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大恩不言谢

    在此之前，我对方尖碑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任务至上、冷血无情的层面上。
    我觉得他们就是一帮被有钱人圈养的机器，压根没什么江湖情义可讲。
    可这一趟走下来，看着大熊、鬣狗。
    看着老K，还有旁边骂骂咧咧撸袖子的乌鸦等人。
    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帮刀口舔血的汉子，剥了那层冷冰冰的外衣，骨子里流的血，也是滚烫的。
    但感动归感动，拼命是另一回事。
    红骨会是个什么尿性，老K说得明明白白。
    江湖上，最难还的也是人情债。
    欠了钱，大不了我赵甲多下两个凶斗，多顺几件明器。
    可人命债呢？怎么还？
    我赵甲肩膀窄，这大恩大德，我扛不起，也不敢扛。
    这趟浑水，我们自己去蹚就行了，绝不能拉着他们去冒险。
    “K老哥，还有各位兄弟。”我往前迈了半步，冲着他们抱了个拳，“这事儿……”
    “这事儿，用不着你们插手。”
    我肚子里那点江湖场面话还没往外倒，阿莲的声音就横插了进来，直接把我的话头给掐死了。
    她先是双手交叠，冲着老K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慕颜妹妹、还有各位朋友的好意，我陈雪莲记在心里，以后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但这事儿……”阿莲话锋一转，“其实是我的私人恩怨，也是一笔陈年血债。”
    “红骨会不是什么善茬，我不想连累各位，所以，你们该撤就撤。”
    老K他们听得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阿莲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又缓缓转过身，那双有些泛红的眸子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赵甲，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你和九川也一块下山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盯着她那张恢复慵懒甚至有些疏离的脸，眉头一点点地拧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压着嗓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星子，“什么叫没我什么事了？”
    “字面意思。”
    阿莲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坐回去，低头摆弄起地上的装备，“这是我陈家的家事，我自己去就行了，多一个人反而碍手碍脚。”
    “你放屁！”
    我没忍住，一句粗口直接爆了出来。
    帐篷里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被我这一嗓子震得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雪莲，你他妈是不是脑子冻坏了？”
    我一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什么叫你陈家的家事？老头子那是你亲爹没错，但他也是我赵甲的师父！”
    “我从小是个孤儿，要不是老头子教我手艺，给我口饭吃，我早就饿死在天桥底下了！”
    我越说火气越大，伸手指着旁边桌上的平板电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
    “再说了，你没听见K老哥说红骨会是什么背景？”
    “就凭你一个女人？你是去报仇，还是上赶着去给人家送人头？”
    我是真的急了。
    我太了解这女人的性子了。
    她这哪里是去报仇，这是摆明了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跟猴子同归于尽！
    阿莲被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这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
    这四个字一出来，把我心里强压着的那些陈年旧火，彻底给点爆了。
    “操！”
    我气极反笑，连连点头，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不用我管？又是这句不用我管！”
    哐当！
    我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折叠椅。
    “老头子刚下葬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嘶吼。
    “那时候我说带你走，我说咱们从长计议，总有一天能把场子找回来，可你怎么做的？”
    “现在猴子那个畜生就在眼前，你他妈的又跟我说不用我管？”
    我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半尺。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陈雪莲，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配躲在女人身后，遇到事儿只会逃跑的废物是不是？”
    我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
    阿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又被她死死地给憋了回去。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高原炉里的煤油在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候，一双微凉的手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
    “好了，你少说两句。”
    是慕颜。
    她微微扬起下巴，给了我一个眼神，然后攥住了阿莲的手腕。
    “陈小姐，我们出去单独聊聊。”
    风水轮流转。
    慕颜这小娘皮看着瘦弱，手上的劲儿却不小。
    她压根不管阿莲愿不愿意，半拖半拽地就往帐篷外面走。
    “哎！外面冷……”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人搭理我。
    哗啦！
    厚重的防风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倒灌进来，吹得火炉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随着门帘落下，两道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帐篷外。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
    转过头，扫了一圈大眼瞪小眼的方尖碑众人，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一点家事，让各位兄弟见笑了。”
    “嘿！理解理解！”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乌鸦这小子最会察言观色。
    他颠颠地凑了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满脸贱兮兮地挤了挤眼睛。
    “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更何况还是两位大美人。赵哥你有福气也有脾气，正常，太正常了！”
    没等我骂他没个正形，乌鸦突然脸色一正。
    “不过赵哥，你刚才一开口想放什么屁，兄弟我也猜着了。”
    “莲姐说那话，我们理解，也不挑理。但你要是也说什么不用我们管的屁话，那就是在拿鞋底子抽我们兄弟的脸。”
    “哥几个留下来也不为别的。”
    他唾沫星子横飞，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帐篷外面。
    “就冲你把顿珠那头疯牛给逼得下跪，替我们兄弟出了口恶气，你就特么对我的脾气！”
    “换做其他人，任务一结束，老子早他哥的拍拍屁股下山洗桑拿去了，谁还在这儿陪着吃风雪？”
    一旁的鬣狗也咧着嘴附和了起来。
    “就是啊赵哥！”他说话更是直白，“你把我们从那见鬼的金字塔里带出来的时候，可没问过我们同不同意吧？”
    “怎么着？现在轮到我们兄弟出点力了，你就开始跟我们搁这儿矫情？”
    “你这可不地道啊，天底下的好人好事，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给占了吧？”
    我被这俩活宝一唱一和，搞得是哭笑不得。
    得。
    我肚子里准备好的推辞，这下是连个标点符号都蹦不出来了。
    我转头看向老K。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无奈地摇头：“一群混球……方尖碑的规矩，早晚被你们这帮兔崽子给坏得干干净净。”
    但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却分明带着笑。
    话都说到了这份了，我赵甲要是再婆婆妈妈，那就真的不识抬举了。
    “大恩不言谢。”
    我喉咙有些发紧，双手抱拳，对着帐篷里的众人，结结实实地行了礼。
    “这份情，我赵甲记在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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