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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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在陈薛两部猛攻日军的时候，宜春战事发生了变化。
    赣西，洪塘镇外，伪军第三师驻地。
    刘麻子坐在帐篷里，一盏昏黄的马灯悬在头顶，把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帐外，佐藤正雄的炮兵还在轰击宜春城墙，炮声隆隆，震得灯芯不住地摇晃。
    三天前，他派去城里的使者带回了周秉昆的话，“十个鬼子的人头，拿来了，我认你这个弟兄；拿不来，等我打退了鬼子，第一个收拾你。”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三天来寝食难安，却也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鬼子拿他当炮灰，周秉昆拿他当试金石，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至少能给手下弟兄拼条活路出来。
    这三天里，他借口“协同皇军作战”，把第三师下辖的三个团分散配属到日军各联队侧翼，他亲自带着卫队，在夜袭、佯攻、运输补给的路上，趁乱抹了十个日本兵的脖子，割了脑袋，烧了尸，只留军帽为证。
    每杀一个鬼子，他的手都抖得像筛糠，但当他把第十顶血淋淋的军帽塞进怀里时，手反倒稳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师长，”副师长猫着腰钻进帐篷，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都联络好了，一团、二团、三团，凡是有骨气的连长以上军官，今夜子时统一行动。东门那边，佐藤正雄只放了一个中队的鬼子，咱们三个团近四千人突然反水，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刘麻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联络上周司令了吗？”
    “联络上了。”副师长点头，“周司令说，子时三刻，他亲率敢死队从东门杀出，里应外合，先把东门外的鬼子吃掉，再一起往佐藤的指挥部捅。”
    “好。”刘麻子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把大刀，那是他当年在西北军时用的，刀身上还刻着“民族”两个字，他轻轻抚过刀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老子给日本人当了三年狗，杀过同胞，抢过百姓，罪孽深重。今晚这一刀，是赎罪，也是给弟兄们谋条活路。传令下去，子时一到，全军反水，枪口对准日本人，一个不留！”
    “是！”
    副师长转身离去。
    刘麻子没有注意到，帐篷外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然退入黑暗。
    那是赵德彪，伪军第三师参谋长，也是佐藤正雄安插在刘麻子身边的眼线。
    宜春城内，第一警备师指挥部。
    周秉昆站在地图前，左臂吊着绷带，那是前天东门白刃战留下的伤。他的脸上满是烟尘，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孙德胜战死东门缺口，刘长顺全团在广丰殉国，马占山在玉山八百人顶两万鬼子，这些消息他都知道，也都刻在心上。
    顾司令那边刚拿下衢州，土桥的援军被拖在皖南山区，大野吾和清水被打得焦头烂额，整个战局正在逆转，而宜春就是这根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司令，刘麻子的信。”参谋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周秉昆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夜子时，第三师阵前倒戈，打开东门，接应义军。刘麻子拜上。”
    周秉昆沉默片刻，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全军准备。子时三刻，我亲自带敢死队从东门杀出。告诉弟兄们，刘麻子是不是真心反水，今晚见分晓。如果是真的，咱们就多四千援军；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最后一战，死也要死在东门外。”
    “是！”
    子夜，赣西大地一片漆黑。
    伪军第三师的驻地内，刘麻子腰间别着那把大刀，手里提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悄悄摸出了帐篷。
    驻地外围，佐藤正雄派驻了一个日军小队。
    此刻，那十几个日本兵正缩在哨楼里烤火，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天气。
    刘麻子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劈。“打！”
    刹那间，伪军第三师的阵地上枪声大作。
    无数条火舌从帐篷里、工事里、草垛后喷涌而出，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日军哨楼和营地。
    那十几个烤火的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杀鬼子！杀鬼子！”伪军士兵们红着眼冲出驻地，他们早就受够了日本人的气，冲锋时当炮灰，撤退时当掩护，连军饷都要被克扣三成。
    今夜，压抑了三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刘麻子亲自端着机枪，对着日军一个弹药堆放点疯狂扫射。
    子弹引燃了弹药箱，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弟兄们，跟我冲东门！接应周司令！”第三师的士兵们嗷嗷叫着，跟着刘麻子向东门方向猛扑。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驻地不到五百米时，侧翼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
    “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伪军士兵瞬间倒下，血肉横飞。
    “埋伏！有埋伏！”副师长大惊失色。
    黑暗中，日军军靴踏碎枯枝的声音整齐而冰冷。
    佐藤正雄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刘麻子，你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过皇军的眼睛？”
    山本一郎大佐率领的一个满编大队，一千余名日军，早已在伪军第三师驻地外围布下了口袋阵。
