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3章春来茶馆
西津渡的雨夜,比别处更黑一些。
楼明之赶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没什么人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老宅门楣上昏黄的灯笼,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河。那些灯笼大多是民宿和茶馆挂的,统一制式,红色圆形,上面印着“西津渡”三个字,古色古香,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烟火气。
春来茶馆不在主街上。
楼明之沿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往里走了约莫五十米,才看见一块钉在墙上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漆色剥落,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春来茶馆”。木牌下面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一楼的堂屋摆了七八张八仙桌,这会儿只有靠里的一张坐着人。谢依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的冲锋衣,而是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这条老街上的住户,不像是来这里查案的。楼明之注意到她面前除了茶壶茶杯,还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像是旧时的账本。
“你迟到了。”谢依兰头也不抬。
“雨太大。”楼明之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壶茶,“你一个人来的?”
“不然呢?等你一起来,天都亮了。”谢依兰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湿透的外套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伸手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他们家的老白茶,老板说是二十年的,你尝尝。”
楼明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红亮,入口醇厚,确实有年头了。但此刻他无心品茶,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方远舟的笔记本和那叠照片,放在桌上。
“谁告诉你的?”谢依兰看着那本笔记本,眉头微微皱起。
楼明之把方远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短,省去了方远桥现在的住处和去向,不是因为不信任谢依兰,而是因为“少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安全”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谢依兰听完,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辨认那些潦草字迹背后的情绪。看到方远舟写下的那几行字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青霜门不是内讧。门主夫妇不是自杀。剑谱不是失窃,是被买走的。买主在镇江。”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方远舟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知道,所以他死了。”楼明之放下茶杯,“赵正东接手了他的调查,赵正东也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谢依兰合上笔记本,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
楼明之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话题岔开:“你怎么找到春来茶馆的?”
“许又开。”谢依兰把那本旧账本推到他面前,“我在图书馆查西津渡的老商户资料,发现春来茶馆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从民国开到现在的老店。老板姓顾,顾家的人。”
“顾家?”
“你没听说过顾家?”谢依兰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镇江顾家,民国时期江南最大的古董商。他们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从青铜器到字画,从瓷器到玉器,没有他们不收的东西。抗战时期,顾家帮助转移了大量文物到后方,建国后公私合营,顾家的生意就散了。”
楼明之翻开那本旧账本,里面的字迹工整而古板,用的是老式的记账法,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乙亥年三月十二,收青霜剑谱残本一册,付大洋三百。”
乙亥年。楼明之心算了一下,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年。
“青霜剑谱的残本,八十多年前就被顾家收走了。”楼明之抬起头,“那后来呢?剑谱去了哪里?”
“不知道。”谢依兰摇头,“顾家的生意在一九四九年后就断了,大部分库存被充公,少部分被顾家人带到了海外。但春来茶馆一直在,是顾家留在镇江的唯一产业。现在的老板叫顾长庚,是顾家的第三代。”
“你见过他了?”
“没有。”谢依兰朝楼上偏了偏头,“他住在二楼,深居简出,很少见客。我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人。但茶馆的伙计说,顾老板每个月十五会下楼坐一会儿,在老位置上喝一壶茶。”
“今天几号?”
“十四。”
楼明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明天就是十五。他忽然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巧——不是巧合,是有人算好的。方远桥在这个时候把证据交给他,谢依兰在这个时候找到春来茶馆,许又开每个月来镇江见买卡特,而顾长庚每个月十五下楼喝茶。
这些时间线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转动了二十年,终于在今天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许又开和春来茶馆有关系吗?”楼明之问。
谢依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拍的是茶馆二楼走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内容是“青霜遗韵”四个字,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我昨天趁伙计不注意,溜上去拍的。”谢依兰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幅字挂在二楼走廊最里面,正对着顾长庚的房门。和许又开新书发布会上背景里的那块匾额,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楼明之盯着照片上那四个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不像是文人墨客的闲情逸致,更像是习武之人的胸中块垒。
“青霜遗韵”是青霜门上一任门主的堂号。这块匾额先是出现在许又开的新书发布会上,又出现在春来茶馆的二楼走廊里。许又开和顾长庚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或者——许又开找方远桥买旧报纸,不是为了确认匾额有没有被拍进照片,而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那块匾额到底在谁手里。
“我去见顾长庚。”楼明之合上账本,站起身来。
“现在?他不见客。”
“那是以前。”楼明之把方远舟的笔记本和照片收好,“现在他见。”
※※※
顾长庚的房门是木头的,老榆木,没有上漆,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铃,只有一个黄铜的兽面门环,兽嘴衔着一个铜环,铜环被摸得锃亮。
楼明之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开门,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怖。
“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镇江口音。
“楼明之。我想跟你谈谈青霜剑谱的事。”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门关上了。楼明之以为他要吃闭门羹,正准备再敲,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能看见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进来吧。”老人转身往里走,脚步很慢,竹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楼明之跟了进去。谢依兰留在楼下望风,这是他们分工的习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事,外面的人至少知道从哪里报警。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架子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都是些旧版的武侠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纸张泛黄发脆。墙上挂着一幅字,正是“青霜遗韵”四个字,和谢依兰拍的照片一模一样。
顾长庚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示意楼明之坐。楼明之没有坐,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老人。
他比想象中要老。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那种老。他的眼睛浑浊,皮肤松弛,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受风湿困扰。但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随时可以拿起来。
“你是警察?”顾长庚问。
“以前是。”楼明之没有绕弯子,“我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青霜遗韵”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青霜门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终于开口,“我爷爷那辈人跟青霜门打过交道,买卖过一些东西。但那是民国的事了,太久远,跟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楼明之从包里拿出那张青霜剑谱残本的账页复印件,放在书桌上,“一九三五年,顾家从青霜门买了一册剑谱残本。我想知道,这册残本后来去了哪里。”
顾长庚看了一眼那张账页,没有拿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张纸上的东西,是顾家的内部账目。”顾长庚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顾长庚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顾家的账本在**期间全部被烧了,我家的一份也没有留下来。你能拿到这张复印件,说明有人保留了原件。那个人是谁?”
