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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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察觉到了他的审视。
她那么聪明,知道他因为孩子的事跟她别扭,她很心疼他。她知道人一旦有了真切的盼望又不能如愿,那一定很痛苦。
只是他不说罢了。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像有了很重的心事。牟雯那么爱他,他一个蹙眉、一个微笑她全都能懂。她甚至想不如就妥协了吧。是的,她有一瞬间是想妥协的。可她想起她自己,她当下最想做的、最喜欢做的事,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她想哄他,譬如这会儿换上好看的睡衣、为他揉揉头、跟他拥抱片刻,这些她都可以做。
她真的做了。
她一直在这场婚姻里真心地爱着他,就像此刻一样。
她将谢崇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帮他按头。谢崇从前总会耍无赖为自己编排出各种疾病来,譬如头疼。他喜欢牟雯帮他按头,起初还会装出头疼的样子。日子久一点,他眉头一皱,她就拍拍腿说:“来吧,尊贵的客户。”这时谢崇一定会喜不自禁,说自己过的这是什么好日子。
这一天他却闭着眼睛不说话。他的酒已经醒了,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喝醉,只想借助这酒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的那种失望的情绪并不强烈。
因为生活很幸福,所以那种隐隐的坏情绪会被稀释。但不能否认它不存在,它就是存在的。他不懂牟雯的事业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他认为她既然跟他结成夫妻,那么他们本质上是可以共享一切的。包括他的钱。他也可以是她的事业。
牟雯轻声细语跟他说话:“你是不是睡着啦?睡着了我就不换睡衣了哦?”
谢崇鼻息均匀,看起来真像睡着了。牟雯知道他兴致寥寥,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会。她这一天太累了。
冷清的月光洒了进来,小半个客厅亮了起来。牟雯想到他们很久没在夜晚出门散步了,他们都很喜欢的那个天桥,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经过了。
她原本还想着他这次出差回来,她减少一些加班的时间,晚上拉着他出门走走。或者她干脆多挤出一些时间来,他们出去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谢崇,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在跟我生气呢,对不对?气我为什么不想要小孩。”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嫁给了你,已经拥有了一切。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生小孩。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想再努力几年,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让自己有更大的价值。可是生了小孩以后呢,大概有三五年时间我就要围着孩子转了。”
“你看我的合伙人小顾,她就是那样的。前几年她小孩小,她为了照顾小孩,失去了多少机会。等她的小孩终于上幼儿园了,她时间充裕了,可她已经三十出头了。”
“她没有管理经验,管理岗位应聘不上;做基础岗位,薪水低,而且年龄略大了。”
“我的工作室,看起来是自由的。其实是一样的,一旦跟我这个社会脱节了,再捡起来就难了。”
牟雯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说给谢崇听,但谢崇始终没吭声。谢崇就是这样的,他内心是很执着的,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他就一定要得到。
牟雯见他不回应她,就不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这感觉有点孤独。
这种爱的人明明就在身边,但却有一个人沉默寡言的光景是很孤独的。谢崇从没这样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议牟雯对他的拒绝。
一只雀子飞过去了,又带回了一只雀子。
月亮也向西走了。
牟雯看到的都是这些,最后她叹了口气,将谢崇的头从腿上抬下去,蹲在沙发边上,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去冲澡。
谢崇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没像他每次出差回来一样没完没了地亲热,他们只跟对方说了晚安,接着就各自睡去了。
其实都没睡太好,睡睡醒醒,摸一摸枕边人还在,翻个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王仙鹤来找牟雯的时候谢崇还没出门。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来到家里,所以牟雯将王仙鹤约在小区门口。王仙鹤当然知道谢崇住在哪里,也知道谢崇认识牟雯。但他们当事人什么都不说,她自然不会多说。
她陪牟雯去了一趟那个客户家,问客户是想打官司还是继续装修。客户见牟雯真找来了律师,且那律师的律所是非常有名的,就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帮我免一部分费用就行。”
“免不了。”牟雯强硬地说:“你摆明了讹我。昨天报警监控也调了,我们工人这些天没带出任何东西、也没带进任何漆,你这样空口白牙说瞎话,还望我给你免费用?”
“我给你两个选择。”牟雯不像两年前那样,对人先有三分笑模样了。她如今面对这种恶心的人非常严肃强势:“第一个选择,我不给你装修了,我们打官司,你输了你赔我钱。第二个选择,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我不跟你打官司,我给你继续装修,但你要正常付我钱。”
客户问牟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法?”
“你懂不懂法跟我没关系,我必须要个说法。”她说完就向外走,留下一句:“剩下的让我的律师跟你谈吧!”