    赵德彪的密报让佐藤正雄提前三小时得知了倒戈计划，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故意在东门只留了一个中队，诱使刘麻子暴露，然后以山本大队从侧翼包抄，准备将这支伪军连同出城接应的国军一起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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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君，不要留活口。”佐藤正雄对着话筒冷冷下令，“让这些背叛皇军的猪猡，知道什么叫代价。”
    “哈伊！”山本一郎拔出军刀，向前一指：“杀给给！”
    日军大队从三面包围上来，迫击炮、掷弹筒、重机枪组成的火力网将伪军第三师死死压制在驻地外的开阔地上。
    刘麻子的部队虽然人多，但装备低劣，训练不足，在日军有预谋的伏击下顿时大乱。
    “师长！鬼子早有准备！咱们中计了！”副师长胳膊中弹，鲜血直流。
    刘麻子趴在一道田埂后，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弟兄，双眼血红。
    赵德彪那个狗娘养的出卖了他，他咬紧牙关，嘶吼道：“稳住！稳住！向东门冲！只要和周司令会合，就有活路！”
    他端起机枪向日军火力点猛扫，但日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伪军的伤亡急剧增加。
    宜春城内，东门。
    周秉昆站在城头上，远远望见伪军驻地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密集得不似倒戈，反而像是陷入了混战，他心头一沉：“不好，刘麻子暴露了！”
    “司令，还出不出城？”参谋急问。
    周秉昆一把扯下吊着左臂的绷带，抄起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大刀：“出！刘麻子就算中计，也是在跟鬼子拼命！咱们不能看着四千弟兄被鬼子吃掉！开城门，敢死队，跟我杀出去！”
    “吱呀——”沉重的东门缓缓打开。
    周秉昆一马当先，身后是仅剩的三百余名敢死队员。
    这些人都是从城内各部抽调的精锐，每人腰间绑满手榴弹，手持大刀或刺刀，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出城门。
    “杀——！”周秉昆虽然年过五旬，但此刻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东门外的日军中队正被刘麻子的倒戈部队吸引，没料到城内突然杀出一支敢死队。
    周秉昆一刀劈翻一个鬼子军曹，身后的敢死队员们如狼似虎，手榴弹在日军阵地上炸开，血肉横飞。
    “周司令！周司令来了！”被围困的伪军士兵看到城头杀出的国军，士气大振。
    刘麻子浑身是血，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他看到周秉昆率领的敢死队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日军包围圈的侧翼，顿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弟兄们，周司令来接应咱们了！跟鬼子拼了！”
    两股力量在日军包围圈的结合部猛烈撞击。
    周秉昆的大刀已经砍缺了口，他就用手榴弹砸，用刺刀捅，甚至用牙齿咬。一名日军士兵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他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后背，两人一起滚倒在泥地里。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山本一郎没料到城内国军竟然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这支不足三百人的敢死队如此悍不畏死。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刘麻子带着残存的千余名伪军士兵，在周秉昆的掩护下，终于冲进了东门。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日军的追兵被城头上的机枪火力死死压住。
    城内，街道上到处是伤员和尸体。
    刘麻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周秉昆面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司令……”刘麻子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国人，当了三年汉奸，杀过同胞，抢过百姓，罪孽深重……但今晚，这十个鬼子的头，我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十顶血淋淋的日军军帽，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军帽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赵德彪那个王八蛋出卖了我，佐藤正雄早有准备……第三师四千弟兄，只剩下一千多了……周司令，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弟兄们，更对不起宜春城里的百姓……”
    刘麻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周围的国军士兵和伪军降兵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秉昆。
    周秉昆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十顶染血的军帽。
    孙德胜战死东门、刘长顺全团殉国，这些血债不是刘麻子能还得清的。
    但今夜，他也确实带着弟兄们跟鬼子拼了命，带来了十个鬼子的人头。
    沉默了许久，久到城外的炮声似乎都远了，周秉昆终于弯下腰，伸出那双同样沾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刘麻子的肩膀。
    “站起来。”
    刘麻子一愣，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泪水。
    “我周秉昆说过，十个鬼子的人头，拿来了，我认你这个弟兄。”周秉昆说了一番让在场倒戈的伪军十分动容的一番话，“你带来了，我认。至于你以前当汉奸的账，打完这仗，再论功过。现在，鬼子还在城外，佐藤正雄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一起守这座城。”
    他用力一拽，将刘麻子从地上拉了起来，把一卷绷带塞到他手里：“去，把你脸上的伤包上，然后带着你的弟兄上城墙。东门这一段，交给你了。要是鬼子从这儿进来，我第一个砍你；要是守住了，我周秉昆亲自给你请功。”
    刘麻子握着那卷绷带，愣了半晌，忽然一抹脸上的血和泪，挺直了腰杆：“周司令放心！刘麻子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了！弟兄们，跟我上城墙！”
    那一千余名伪军残兵，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跟着刘麻子，嗷嗷叫着冲上了东门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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