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如配角一般存在的我

    我不懂恋爱的感觉。
    哪怕在我的精神年龄已经到了六十岁左右，我也依然不懂这样的感觉。
    因为自从我的体内开始存在Y元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感受到没有感受过的情绪了。
    正常的开心生气悲伤快乐我也会有，但是我对所有事情都不太在乎，所以基本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而喜欢和憎恨这种闻所未闻的感觉即便是我想要产生，却也没有办法产生。
    而我之所以没有用「心理年龄」而是用「精神年龄」这个词也正是因为如此。
    在我看来，哪怕是一个初中生都知道恋爱是什麽感觉，但我却不知道，因此虽然我已经活了半个世纪之久，但我的心理年龄或许还不如初中生吧。
    在最初的时候，我对恋爱这样的情绪其实并不感兴趣，因为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投身到了计算机技术里，没有时间关注其他的事情。
    在我看来，无数不同的代码组合在一起，就可以组成无限的可能，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样的技术更值得我研究了。
    直到有一天研究所里来了一个失明的女孩。
    这个女孩很瘦弱，而且说起话来总是让人能感觉到她似乎总是忧心忡忡的。
    我对这样的孩子并没有什麽兴趣，但研究员们却非要让我和她好好相处，没办法，我就只能牺牲掉自己平常研究技术的时间和她聊天了。
    只不过不管我和她聊什麽，她似乎都兴趣不大，经常说两句就发起了呆没什麽回应。
    她住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有的时候我会听见她做梦一直在重复一个词，所以出于好奇我问了她一下，得到的答案是喜欢的人的名字。
    我问她喜欢是什麽，她反而还反问我为什麽不知道喜欢是什麽感觉。
    就算我再怎麽问，她也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过了没几天，女孩就被接走了，虽然我和她相处不到一周，但她留下的问题却深深困扰了我。
    她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但到时候如果是很后面的话……我等不了那麽久。
    于是我开始在网络上到处检索和喜欢有关的事情，搜索了各种各样的释义，看了许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但最终却始终没有办法明白这种感觉。
    我一开始以为这种情绪和我对记忆里某个人的情绪是差不多的，可是这些作品里那些人做的拥抱丶接吻丶生育等各种各样的事情我都没有办法理解。
    为什麽喜欢就要做这些事情，好麻烦，这有什麽意义吗？
    我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可越是疑惑，我就越没有办法搞清楚喜欢是什麽情绪。
    哪怕把大部分时间拿来研究这个也不行。
    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很可能解决不了的时候，我放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研究所里出来了，上了大学，然后又遇见了那个在我的记忆里无限接近于「喜欢」的那个人。
    在正式成为const之前，我曾经在逃跑中遇见了他。
    在我饥肠辘辘濒临绝望的那个时候，这个人帮助过我很多。
    因为我的记忆永远不会褪去，所以我一直记得他，我的情绪也不会消去和增加，我也因此一直对他保持着感激和感动的某种情绪，但没有更加感谢，也没有减少感谢。
    只不过在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感激心在作祟，我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不过说实在的，靠在他身上确实比在其他的地方睡觉要更容易入睡得更快更深。
    虽然他瘦瘦的，靠起来有些硌人，但有我喜欢的睡觉氛围。
    之后睡眠状态不好的时候再来找他试试吧。
    因为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于是我开始在他的身上寻找喜欢的感觉。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之前我所经历过的时间循环都是他导致的。
    而且根据书上关于喜欢的释义，我看出来了，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
    我尝试着接近他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但不知道为什麽，看见他和别人感情很好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他当初帮我的样子，也是和我这样好，但是换了人。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把他和别人拥抱的证据发给了另一个喜欢她的人。
    她们似乎会争抢他，这是我唯一了解到的事情。
    即便那个人帮助和拯救她们并不是出于好心或者是恋爱的喜欢，而是被他无法掌控的青春期综合症而裹挟，但她们却依然喜欢着他。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他有这样的青春期综合症，但恋爱应该是双方都能感受到的情绪吧……但她们似乎知道那个人没有什麽恋爱的情绪，却依然在喜欢着他。
    无法理解。
    之后我便继续履行着观察他的任务，以他为样本研究着喜欢的意思，没有过多的进行干涉。
    我看着他一次次在拯救中受尽了折磨，我不知道为什麽感觉非常难受。
    这样的感觉在我生日那天尤为强烈。
    因为生日的时候我体内的Y元素会失衡，导致即便睡眠也没有办法躲避世界针对我的厄运，我只能找理由跟在他的身边，寻求他的帮助。
    一次又一次，他在会导致我死亡甚至已经导致我死亡的局面下拯救了我。
    他的确很可靠，似乎只要在他身边就不用担心自己遇见了危险。
    只不过，在游乐场玩耍的时候，那个平常总是像个小鸡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女生出现了。
    明明是我的生日，但生日的主角却好像变成了她。
    明明他应该陪着我的，但后来他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那个女生身上。
    我知道他们是朋友，关系很好，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会产生思念的感觉，而我只是同学，所以这很正常。
    但我知道，我不正常。
    所有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都不会褪色，当时所感受到的情绪也是。
    不管是感谢还是开心，那样的情绪对我来说都像是上一刻发生的事情。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十年前的那个他在刚刚与我分别，就对其他的孩子产生关系变得这麽好，完全忘记了我。
    虽然我知道他的确忘记了我，虽然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不一样，虽然我知道我和他没什麽交集，虽然我知道站在任何的角度上，我都没有必要对此产生什麽情绪波动。
    但是我生气了，没有道理的生气，比世界上任何人的心眼还要小一般生了气。
    我把视频发给了另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希望她能做些什麽。
    但她却还是被那个人给应付了下来。
    看起来他真的很擅长在女生之间游走。
    直到这一次让世界产生巨大变化的回溯。
    他没有了回溯的能力，我也没有了观察他的任务，同样也没有了观察恋爱的样本。
    但我却忽然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让我体会到喜欢的机会。