她是完全相信王仙鹤的。她能为那些名流提供那么周全的法律服务,这点小事显然难不住她。果然,半个小时后王仙鹤出来了,给了牟雯一个名字:林为森。
这个名字,牟雯已经很久没主动想起过了。他那时如果好好做她的师父,她到现在都会感激他,逢年过节给他送礼、偶尔请他吃饭为他奉茶。但他偏不,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欺负她,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交道了。
师父啊师父。
你非惹我干什么!
王仙鹤临走前试探地问牟雯一句:“牟工,你是结婚了吗?你家住在这里?”
牟雯只是轻轻应了声,再没说别的。王仙鹤也就不再问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自然也不会去问谢崇。谢崇这人是非常讨厌别人插手他的生活的,如果她问了,那她就算越过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这个客户交给我了。”王仙鹤说:“我不收你钱,就当帮助朋友了。”
牟雯送走王仙鹤后越想越气,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已经到了,就把事情跟小顾说了。她跟小顾在一起的时候就还是从前那副本真的样子,跺着脚骂林为森不是东西。
小顾看着她气得在地上打转,就问她:“那你想怎么出气?”
“我也要抢他客户!”牟雯睚眦必报,才不受林为森的气。
她和小顾分头打探,知道了林为森最近刚有一个大独栋量过房,合同还没签。牟雯收拾一下当即出门了。到了别墅区门口她给中介打电话。
只要她量过房的小区,她都跟附近的中介相熟。她直接说明来意,想让中介帮她约客户见一面。中介跟她关系好,就给客户打了一个电话,说之前小区业主找了一个独立设计师能省不少钱,就算不为了省钱,多看几套方案也是好的。
客户刚好在小区,就答应见一面。
中介对牟雯说:这位客户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他好像是之前做了一个什么产品被大公司收购了,一下就改变了人生。客户是西北人,我们都叫他周博士,本名周寒柏。人挺好的,之前谈买房和过户从没为难过我们,特别有修养有礼貌。
牟雯跟在中介身后,天气太热了,她的皮肤快要被烤化了,通红通红的。
她见到了那个客户周寒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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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柏一位非常有礼貌的年轻先生。
牟雯猜测他三十出头,面容非常和善清秀。见到牟雯先为他们倒水,邀请他们去老业主留下的破沙发上聊。落座前为他们拍了拍沙发背上的灰。
牟雯现在做生意也有直觉,她在看到周寒柏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单,她抢定了。
周寒柏问牟雯是不是一直跟这个中介合作?牟雯坦言:是的,在这个小区的客户,我总是会请他们帮我介绍,不然我一个人想开发客户真的太难了。
她刚坐下,脸上还有刚刚在外面热出的汗,着实有些狼狈。四十度的天气,已然由不得她了。
周寒柏却因此对她印象很好:她是一个努力的人。
周寒柏扯了一张纸巾给她,让她擦汗。她道了谢擦脸,出门时候只涂了防晒,一张素净的脸擦完更显清爽。
“你出的方案会更便宜吗?”周寒柏问:“说实话,我不愿负担那么高的费用,我觉得不值得。”周寒柏也是实用主义,那个林为森端着大公司的架子,一副有品位的人都要选他们的样子。周寒柏虽然为人谦和,但内里是天生反骨,别人越敦促他那样,他越不想那样。
“我知道那家公司的报价,我就从那出来的。”牟雯说:“我跟您直说了吧,给您量房的林为森林工,他抢了我客户。我跟他鹬蚌相争,您渔翁得利。他权限有限,就算给你申请折扣也是少得可怜。我是独立设计师,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笃定,周寒柏被她说服了,问她什么时候量房?什么时候出图?
牟雯打开自己的双肩包说:“现在就能量。”
她雷厉风行,说量就量。周寒柏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边量房一边记录着灵感,同时跟他沟通着需求。他认定她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设计师,直觉自己可以放心将房子交到她手中。
他们相谈非常愉快,约定在出方案后就签合同。
向外走的时候,周寒柏看到外头的烈日,执意要送他们一程。牟雯摆手说:“我的车就停在中介公司门口,回头周先生帮我报备一下我自己就能开进来了。”
“我说的是现在。”周寒柏有一些强势:“现在我送你们到门口。”
“哦,那谢谢了。”
牟雯上了周寒柏的车,那是一辆低调的行政轿车,就跟他本人一样。分开的时候周寒柏问她:“如果林先生那边问起我为什么不跟他合作了,我该怎么说?”
