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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零章 冯·诺门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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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撤至培育院主控室附近的走廊时,托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那台便携式探测仪的屏幕上,几条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正在剧烈跳动。曲线的峰值每一次刷新都在往上攀升,从原本的黄区跳到了橙区,又从橙区跳到了红区。探测天线的感应模块发出细微的震颤,震颤的频率通过天线的金属杆传导到托马的手指上,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培育院的深处沿着墙壁、管道和线缆向外蔓延。
    “有东西在充能。”托马的声音不高,但走在队伍前后的人全都听见了。他把探测仪举高了一些,让天线的感应范围覆盖更大的角度,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又攀升了一截。“来源在正前方,距离不超过三十米。功率曲线不是培育院常规设备的频率,波形特征更接近军用级聚变电池组。”
    虬龙抱着小丫,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丫已经醒了,但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头。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走廊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向右拐。拐角后面透出来的光正在变色。培育院的走廊照明原本是那种惨白色的冷光,灯管老化之后带着一点偏绿的色调。但拐角后面透出来的光不是白色的,也不是绿色的,是一种偏蓝的白,带着明显的脉冲节奏——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脉冲光映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将那些剥落的漆皮、锈蚀的管线、积着灰尘的裂缝全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墙壁上凝结的水珠在蓝光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正在呼吸的珠子。
    “主控室在那个方向。”托马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探测仪屏幕不断跳动的数据。“冯·诺门。”
    戴克从队伍前列退了回来。他的战斗服右肩位置被之前在培育舱区与守卫交手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防刺背心。他的刀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刀柄上那颗从五号堡实验室带出来的能量晶体在走廊的脉冲光中泛着微微的蓝。
    冷月带着几个老兵把孩子们集中在走廊一侧的墙壁凹陷处。那是一个旧世界风格的门斗,原本应该装着一扇门,门板早就没了,只剩下门框和框里一个大约两米深、一米半宽的凹室。孩子们被安置在凹室最里面,老兵们在外围排成人墙,枪口全部指向走廊拐角的方向。
    铁锤蹲在队伍的最前面,改装电锯搁在膝盖上。他的左肩护甲碎了一块,护甲下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但他握电锯的手还是稳的。锯链上的合金刀头在脉冲光中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冷光。
    鹰眼趴在一根承重柱后面,长管步枪的脚架支在地面上,枪口对准了走廊拐角。他那只锐利如鹰的右眼贴在瞄准镜后面,左眼微阖,呼吸平稳。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
    走廊拐角后面的脉冲光突然停止了闪烁。
    不是熄灭了,是稳定了下来。那种偏蓝的白光不再一亮一暗地跳动,而是变成了一片持续的、均匀的、从拐角后面倾泻出来的光幕。光幕照在走廊的墙壁上,将那些剥落的漆皮、锈蚀的管线、积着灰尘的裂缝,全部映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
    然后,拐角后面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块屏幕。
    屏幕嵌在走廊拐角另一侧的墙壁上,从虬龙的角度只能看到屏幕边缘透出来的一小片光亮。但托马的探测仪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屏幕上的能量波动曲线直接跳到了满量程。
    一个声音从屏幕的方向传了过来。
    “你们来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扬声器特有的轻微失真感,但语调的每一个转折都清清楚楚。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结果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虬龙侧移了两步,从走廊拐角的边缘看过去。
    那块屏幕占据了走廊尽头主控室门外的一整面墙壁。屏幕本身的尺寸大约相当于两张并排摆放的办公桌,边框是深灰色的金属,边角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屏幕面板本身完好。
    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冯·诺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淡绿色的元老院长袍,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极浅的灰色眼睛,浅到在某种光线下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老年人的那种花白,是从发根到发梢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纯白色。每一根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在屏幕的冷光下反射出类似金属的光泽。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微笑,但嘴角的肌肉牵动得很少,像是他只是礼貌性地动了一下嘴唇,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没有变。
