开，小小的化妆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有邓紫棋的新年快乐，有小岳岳的「电影大卖」，有贾铃的「事业长虹」。
    反正除了刘德化，刘焕那些站在娱乐圈顶点人外，基本上都来这化妆间拜访了一下。
    韩锋一一应付下来，从一开始的热络，渐渐变得麻木，最后慢慢变得有点不耐烦。
    后来等化妆师给他化完妆后，他乾脆就把化妆间反锁上了，假装自己不在，这才勉强躲个清净。
    然后靠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等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听着门外愈发热闹的动静，他把门锁开启。
    不出他所料的话，一会沈藤玛丽他们应该又要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随后沈藤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走进来，身后跟着玛丽，手里拎着两瓶饮料。
    沈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瓜子花生往茶几上一倒，拍了拍手。
    「老板，你这屋大，不介意我们来蹭蹭光吧？」
    「介意，很介意。」
    「什么？不介意啊，我就知道老板你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这点小事的。」
    说着沈藤自顾自拿起遥控器，开启电视，调到了央视一套。
    萤幕里，开场歌舞《四世同堂合家欢》正热闹上演。
    大红大绿的服饰丶欢快的锣鼓点丶满台旋转的舞蹈演员，一切都透着春晚特有的那种喜庆劲儿。
    见两人这是打定主意赖在这不走了，韩锋叹了口气，也坐了过去。
    就这样，三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着。
    时不时点评一下电视中的节目。
    一开始，几人还有点克制。
    比如看到贾铃，沙意，曲颖的小品《喜乐街》时，沈藤只是眉头紧皱。
    除了表情和后世那个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包一模一样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再比如看到春哥的演出后，玛丽也只是用力抿着嘴角，乾巴巴地说一句，还行。
    直到看到小岳岳的相声后，沈藤终于忍不住了，犀利点评：「小岳岳的相声越来越不好笑了。」
    闻言，玛丽放下手里的瓜子，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春晚要求太多了，带着镣铐跳舞，能跳出花来才有鬼。」
    韩锋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电视萤幕：「玛丽姐说得挺对的，春晚以后肯定会越来越不好看。
    去年的春晚应该就是最后的巅峰了。」
    他偏头看了沈藤一眼：「今年你们的小品就是带着任务的吧？
    以后你们的任务会越来越多，小品的要求也会越来越多，你们的小品也会越来越让人笑不出来。」
    沈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作为一个骄傲的喜剧人，他是不允许别人在专业上否定他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韩锋说的是实话。
    他们今年这个小品《投其所好》，题材是反腐，听着是个好题材，但创作的时候处处受限。
    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提，讽刺的力度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又不能太重过不了审。
    别人带着镣铐跳舞，他又何尝不是呢。
    最终沈藤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丽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叹了口气，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电视里主持人串词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号导控室，作为整场晚会的最高指挥中枢，此时的气氛却远没有电视里呈现出来的那般喜庆。
    春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节目了，收视曲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心电图，偶尔跳一下。
    但整体趋势一路向下，和去年根本没法比。
    导控室里的几块大萤幕上，实时滚动着各大平台的资料和网友评论，那些评论一条比一条扎眼。
    【没意思】
    【越来越无聊】
    【不如上一届春晚一万倍】
    【小品无聊，歌曲也不好听】
    【哈闻就是不行，不如冯裤子有水平】
    类似的负面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哈闻戴着耳机，坐在指挥台前，表面上看起来稳如泰山。
    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镜头切换丶灯光切换和导播配合切换画面等指令。
    但那张脸黑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此刻的心情有多糟糕。
    周围的人全都假装忙着手里的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萤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在这个时候触了她的霉头。
    唯有副导演杨来来敢凑过去，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闻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哈闻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杨来来赶紧改口：「是，哈导。」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马上就要到潘子老师他们那个小品了，到时候收视率肯定能上去的。」
    哈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依旧盯着面前的监视器萤幕，嘴里说个不停，下达着下一个指令。
    很快，轮到潘子和蔡铭的小品《车站奇遇》上场了。
    还别说，不愧是老艺术家。
    在赵本善退了之后，这时候的潘子在春晚舞台上还是有点号召力的。
    小品一上场，收视曲线果然往上蹿了一截，涨幅相当可观。
    但问题是，留不住人。
    小品演到一半的时候，收视率就开始往下掉了，观众像是被什么吸引进来，看了一眼，又觉得没意思，转身就走了。
    与此同时，网上的评价也不怎么样。
    【无聊至极！】
    【年年都是调侃身高这一套，能不能换点新梗啊！】
    【总把身体缺陷当笑料，有意思吗，自己看着不尬吗？】【潘子是不是只会这一个梗了。】之类的评论刷了满屏。
    哈闻的脸顿时更黑了。
    整个导控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哈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不美丽」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杨来来硬着头皮，再次凑过去，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哈导，那个……没事。潘老师之后，马上就是冯工老师他们了，然后就是韩锋了。」
    他顿了顿：「我们有韩锋，还有希望，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哈闻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对讲机的手攥得更紧了。
    正所谓国危思良将。
    她今年力排众议，徵召那些所谓的「小鲜肉」上春晚，就是想靠着他们的人气和话题度给春晚续续命。
    准确地说，是给她自己续续命。
    她已经担任过2012年和2013年两届春晚的总导演了，正是因为没出什么亮眼的成绩，才换成了冯裤子接手。
    后来冯裤子不干了，其他大导演也不爱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才又轮到她。
    她今年要是再干不好，估计明年又要换人了。
    正因如此，她才给韩锋那么多优待，批假丶容忍他缺席彩排丶在会议上力保他。
    希望小韩不要辜负她吧，不然这应该就是她最后一届春晚了。
    而被众望所归的韩锋，此时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承担了那么大的责任。
    化妆师内。
    看完潘子的小品，韩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别说，不愧是老艺术家。
    在台上那股劲儿，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就不是之前那些小年轻能比的。」
    有一说一，潘子还是有两下子的，不然也不能在「潘嘎之交」之后，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春晚舞台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小品，跟去年你俩那个《扶不扶》的结构有点像。」
    沈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跟我们那个可不一样。
    我的作品从来不拿人家生理缺陷抖包袱，这小品一共十分钟，起码得有十几处拿身高当包袱的。
    第一遍听还行，可十分钟强调十几次，真有点审美疲劳了。」
    一旁的玛丽纠正道：「不是十分钟，是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这一个核心梗。
    有时候真挺替潘叔悲哀的，谁不想长得高啊，年年拿出调侃。」
    这话韩锋没法反驳。
    事实上，沈藤和玛丽的作品，在「人文关怀」这方面，确实比其他喜剧要高出不止一筹。
    原时空中《欢乐喜剧人》第一季里的小品，两人基本都参与了创作。
    相比起贾铃，宋晓宝那些扮丑角，拿生理缺陷抖包袱博笑料的做法，两人的作品确实没有用生理缺陷玩过梗。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心麻花那帮人都长得太周正了，想扮丑也扮不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对小品作品确实有自己的坚持。
    不过对此他有自己的看法。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俩在春晚的起点太高了，人家潘老师没准巴不得有这么个核心梗呢……」
    韩锋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韩导，还有几个节目就到您了，哈导让您提前去后台做准备。」
    有外人在，韩锋的话自然不能再说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随后站起身来。
    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壳，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沈藤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老板，加油！别给我们丢人啊！」
    玛丽也笑着说：「我们在台下给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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