“您就实话实说就行,甚至可以把我大名报给他。”牟雯说。她得让林为森知道她不好欺负,不然他要一直踩在她头上了。
与周寒柏分别后牟雯心情大好,她决定回家好好做顿饭。开车回家的路上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她好想跟谢崇分享啊。她一有好事就揣不住,总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他。
她给谢崇打电话,接通后开心地说:“谢崇!谢崇!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吗?真是太痛快了!”
她很久没这样兴高采烈了,就像回到了最初,她一开心,全世界就都绽放了。
“什么事?”谢崇问。
“我抢了林为森客户,咱们小区那个是林为森搞的鬼,我今天抢了他一个客户。”牟雯开心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准备回家做一桌好饭跟你一起庆祝。”
他说:“可我今晚有应酬,明天如何?”
“不回家吃饭吗?”牟雯问。
“不回。”谢崇答。
“谢崇,你是不是还在跟我生气?因为小孩的事?”牟雯问。
“不是,我不气了。不生就不生了,证明我命里无它,我接受了。今晚的应酬很重要,所以才不能赶回家。”
“哦,好的。”牟雯挂断了电话,谢崇不回家吃,没人跟她庆祝,原本的大餐变成了两盘精致小菜,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她早已习惯了。
婚后她有一半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守着这么大一个房子。遇到开心的事,不能把朋友邀请到家里来,就出去庆祝。但出去庆祝后,深夜推开家门,看到里面黑漆漆一片,又会更加想念谢崇。
如果她爱他没那么多,她的孤独就不会那么深刻。
谢崇那边是一片喧哗热闹。
这一天是陈宽年攒的一个商务局,他跟谢崇要一起合作一个项目,他们各出资50%,向非洲倾销一批货物。如果谈成了,谢崇剩下几个月可以免于出差开发客户了。
谢崇是想呆在家里的,他喜欢跟牟雯呆在一起。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安静坐在他身边,为他递着纸巾或倒酒。谢崇看了一眼,端起酒杯走了,一直在那女子离开前,都没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向来不喜欢这样。
有人发现,就打趣:“谢总不近女色,实属罕见。”
陈宽年为他解围:“谢总近男色,你们都小心。”
他还不如不说,谢崇瞪了他一眼。陈宽年在一边坏笑。
两个人里应外合,打了一场硬仗,酒局结束时生意已经搞定大半。谢崇站在外面等代驾,陈宽年说:“我代驾来了,合作愉快。”
谢崇想起从前某次醉酒她来找他,穿过北京瑰丽的夜色,走到她面前。那时他看她,是那样的生动。
谢崇就给牟雯打电话,鼻音浓重地说:“我醉酒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没有代驾吗?”牟雯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你给我地址,我打车去,开你车回来。”她一秒钟都没有迟疑,也没有怪他,他需要她去接他,她立马就走。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牟雯说你等我哦,累了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谢崇在马路边散步,因为等着牟雯,他的心安稳了一点。
夜晚的灯亮起来了。
牟雯从出租车上下来,急匆匆向他走。在这样的时刻,她匆忙走向他的瞬间,他知道她是爱她的。
她在夜色中小跑着,带着一些焦急,是在担心谢崇醉酒难受。到他面前以后凑近他闻:哦,没喝多。
牟雯对他已经很了解,他喝了多少酒,她的小鼻子闻一闻就知道。
谢崇垂眸看她,她的冲天髻跑乱了,几根头发散落在她脖子上。他的指尖轻轻捻着那缕头发,将它绕成圈套在他手指上。
“你急什么啊?我会消失啊?”谢崇笑着说:“傻子。”
“怕你等久了着急。”牟雯低头从包里拿出一瓶冰苏打,是她出门前从冰箱里拿出放到包里的,谢崇酒后喜欢喝这个。
“快喝几口,不然待会儿要难受了。”牟雯顺手拧开拉环递到他手里。谢崇接过,仰头喝着。咕咚咕咚一口一口,喉结一下下滚动着。
牟雯没忍住踮起脚亲了下他的喉结,双手捏着他腰间的衣角。
谢崇停止喝水,亲昵地看着她,小声问:“干嘛?”
“我喜欢。你不要管我。”牟雯又亲了他喉结一下,在这深夜的街头,快速亲一下就躲开。将脸上的散发拨拉到耳后,手掌平摊跟他要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自在地行驶在北京城内。谢崇将车窗摇下,看着外面飞逝的街道。
他的手爬过中控放在她的腿上,指尖在上面摩挲着。等红绿灯的时候牟雯牵住他的手,看向他,笑了下。
“谢崇,别再像昨晚那样了。”牟雯说:“我们有什么话就开诚布公地谈好吗?”
她说着有点委屈:“你别那样。我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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