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狩猎开始”（第720天）下

    她们沿着河谷往下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苏凌云在一棵被泥石流冲倒的杉树前停下来。树根朝天，树冠浸在水里，树干横在河滩上，断面露出白色的木质纤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她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断口——纤维是湿的，但不是腐烂，是新断的，边缘还有被碎石刮过的痕迹。泥石流冲倒了这棵树，也冲出了树下埋着的东西。
    “有吃的。”她说。
    白晓拄着林小火给她削的木棍走过来，右臂还吊在胸前，每走一步，木棍就在碎石上戳出一个浅浅的洞。何秀莲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体偏了一下，但没有停。林小火断后，右手攥着撬棍，左手还握着拳贴在胸口。四个人围在那棵倒下的杉树旁边，像四只被雨淋透的鸟，在河滩上找到了一小片被树干挡出来的干燥地面。
    苏凌云从杉树根部的泥土里扒出几团灰白色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沾着泥沙和腐叶，外形有点像土豆，但更扁，表皮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胀之后又晾干的旧纸。她用手掌把泥沙抹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菌肉。菌肉是脆的，手指一掰就裂开，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闻起来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
    “杉树根，烂叶子底下，白的，能吃。灰的不能吃，有毒。”她说。白晓看着她。苏凌云把菌掰成两半，让白晓看断面。“小雪花教的。”她把菌掰成小块，分给每个人。何秀莲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把菌举到眼前，用手指摸了摸断面渗出的汁液，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才放进嘴里。林小火一口吞下去，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继续站着。
    苏凌云把菌咽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搓了一下手指，把手掌上的菌丝搓掉。“短期三件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活下去。把伤养到能走更远。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晓把木棍拄得更紧了一些，左手指关节上的绷带被河水浸湿了，淡红色的血水从绷带边缘往外渗，她没有低头看。“我们现在对外面一无所知。阎世雄有没有把我们越狱的事报上去，老葛他们会不会被追责，公路设卡设了多大范围，巡逻队有没有发现采石场——全部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把木棍换到右手边，腾出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需要找到能上网的地方。网吧，哪怕是镇上那种黑网吧，只要有一台能联网的电脑，我就能黑进黑岩的监控系统。他们的监控服务器用的是十年前的老架构，端口开着，防火墙早就没人维护了。只要进去，就能看到追捕通报——警方的、监狱的、公路卡口的，全部能看到。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到陈景浩和阎世雄之间的内部邮件。他们以为删了的东西，都会留在服务器的日志缓存里。”
    林小火从后面跟上来，撬棍拄着河滩上的碎石。“你能黑进去？”
    “能找到上网的地方就能。”白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电工房的螺丝刀拧紧过，没有一丝松动。“我在电工房拆了那么久废旧电器的电路板，黑岩监控系统的布线图是老电工画给我的——不是故意画的，是他在配电箱检修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用笔在胳膊上记的。每一条线路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供电方式、监控室交换机的型号——我都背过。”
    “我需要做什么。”苏凌云把手里剩下半块菌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何秀莲。
    “不会被查的住处。最好能弄到一辆车，哪怕套牌的。”
    何秀莲把菌接过去，没有吃，放进防水包里。她做了个手势——动作很慢，但很稳：怎么弄到钱。
    苏凌云把最后一口菌咽下去。“弄钱的路不止一条。但最快的一条，在陈景浩的公司账上。”她蹲下来，从防水包里掏出沈冰留下的矿井通风系统图——图纸被水泡过之后再晾干，纸张变得皱巴巴的，但那些用铅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巷道分叉还能看清。她把图纸摊在河滩上，用手指在图纸背面画了一个圈。不是画井下的路，是画黑岩外面。
    “陈景浩的公司叫启明科技。他和黑岩监狱之间有对公走账——启明科技向黑岩支付‘后勤服务费’，项目写的是物资转运、安保咨询，但实际上这些服务从来没有发生过。钱到了监狱的账上，由阎世雄的财务科长分三路划走：一路进阎世雄个人的境外账户，一路留在监狱内部流转用于分赃和打点，一路回流给陈景浩的另一家壳公司，手续上是‘项目退款’。”她把图纸翻过来，指了一下塌方区的位置，又翻回去。“这笔账在黑岩监狱的财务系统里有记录。白晓，你如果能进到那个系统，就能截到转账流水。”
    白晓蹲下来，左手指关节上的绷带又渗了一层血水出来，她没有管。“这是洗钱的链条。拿到了账，就拿到了他们之间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
    “但阎世雄和陈景浩之间不止这一笔账。”苏凌云把图纸折好，放回防水包里。“他们之间最大的利益输送，不是钱，是矿。黑岩地下的稀土矿脉。陈景浩以‘勘探队进山考察’的名义把探测设备运进去，阎世雄把采掘面划为禁区，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正在探矿——还没有正式开采，因为矿脉的精确位置还没有完全探明。我父亲画的矿脉分布图在我手里。他们拿不到这张图，就不知道富矿带到底在哪。但他们已经在动了。橙色帐篷就是他们的地面指挥部。”
