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飞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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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赵槿缓缓睁开眼睛。他面色清瘦，颧骨微高，皮肤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那是常年修习蜇龙睡功留下的痕迹。这门功夫传自华山睡仙陈抟，号称两宋第一功，据说一次入梦可达百日，便能踏入修仙之境。只可惜自陈抟之后，再没人睡过三天以上。
    赵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见赵槿已经醒了，便急急摆手示意候在外面的宫女入内。他虽是从赵氏远支过继到赵槿身边的宗侄，但这些年跟着赵槿历练，已经颇通进退。
    第一个宫女捧着香汤上前，伺候赵槿净面；第二个捧清茶漱口，再用蜜水润喉；最后两人一个捧香盂跪倒，另一个取了三杯浓茶缓缓倒在盂中，然后捧起赵槿那三缕长须在盂内仔细清洗。洗透了，又用象牙小梳子根根梳开，放到锦巾里细细擦干。这一套伺候须发的流程下来，比寻常人家梳妆还要费时。
    赵槿捋了捋修整完毕的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宫女退下，这才向赵方道：“宫外有事？”
    赵方捧上一盅补汤，低声道：“明教苏菩萨的弟子韩小莹，委了府中人来回禀，说请您看她师父的面子上，见她一面。”
    赵槿端汤的手顿了一下：“苏静水来了？”
    “没有。只韩小莹一人。”
    “苏静水还有些分晓。”赵槿哼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补汤。他沉吟了片刻，放下盅子，“韩小莹……就是那个和裘千仞比掌赢了的小姑娘？”
    “正是她。”
    “那好，我去见她。”
    赵方有些意外地看了赵槿一眼。他原以为这位皇叔会像往常一样，让来人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安排相见。赵槿迎着赵方诧异的目光，缓缓道：“因为老夫也下不了决心，让毕再遇就这样死了。”
    毕再遇下狱之后，一直都是天策府的人在送饭——这本身就是赵槿在向史家释放一个信号：这个人，天策府还有保的意思。
    消息传回毕家，毕庆长的夫人喜出望外，当即拿出浑身解数，按着临安贵女的仪制给韩小莹打扮起来。一套正装穿上去，里三层外三层，配饰齐全，压得韩小莹连转身都费劲。毕云烟也没能幸免，虽然她百般不情愿，还是被夫人强按着戴了一顶假发，打扮成丫鬟模样。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毕家用两顶小轿将二人抬到了灵隐寺附近的飞来峰下。韩小莹下了轿，拖着厚重得能压弯脊背的华服，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毕云烟跟在她身后，走几步便偷偷摘一件多余的首饰往路边草丛里丢，发簪、耳坠、手镯丢了一路，待走到半山腰时，假发也被她扯了下来，一头短茬露在外面，这才爽利了些。背上背着双刀，方刀“婴泣”藏在腿侧，银丝拂尘像拎大刀一样拎在手里，整个人杀气腾腾地缀在韩小莹身后。
    韩小莹则被那身衣服拖累得一步三喘，扶着路边树干歇了好几次，才终于磨到了冷泉亭前。
    还没等进亭子，就见一个身影从亭内踱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极合身的华衣，腰悬美玉，面容清癯，若不是年岁略大，站在这里便是一个旧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他看到韩小莹，先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韩七侠，你是晚辈，不该早来一刻，在亭前相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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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莹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然后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回道：“晚辈这不是已在阶前相候了么？前辈若早来一步，一定能看见晚辈恭恭敬敬等候的样子。”
    赵槿被她这一句堵得微微一滞。他本想拿“晚辈无礼”的由头压一压她的气焰，谁想韩小莹根本不上套——她认了自己是晚辈，认了自己在等候，好话全说尽了，他反而再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他总不能自己承认“我早就到了，一直在暗处盯着你”。
    他只得打了个哈哈，将这一页翻过去，负手在亭前站定：“韩七侠，为何要见老夫？”
    “小莹有一事不解，想请问赵爵爷。”
    “你问。”
    韩小莹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迎上赵槿的目光：“是一个秦桧祸害大宋难，还是众军离心、重新收拾难？若再来一次采石矶大战，我想知道——还会有人站出来么？赵爵爷是治国大贤，不知能否为小女子解惑？”
    赵槿面上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地落在韩小莹脸上：“你能看出老夫的布置？”
    韩小莹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道：“高宗天子忌惮秦桧，甚至到了每相见必靴中藏刀的地步，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担心过秦桧造反——原因就是秦桧害死了岳爷爷，军中没有一人肯真心追随他。如今赵爵爷想必也看出来了，史弥远比韩侂胄更难对付，所以一心想让他成为第二个秦桧，自绝于军中，以保皇祚。”她顿了顿，“可爵爷就不怕第二次采石之难么？”
    赵槿面上毫无变化，可他负在背后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韩小莹说的正是他心中那根拔不掉的刺——毕再遇若真死在史弥远手里，军中确实会与史家离心，可万一金兵再度南侵，谁来统兵？他确实没有备选。
    韩小莹又道：“若是毕老将军不幸遇难，金兵再来，赵爵爷是早有备选，还是准备让年纪更大的丘崈来主持大局？还是让谋定蜀地大功的安丙仓促上阵？”
    赵槿被这番咄咄逼人的话逼得有些狼狈，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便稳住阵脚，反手一击：“韩七侠，老夫听说你和金丹宗彭耜夫妇关系匪浅。可如今要救毕再遇，只能向金丹宗下刀。你准备好如何面对你的那些好友了么？”
    韩小莹一怔。
    赵槿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继续道：“也许韩七侠还不知道——陈守默也在等着毕再遇死。他比老夫心切多了。”
    韩小莹瞬间反应过来。毕再遇一旦死了，抗战派和军中的滔天压力会尽数倾泻到史弥远身上，金丹宗的压力反而会随之化解。反之，若毕再遇活下来，史弥远、天策府和杨家的联手进攻，加上理教积攒多年的好名声，金丹宗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她被夹在了中间。不动，毕再遇死；动了，金丹宗亡。
    冷泉亭外的风穿过山涧，带着溪水的凉意拂过石阶。韩小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厚重的华服，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赵槿也没有催她，只是负手站在亭中，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百二十七章·飞来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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