    “比我预计的慢了大约几分钟。”冯·诺门微微偏了偏头,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了一下屏幕的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面的眼神。“看来关押区的那些铁门比我预想的更结实一些。不过没关系。几分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的主画面从冯·诺门的脸切换成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十分钟整。数字下方的秒位已经开始跳动,每跳动一下,屏幕的边缘就闪烁一次暗红色的光。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冯·诺门的声音继续从屏幕的音孔里传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的结论。“十分钟后,培育院的一切都会被埋在一千二百米深的地下。”
    他的手指又在控制台上敲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界面。两排图标,一共二十四个,每个图标下面都有一个编号——从E-001到E-024。其中大部分图标是灰色的,但最下面一排的六个图标正在从灰色变成红色,一个接一个。
    “你们在关押区见到的那些孩子,是种子计划的B类产品——基因修复方向的。但培育院不止有B类产品。C类产品是战斗改造体,旧世界军方出资的项目,目标是制造超级士兵。活下来了六个。”
    屏幕上那六个图标全部变成了红色。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最后礼物。”
    屏幕闪了一下,冯·诺门的影像开始变淡,最后与那个十分钟的倒计时重叠在一起。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
    “十分钟。祝你们跑得够快。”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的同一时刻,走廊两端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靴底踩在金属网格板上的声音从走廊的两端同时涌过来,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地面上。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枪械上膛、弹匣卡入卡槽、战术背心上挂载的装备相互撞击。那些声音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金属轰鸣。
    培育院的守卫从两个方向压过来。他们穿着深灰色的防弹背心,头戴配有半透明面罩的战术头盔,手里的武器有旧世界的制式步枪,有新历后在地下工厂仿制的***,还有几把改装过的***。枪口的战术手电在走廊的墙壁上扫过,光柱里漂浮着从天花板震落的灰尘和细小的水雾。
    虬龙扫了一眼。走廊左端至少十个,右端至少十二个。
    冷月第一个拔出了刀。她的双短刀从刀鞘里滑出来,刀刃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两道细细的寒光。她重心下沉,双刀在身前交叉,护住中线,目光扫过走廊两端正在逼近的光源。
    铁锤把电锯的启动绳拉了一下。燃油发动机发出一声粗粝的咆哮,锯链在导板上开始高速旋转,锯齿上焊接的硬质合金刀头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环。
    鹰眼的枪口在走廊两端的守卫之间迅速移动,最终锁定了左端最前面那个端着***的守卫。
    走廊深处的某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是人发出来的。人的声带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太低了,低到虬龙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内脏都在跟着共振。但那声音又带着某种属于人的节奏,是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发出的那种长啸被压低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第二声嘶吼。第三声。嘶吼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高。每一次嘶吼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是巨大的拳头或者肩膀砸在金属门板上的声音。
    托马的探测仪屏幕上,那六个已经变成红色的图标开始同时闪烁。闪烁的频率与嘶吼声的节奏完全同步。
    “它们被激活了。”托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六个,全部。”
    走廊深处那扇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整扇门连同门框、连同固定在门框上的膨胀螺栓、连同门框周围那一圈混凝土墙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整体轰了出来。门板在飞出来的过程中变了形,中间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凸起,凸起的形状隐约能看出一只手掌的轮廓。
    门板砸在走廊的墙壁上,碎成了三块。混凝土碎块和金属碎片像霰弹一样向四周迸射,打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粉尘从碎裂的墙体里涌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翻滚着,形成一团迅速扩散的灰白色云雾。
    粉尘里面亮起了六个暗红色的光点。两两一对,三对。那是眼睛。
    第一个实验体从粉尘里走了出来。它的身高目测接近三米,头顶几乎蹭到了走廊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沿着血管走向分布的暗红色纹路,纹路随着它的呼吸节奏在微微发光。它的肩膀宽度超过了正常成年男人的一倍半,斜方肌和三角肌的轮廓在皮肤下夸张地隆起。它的手指上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从指尖直接长出来的骨质尖刺。
    它身后又走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六个实验体站在一起的时候,整条走廊突然变得很窄。它们身上的暗红色血管纹路在走廊的冷光中呼吸般明灭,六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全部聚焦在走廊这一端的人类身上。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一种步幅极大的快步走。每一步跨出去都接近两米,骨质尖刺在地面网格板上戳出一个个窟窿,金属网格在它们的体重下发出尖锐的变形声。六个实验体同时前进的时候,整条走廊的地面都在震动。
    它们没有区分目标。第一个实验体追上了一个跑得慢的守卫,骨质尖刺直接穿透了守卫的防弹背心,从后背穿出来。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甩了出去,砸在墙壁上。第二个实验体踩过了另一个守卫,守卫的战术头盔在它的脚掌下碎裂。
    剩下的守卫开始朝实验体开火。子弹打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打在那层暗红色的血管纹路上,打出一个个浅浅的弹孔。弹孔里渗出的血量很少,而且弹孔边缘的肌肉组织在子弹击中后就开始蠕动收缩。实验体们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些击中自己的子弹。
    “快撤!”