    何秀莲蹲在河滩上，手里还攥着那块菌。她做了个手势：他们合作了多久。
    “至少两年。陈景浩进监狱登记的第一批物资就是勘探队的帐篷和钻机。阎世雄把设备全部放进仓库，钥匙只给了他手下的后勤科长。老吴。”苏凌云把防水包拉链拉上。“阿权是陈景浩放在监狱外面的眼睛，每天坐在后山那辆黑色轿车里，用望远镜盯着监狱里的一切。小鹿是陈景浩放在监狱里面的耳朵，每天去行政楼汇报。阎世雄是陈景浩在监狱里的合伙人。两个人一个盯着狱内，一个盯着狱外，一个负责运营，把黑岩的地下矿脉和监狱财政，全部攥在手里。”
    白晓把木棍拄在碎石地上，左手攥着木棍顶端，指节发白。“扳倒一个不够。必须两个一起扳。否则他们互相通气、互相串供、互相销毁证据。”
    “所以中期需要联系的是一个人。”苏凌云的声音还是很低，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唐文彬。”
    白晓的手指在木棍上攥紧了。
    “是我当时案子的检察官，沈冰的旧识。沈冰说她一直在查陈景浩和阎世雄的旧案，但没有拿到直接证据，案子压在最高检一直动不了。沈冰在黑岩的时候，通过韩老师给他送过几次材料，关于监狱内部刑讯和财务的问题。他对监狱内部的情况是了解的。”苏凌云把防水包背带重新勒紧。“我们有他想要的证据——黑岩地下的矿脉图，1992年塌方事故的原始调查报告，还有白晓如果能截到的转账流水和内部邮件。把这些东西放到他桌上，他就有足够的理由申请逮捕令，同时启动对陈景浩公司和阎世雄财务链的全面调查。”
    “但他也是体制内的人。”白晓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他会帮我们，还是会把我们交上去。”
    “沈冰说他帮过监狱里好几个申诉的人。他不是那种会把你交出去的人。但他会按程序走。按程序走需要时间，而时间一长，陈景浩就会知道我们在哪。所以不能直接找上门。先试探。”苏凌云把图纸重新折好，塞进防水包最内层。“给他寄一份材料——不能是原件，只能是复印件。不能用邮政，找一个可以匿名投递的方式——街头邮箱、寄存柜、路上的信箱都可以。附带一张打印的字条：‘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井下的事是真的。三天后再寄第二份。’只给他三天。如果他三天内按兵不动，没有内部调查，没有追查来源——他就是可以合作的人。”
    “但如果他报了警。”林小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一直站在最后，右手攥着撬棍，左手还握拳贴在胸口。她没有说完。苏凌云替她说。“如果他报了警，我们会知道。”白晓把左手的绷带重新扎紧。她做的。她会黑进唐文彬单位的内部邮件服务器——同样的方法。只要他能上网，她就能看到他的来往信函。“如果他写了报告，我们就消失。如果他什么都没写，三天后我们寄第二份。第二份是塌方调查报告的节选——只给他足以立案的基本证据，同时给他一个我们能联系到的匿名方式。”
    苏凌云点头。“一步一步来。先试探，再接触。他立了案，我们再把完整的证据链全部给他。他按程序走，我们按计划走。两个人的路不一样，但目标一样。”
    何秀莲蹲在河滩上，把剩下的菌掰成四份，一份一份放在每个人面前。一份比一份小。她做了个手势——动作很慢，但很稳：吃。吃完继续前进。
    她们继续沿着河滩往下游走。河谷在中午的阳光下越来越开阔。泥石流留下的碎石垄被河水冲刷了一天一夜，表面已经干了，踩上去不再往下陷，但碎石之间的缝隙里还藏着积水，每踩一步都有泥浆从石缝里挤出来。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在满是泥泞的河滩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每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但她们感觉不到温暖。阳光照在白晓苍白干裂的嘴唇上，照在何秀莲脚踝青紫色的旧伤上，照在林小火掌根还在渗血的水泡上，照在苏凌云颧骨上那道结了暗红色血痂的伤口上。
    河滩尽头，河谷拐了个弯，拐进一片密林。林地被泥石流冲出了无数条深浅不一的沟壑，倒下的树横七竖八地堆在沟壑上，形成天然的桥。苏凌云走上去试了一下，树干是实心的，没朽，树皮被泥石流刮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她走到对岸，回头招手。白晓拄着木棍跟在后面，走到树干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脚下是深沟，沟底是奔腾的泥水，但她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何秀莲蹲下，左脚先探出去，踩实了，再把重心移上去。她在黑岩的井下练了无数次在湿滑岩壁上找踩点，这棵被刮光了皮的树干比那些岩壁好走。林小火断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暂时没有人。
    过了沟壑，密林里有一条废弃的林业公路。路面是老式的碎石铺的，被雨水冲刷过后露出底下的黄土，路边堆着被泥石流冲过来的枯枝败叶，还有一辆侧翻的皮卡——车壳锈透了，轮胎瘪着，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苏凌云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方向盘——方向盘上的皮革还在，被雨水泡得发涨，仪表盘上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她蹲下，看了一眼车底的油箱——油箱盖没了，里面全是泥浆。废了。但车牌还在。她把车牌拆下来，装进防水包里。车牌是金属的，在防水包里和沈冰的《新华字典》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Day1，East。”她在树干上刻完最后一个符号，把撬棍收回右手。阳光还在照，从云隙间洒下来，把杉树林照得斑斑驳驳。那些光斑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脸上的伤口上，落在那块刻着箭头和符号的树干上。阳光在照，但她们感觉不到温暖。
    她们不需要温暖。她们只需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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