楼明之没有回答。
顾长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但楼明之看得清楚。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顾长庚拿起那张复印件,凑到台灯下看了一会儿,“这张账页是真的。这笔交易,我听我父亲提起过。”
“那册残本后来去了哪里?”
“被我爷爷卖给了另一个人。”顾长庚放下复印件,“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打过来之前,我爷爷把库房里的大部分存货都变现了,换成黄金,带着全家去了香港。那册青霜剑谱残本,就是在那批货里一起卖掉的。”
“买主是谁?”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刻,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姓许。”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字,“许松年。”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松年。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方远舟的笔记本里,在青霜门的旧档案里,在赵正东留给他的那些零散笔记里。许松年,民国时期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武侠小说作家,也是许又开的——父亲。
“许松年买青霜剑谱做什么?”楼明之问。
“写书。”顾长庚的回答出乎意料,“许松年写武侠小说,需要素材。他听说青霜门的剑法独步天下,就想买一本剑谱回去研究。但他买的是残本,只有上册,下册还在青霜门手里。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下册。”
“后来呢?”
“后来抗战爆发,许松年去了重庆,我爷爷去了香港。两家断了联系。”顾长庚靠在椅背上,竹杖从手边滑落,他没有捡,“等再联系上的时候,已经是八几年了。许松年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许又开来找我,说想买回那册残本。”
“你卖给他了?”
“没有。”顾长庚摇头,“那册残本早就不在我手里了。我爷爷当年卖出去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在?许又开不信,来了好几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后来他就不来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来的?”
顾长庚想了想:“大概……二十年前吧。”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间。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一个齿轮终于卡进了正确的位置。许松年买走了青霜剑谱的上册,许又开继承了这册残本。青霜门覆灭后,下册剑谱不知所踪。许又开手里有上册,他想找到下册,凑成完整的剑谱。
但方远舟在笔记里写的是:“剑谱不是失窃,是被买走的。买主在镇江。”
买主不是许又开。许又开是文人,不是江湖人,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买走”青霜门的镇派之宝。真正的买主另有其人,那个人在镇江,而许又开每个月来镇江,就是去见那个人的。
买卡特。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许又开有上册剑谱,买卡特有下册剑谱——或者买卡特知道下册剑谱的下落。许又开来找买卡特,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交易。用他手里的某样东西,换买卡特手里的剑谱。
“顾老板,”楼明之看着顾长庚,“你认识一个叫买卡特的人吗?”
顾长庚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东西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你问他做什么?”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顾长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镇江这地方不大,谁家有什么事,街坊邻居总会传。”
“那你听说的买卡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庚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杖,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楼队长,”他用了“队长”这个称呼,显然知道楼明之的身份,“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楼明之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老了,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相,却不敢说。他的恐惧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些说了真话的人的下场。
“顾老板,方远舟查到这里,死了。赵正东查到这里,也死了。”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停在这里,就能活吗?”
顾长庚没有说话。
楼明之把那张账页复印件收好,站起身来。
“谢谢你今天见我。”他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刚才说许又开已经二十年没来了。那最近这十年,每个月去春来茶馆对面那家民宿住几天的人,是谁?”
顾长庚的手猛地攥紧了竹杖。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将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顾长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门缝。
“你见到方远桥的时候,替我问一句——他还恨不恨我。”
楼明之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方远桥来过春来茶馆?”
身后没有回答。
楼明之等了几秒,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这座民国时期的老宅里,在这条铺满青石板的巷子里,在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下楼的时候,谢依兰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站在茶馆门口,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老木头和茶叶的气味。
“怎么样?”谢依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站在茶馆的门槛内,看着门外那条窄巷,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方远桥见过顾长庚。”他说,“而且顾长庚知道,方远桥还活着。”
谢依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顾长庚和方远桥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不止是联系。”楼明之从门槛上迈出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方远桥说他的身份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年没有人找过他。但顾长庚不但知道他还活着,还在乎他恨不恨自己。”
“所以方远桥在说谎。”谢依兰说。
“不一定是说谎。”楼明之想了想,“可能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活着,但事实上,有人一直知道。只是那个人也没有拆穿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也在等。”楼明之抬起头,看着雨幕中西津渡的轮廓,“等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距离顾长庚每个月下楼喝茶的日子,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你今天晚上住哪儿?”楼明之问谢依兰。
“对面民宿。”
楼明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西津渡主街上有一家民宿,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那家民宿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春来茶馆的门口。
“许又开住的那家?”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了点头。
楼明之看着那串红灯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谢依兰看见了。
“明天早上,顾长庚下楼喝茶的时候,”楼明之把湿透了的外套拉链拉好,“我们去会会他。”
他没有等谢依兰回答,转身走进了雨里。
谢依兰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雨滴从屋檐落在她的肩上,她浑然不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楼明之刚才说“我们去会会他”,用的是“我们”,不是“我”。
这是他从伯先路十七号出来之后,第一次把她放进计划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信任,但她知道,在查了这么久的案子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雨小了。
西津渡的夜还很长。
(第一百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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