    戴克这一声是吼出来的。他很少吼。虬龙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提高音量说话。但这一声他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压过了实验体的嘶吼,压过了守卫部队混乱的枪声,压过了头顶警报越来越尖锐的长鸣。
    铁锤第一个动了。他迎着离得最近的那个实验体冲了上去,电锯横推过去。高速旋转的锯链撞上实验体砸下来的手臂,合金刀头与实验体皮下植入的钛合金强化层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尖叫。火花从锯缝里喷出来。实验体的手臂上被撕开了一道裂口,灰白色的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肌肉中间隐约可见的金属光泽。
    实验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没有惨叫,没有咆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它只是看了看,然后挥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铁锤的电锯侧面。铁锤连人带电锯横飞出去,撞在走廊的承重柱上。
    鹰眼的枪在这一刻响了。他打的是膝关节。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从实验体左腿膝关节的侧面钻进去,弹头穿过髌骨下缘的软组织,从腘窝穿出来。实验体的左腿跪了下去。
    虬龙把小丫交给身后的一名老兵,同时按下了激光刀刀柄上的激活钮。刀柄前端镶着的那颗从五号堡带出来的能量晶体瞬间被点亮,一道大约七十厘米长的蓝白色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出来。光束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光束本身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在实验体左腿跪地的同一瞬间切入了它的右侧。激光刀从下往上斜撩,等离子光束切进实验体右臂的肘关节。灰白色的皮肤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就被汽化了——皮肤、肌肉、钛合金强化网,在等离子光束的高温下直接气化,变成一缕带着金属味的白烟。实验体的右前臂从肘关节处齐刷刷地断了下来,断口处焦黑一片。
    戴克在同一时刻激活了激光刀,切入了第二个实验体。他的目标是脚踝。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从地面高度横扫过去,切进实验体右脚踝关节。皮肤、肌腱、韧带、钛合金强化网全部在光束中气化。实验体的右脚掌与小腿分离,巨大的身躯向一侧倾倒,骨质尖刺在墙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第三个实验体从倒下的同伴身后冲出来,骨质尖刺直刺虬龙的面门。虬龙来不及回刀,侧身闪避,尖刺擦着他的左肩掠过,战斗服的肩部被撕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拔出腰间的备用手枪,顶着实验体的膝关节连开三枪。三发子弹全部打在同一个位置,髌骨碎裂,实验体的左腿也跪了下去。
    “不要恋战!”戴克一刀砍在第四个实验体伸来的手腕上,切断了控制手指抓握的肌腱。实验体的左掌失去握力,骨质尖刺从虬龙头顶划过,钉进了墙壁。
    孩子们已经被老兵们从凹室里全部转移出来,往维修通道的方向撤去。青蛇带着几个老兵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冷月护在孩子们身侧,双刀不断格挡从两侧飞来的流弹。托马夹着探测仪跑在队伍中段,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主控室的方向。
    托马在维修通道入口处蹲了下来。
    便携式探测仪连接着一根从通道墙壁里扯出来的数据线,仪器的屏幕正在滚动着代码。
    “冯·诺门用的是生物密钥。”托马的声音从眼镜片后面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的手指在探测仪的触摸板上快速划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指令。“主控室的终端在启动自毁程序的时候扫描了他的DNA。要远程关闭自毁,必须绕过生物认证,直接黑进自毁程序的底层代码。”
    屏幕上的代码突然停止了滚动。一个红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生物密钥验证失败。访问被拒绝。对话框的右上角,倒计时还在跳动——七分多钟。
    托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又尝试了两次,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协议层发起访问请求。两次尝试都在不到三秒内被拒绝。红色的对话框第三次弹出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行字:远程接口已物理断开。
    “他切断了。”托马说。
    探测仪屏幕上那些代表主控室数据流的所有图标全部变成了灰色。冯·诺门从主控室内部切断了对外所有的数据接口。有线、无线、应急频道,全部断了。
    托马抬起头,看向虬龙。他的眼镜片上沾着从管壁渗出来的冷凝水,水珠在他眼前拉出了几道细细的光痕。
    “我关不掉它。”
    虬龙点了一下头。托马说关不掉,就是关不掉。