    并且……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机会。
    我开始尝试着接近这个没有青春期综合症的他，开始主动尝试着以网络上那种风趣幽默的方式和他相处，但好像效果不太好，他总是一脸茫然，似乎以为我的幽默感都是认真的。
    因为只要把喜欢他的人通灵到我身上的话，我也会和她同样感觉到喜欢的感情。
    虽然计划是挺顺利的，但好像我通灵成功后感受到的那所谓的喜欢，就是我原本对他所持有的感情翻了好几倍的那种感觉。
    我承认，在成功让那个我观察了几十年的记忆重新出现在这个历史上时，当我重新见到记忆里熟悉的身影时，我对计划的成功有所开心，但那大概只是失而复得的感觉。
    只是那个叫浅见伊织的女生在用我身体向那个人一直说着「喜欢喜欢最喜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麽悸动。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精神莫名其妙地亢奋，全身都相当没有道理地在发热。
    这都是那个浅见伊织用我的身体擅自产生的反应。
    在她的意识统治下，这样的感觉充斥了我的全身，让我的大脑思考能力都慢了许多倍，有的时候她还会看着那个人的脸发呆。
    虽然我不知道她的记忆，但有时候却多多少少能通过身体的反应察觉到她在想什麽……感觉满脑子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想法，仿佛不贴在一起就会死掉一样……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进行日常生活吗？
    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恋爱脑吧。
    就算她的灵魂重归虚无，这样的悸动似乎也因为我特殊的const体质留在我的身体里了。
    这导致我有时候看见那个人的脸也会发呆，身体擅自产生发烫的感觉。
    都被改造成这样了……这真的还是我的身体麽……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感觉我离彻底明白喜欢的情绪已经很近了，或许只要继续帮助那个人，这个困扰了我几十年的问题就会被彻底解决。
    于是我带着他来到了我的实验室，给他讲述了唯一一个有希望让他重新获得回溯能力的办法。
    这个办法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我最终会死我是知道的。
    但对于我来说，生命本来就没有什麽意义，世界上也没有什麽让我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硬要说的话，「恋爱」这门让我研究了几十年的学问反而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如今只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就能在死前解决这个问题，那麽我为什麽不去做呢。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坐上了那个被我用来生产Y元素药品的机器。
    不知道为什麽，几十年没有流过眼泪的我，在Y元素被抽走的时候一直感觉到眼睛和鼻酸，险些流出了眼泪。
    我的身体因为Y元素的减弱，青春期综合症的效果也消失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有这麽修长的四肢。
    在我的打算里，我一开始是想要让那个人在抽乾我的脊髓后帮我结束痛苦的，但因为那个人看起来似乎非常挣扎，我有些不想让他因为我而内疚，有些不忍心……
    不对，我……我……我觉得他太磨叽了，再加上最后还有力气，所以就自己来了……没错，就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麽，我的心狂跳着，像是爆炸了一样的难受，有好几种情绪在一瞬间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我。
    这应该是本应该在我身上产生的情绪，它们原本都被Y元素挡在了外面，现在屏障被击破，自然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接下来，我的身体就不属于我了，全被名为情绪和本能的怪物操控着。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会那麽做，可能是我以前研究恋爱问题太深入了吧……但我就是情不自禁想要这麽做。
    我很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贴近他，想要……他的吻。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喜欢，我很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而且这种喜欢就和我本身的存在一般，没有任何道理。
    我的青春期综合症已经消失了，浅见伊织给我留下的印记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所以那都是我自己的感情。
    这种没有道理的情绪为什麽会在我身上出现呢。
    我不知道。
    明明我没有他和其他女孩子那样的动人心魄的经历，和他也不算太熟，我们只相处了很短一段时间。
    明明他看起来是广义上的渣男，同时吊着许多个女孩子的心。
    明明我就只是一直在偷偷注视着他，因为任务而在注视着他，因为多年前他给我吃的那碗红烧肉盖饭而在注视着他。
    看着他拼尽全力地拯救别人，看着他精疲力尽地倒下，看着他燃烧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反败为胜，看着他在掌握优势时主导一切。
    看着他嘴上说着累说着绝望说着放弃，但在面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时也绝不放弃的决心。
    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英雄。
    独属于那些女孩们的英雄。
    他的身影在别人的眼中或许会褪色，但是在我的眼里却始终不会。
    因为我是const，我是常量，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看过的任何东西，感受到过的任何情绪。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应该怪我的青春期综合症，如果我也能忘却或者让印象不那麽深刻的话，我应该就不会这麽简单地喜欢上他了。
    也怪他，都怪他在我成为const之前带给了我那段印象深刻的回忆。
    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的话，我对他的感情就永远不会被Y元素保持在我的脑海里了，以至于成为我这个恶性bug的底层代码。
    这样，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而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的内核或许是虚无，就如同恋爱小说当中的配角一般，刚出场就毫无道理地如同花痴一样喜欢上了别人，只为了衬托别人的人气与美丽而成为别人追求者的一员，而在这个情节结束后，这个角色就会消失无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无论如何，我不后悔。
    即便我只是因为一点小事而喜欢上你，即便我因为你而困扰了几十年之久，即便喜欢你只是Y元素给我的底层设定。
    但至少对于我这个空洞的角色来说，仅有的喜欢你的这份心情是真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向困扰着你的世界恶意反击。
    我希望你能把世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我不能再作为观众注视着你了。
    （0点后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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