    此时队伍的后半段还在维修通道入口外面。戴克、铁锤、鹰眼和冷月带着几个老兵在走廊里且战且退,用子弹和刀刃拖慢实验体的推进速度。铁锤的电锯再次与一个实验体的手臂碰撞,火花四溅中,他被震退了好几步,鹰眼的子弹及时补上,打在实验体的膝关节上,让它跪倒。冷月的双刀不断切入实验体伸来的手腕和手指,切断那些控制抓握的肌腱,让它们的骨质尖刺无法有效命中。
    但实验体们正在适应。它们的关节活动范围在苏醒后的每一秒都在扩大,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快步走,逐渐变成了更加流畅的奔跑。第一个被虬龙切断右臂的实验体已经用左臂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断口处的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那个被戴克切断脚掌的实验体,断肢处的肌腱也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断面里往外生长。
    “老凯!老幺!”虬龙回头喊了一声。
    老凯从队伍中段走了上来。他把液压破门锤搁在脚边,从背上卸下了***。枪管上焊接的加强筋在走廊的冷光下泛着粗粝的金属光泽。他看了一眼正在从走廊深处逼近的实验体,又看了一眼正在往维修通道深处转移的孩子们,然后把***的枪托抵上了肩膀。
    老幺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她的银发在走廊的冷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左耳上的银环少了一枚。她的改装***端在手里,枪管上那个她自己加装的制退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哑光的黑色。她在老凯身边站定,浅灰色的眼眸扫过走廊里的战况,然后把***背回背上,从腰间拔出了两把手枪。
    “我留下。”老凯说。
    “我也留下。”老幺说。她的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双枪在手,枪口自然下垂指向地面。“维修通道太窄,***展不开。手枪近距离拖住它们,够了。”
    虬龙看了他们一眼。老凯的络腮胡子在走廊的灯光下像是罩了一层霜,那条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在阴影中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老幺站在他旁边,双枪在手,重心微微下沉,站姿放松但没有任何破绽。
    “青蛇。”虬龙转向正在指挥孩子们撤入维修通道的青蛇。“你带人把孩子们全部送出去。一个都不许少。”
    青蛇点了一下头,没有问虬龙什么时候撤。他转过身,加快了传递孩子的节奏。老兵们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送进维修通道,能自己走的被夹在两个成年人之间,走不动的被直接背起来。
    “茱莉亚。”虬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怀里抱着小丫,背上还背着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高马尾已经完全散了,黑栗色的长发贴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上。她的碧绿眼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看着他。
    “我把小丫交给你了。”
    茱莉亚点了一下头。她把怀里的小丫往上托了托,让小丫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更舒服的位置,然后转过身,跟着青蛇的队伍进入了维修通道。
    虬龙收回视线。他拔出腰间的备用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十一发。激光刀的刀柄还烫着,他把手枪握在右手里,左手从腰间抽出备用的短刀。刀刃是高碳钢打的,淬过老凯的药水,硬度够,韧性够。
    老凯端起了***,枪口对准走廊深处那片正在逼近的暗红色光芒。
    老幺举起了双枪,枪口分别指向两个不同的实验体。
    三个人站在维修通道的入口外面。
    身后,孩子们正在离开。
    最后一个孩子被送进维修通道之后,青蛇在通道入口处回过头,朝虬龙打了一个手势——全部进去了。
    虬龙用拿刀的左手朝青蛇比了一个“走”的手势。青蛇的身影消失在维修通道的昏暗光线中。
    走廊里,戴克带着冷月、铁锤和鹰眼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距离维修通道入口不到十五米的位置。实验体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它们的关节活动范围已经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动作越来越流畅。那个被鹰眼打碎膝关节的实验体也重新站了起来——膝关节处的肌肉组织膨胀成了一个球形的肉瘤,将碎裂的骨骼裹在里面,用肌肉的力量强行维持着关节的支撑功能。它走路的姿态一瘸一拐,但速度并不慢。
    “戴克!走!”虬龙喊道。
    戴克没有回头。他的双刀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刀网,同时格挡住了两个实验体从不同角度砸下来的骨质尖刺。尖刺与刀刃碰撞,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戴克借着碰撞的力量向后退了两步,紫眼迅速扫过走廊两侧——冷月在他的左侧,双刀刚刚切断了一个实验体的两根手指,正往后退;铁锤在右侧,电锯横在身前,护住自己已经被震裂的护甲;鹰眼在最后面,步枪抵肩,正在朝一个试图从侧面迂回的实验体开火,子弹打在它的膝关节侧面,让它踉跄了一下。
    “你们先走!”戴克对冷月他们下令。
    冷月收刀后退,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三步就退到了维修通道入口处。铁锤拎着电锯跟在她身后,沉重的脚步踩得网格板嘎吱作响。鹰眼又开了两枪,然后抱着步枪转身就跑。
    戴克是最后一个。他在冷月三人撤出的瞬间,双刀同时挥出,一刀切在最前面那个实验体的手腕上,第二刀切在它旁边那个实验体的膝关节侧面。两刀都切中了肌腱密集的位置,两个实验体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戴克趁着这一顿的间隙,转身,重心压低,用最快的速度朝维修通道入口冲刺。
    他冲进入口的同一瞬间,老凯的***响了。
    维修通道入口处的狭窄空间把***的轰鸣放大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程度。枪口喷出的橙红色火焰在昏暗的走廊里映出了一片刺目的光。九颗铅丸在出膛的瞬间就开始扩散,全部轰进了追得最紧的那个实验体的胸口。灰白色的皮肤上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点,冲击力让实验体后退了半步,堵住了身后同伴的路。
    老幺的手枪紧跟着响了。不是一枪一枪的响,是连续不断的、没有间隔的响。她把两把手枪里剩下的全部子弹都打了出去——十六发,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实验体的膝关节、肘关节、腕关节上。十六发子弹打完,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实验体的四条腿里,有三条膝盖被打碎了。
    老凯的第二发霰弹轰在离得最近那个实验体的颈椎上。九颗铅丸在近距离内几乎没有扩散,全部打在了后颈到颅骨交界的那一小块区域。实验体的脖子被铅丸的冲击力砸得向前一折,下巴撞在地面上。
    “走!”老凯对虬龙吼了一声,同时端着***开始往维修通道里退。老幺在他身侧,双枪已经打空了,她直接把枪插回腰间,从背上取下了***——在维修通道里开***,枪声会把所有人的耳膜震伤,但此刻顾不上这些了。她把枪口从老凯的腋下空隙里塞进去,抵住了一个正在试图绕过同伴身体的实验体的膝关节,扣下了扳机。
    ***的轰鸣在维修通道里炸开,虬龙的耳膜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子弹从枪口抵近的位置穿进实验体的膝关节,从另一侧穿出来,带走了整块碎裂的半月板和撕裂的韧带。实验体的那条腿彻底废了。
    虬龙把手枪插回腰间,短刀也收回鞘中,转身冲进了维修通道。
    身后,老凯和老幺且战且退,***的轰鸣声、***的单发巨响、手枪重新装弹后再次响起的连续射击声,在维修通道的金属管壁之间来回弹射,混叠成一串没有间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那串轰鸣声的缝隙里,虬龙听到了液压破门锤砸在实验体身上发出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虬龙全速往维修通道深处跑。他追上了队伍后段的老兵,追上了抱着孩子们奔跑的托马和茱莉亚,追上了在最前面开路的青蛇。维修通道的应急灯在自毁程序的能量抽取下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跑到了通道中段的检修平台时,身后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不是从维修通道里传出来的,是从培育院深处,从主控室的方向,从那些聚变电池组过载的位置传出来的。爆炸声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和金属层传过来,变得沉闷而模糊,但冲击力依然让整条维修通道的管壁都在震颤。冷凝水从管壁的焊缝处被震落,像下雨一样浇在奔跑的人身上。
    第二声爆炸紧跟着响起,比第一声更近。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从培育院深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密。维修通道的管壁在连续的冲击波中剧烈抖动,金属管道的连接处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有些焊缝开始撕裂,从裂缝里喷出细小的灰尘和气体。
    虬龙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沿着维修通道全速奔跑,靴底踩在管底的冷凝水里,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爆炸声还在继续。第七声,第八声,第九声——他已经数不清了。所有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持续的、不断叠加的、像是整座培育院都在从内部碎裂的巨响。巨响里混着混凝土断裂的嘎吱声、钢架扭曲的尖叫声、管道爆裂的嘶嘶声。
    在所有的声音之上,他听到了老凯的***又响了。
    然后,最大的一声爆炸从维修通道的入口方向涌了过来。
    那声爆炸不再是沉闷的,而是尖锐的、带着强大冲击波的、将维修通道入口处的金属管壁整片撕裂的巨响。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后追上来,裹挟着灰尘、金属碎片和混凝土碎屑,沿着维修通道狭窄的管壁高速推进。气浪撞在虬龙的后背上,推得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稳住了重心,继续跑。
    身后,爆炸声接连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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