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一周倒计时（第591天）

    四月二十七日，周日。
    距离火并事件过去四十八小时。
    洗衣房还在停用整顿，那块空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女囚们被临时调配到各个岗位——缝纫组挤满了人，仓库堆满了等待重新分发的物资，图书室里每天都有新面孔来借书打发时间。
    混乱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浪还没完全平息，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距离苏凌云定下的“一周探查”期限，还有六天。
    清晨六点，起床铃响起时，苏凌云已经醒了半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脚步声、咳嗽声、远处食堂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一切正常。
    但她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六天。
    白晓需要六天时间在电工房学习。林小火需要六天时间从仓库“顺”出更多物资。何秀莲需要六天时间在缝纫组观察那些新来的面孔，收集情报。沈冰需要六天时间在那堆旧档案里找到更多有用的图纸。
    而她，需要在图书室那个角落里，把所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
    上午八点，电工房。
    白晓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稳压器。她的手指在电路板上移动，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
    老电工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喝着水。
    “看懂了吗？”他问。
    白晓摇头。
    “这个电容是干嘛的？”
    老电工凑过来看了一眼。
    “滤波的。把不稳的电流滤平，输出就稳定了。”
    白晓点头，继续看。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滤波，稳压，电流。这些词她以前在书上看过，但从来没实际接触过。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块块真实的电路板，一根根真实的电线，一个个真实的焊点。
    她需要在一周内，学会足够多的东西。
    至少，要能看懂那道栅栏上的报警器是什么类型的。
    老电工又喝了一口水。
    “你学这个干嘛？”
    白晓头也不抬。
    “想以后出去找个修电器的活儿。”
    老电工笑了笑。
    “行，有上进心。好好学。”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去整理工具。
    白晓的手在电路板上摸了摸，偷偷把一个稳压芯片塞进口袋。
    ---
    上午十点，仓库。
    林小火站在货架后面，面前是一箱箱新到的物资。洗衣房停用后，很多东西被临时调到这里存放——肥皂、毛巾、洗衣粉、消毒液，堆得满满的。
    她的眼睛扫过那些箱子，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堆“报废待处理”的东西。有断掉的木棍、破了的塑料桶、几截生锈的铁管。
    昨天她藏的那几根桌腿，已经不见了——何秀莲今天早上趁乱拿走了。
    今天，她需要找新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下腰，假装在整理。
    一根铁管，四十厘米长，一头有点扁，像是被砸过的。能用。
    一段铜线，拇指粗，从某个旧电机上拆下来的。能用。
    一卷胶带，黑色的，电工用的，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能用。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踢到那堆破布下面。
    收工时，她会把它们塞进那堆“报废”的布料里。
    那些布料，会送到缝纫组。
    缝纫组有个人，会接应。
    ---
    下午两点，缝纫组。
    何秀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针头上下起伏。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但手里没停。
    新来的那七个人，她都已经记住了。
    那个胳膊缠纱布的，叫王梅，以前在洗衣房负责熨烫。她的左腿被打断过，走路还有点跛，但干活很利索。
    那个脸上有淤青的，叫李芳，以前在洗衣房分拣衣物。她的右眼肿得睁不开，但缝纫机踩得比谁都快。
    那个头上包着纱布的，叫张翠花，是昨天被打得最惨的几个之一。她被分配到缝纫组最角落的位置，没人跟她说话。
    何秀莲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点着——她在记。
    每个人的名字，特征，伤势，新岗位。
    这些信息，晚上都会汇总到苏凌云那里。
    旁边堆着一堆“报废”的布料。那是仓库送来的，里面藏着林小火今天找到的东西。
    她等会儿会去翻。
    但现在，她先干活。
    ---
    下午四点，图书室。
    沈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档案。那是她从书架上翻出来的——《黑岩监狱建设档案（1985-1990）》《监狱电力系统改造记录（1995）》《矿区遗留设施处置报告（2003）》。
    每一本都积满了灰，显然很多年没人翻过。
    她一边翻，一边用铅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矿区遗留设施处置报告》里，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经勘查，东风井及周边巷道存在多处安全隐患。建议对主井口进行封闭处理，并在井下关键通道增设防护设施。已采纳。1998年3月，完成对东风井主巷道的栅栏安装，并加装报警装置。报警器型号为JB-2000型，连接东北角哨塔值班室……”
    她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JB-2000型。
    报警器型号。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
    继续往下翻。
    “……2003年矿区设施全面移交监狱管理时，对东风井区域进行了二次加固。在原栅栏基础上，增设外层防护网，并将报警系统升级为JB-2000改型，增加防破坏功能（剪断电线即触发警报）……”
    剪断电线即触发。
    她把这个也记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
    “……建议定期检查报警器状态。最近一次检查记录：2009年11月。设备运行正常。”
    2009年。
    到现在，已经十六年。
    十六年没有检查记录。
    她合上档案，推了推眼镜。
    十六年。
    十六年里，那些设备还在运行吗？电池还有电吗？线路有没有老化？防破坏功能还灵不灵？
    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型号了。
    晚上，白晓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
    傍晚六点，食堂。
    苏凌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何秀莲坐在她对面，林小火坐在旁边。三个人埋头吃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人说话。
    但信息在流动。
    何秀莲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着——那是她今天在缝纫组收集到的人数。七个新面孔，五个重伤的，两个轻伤的。名字，特征，新岗位。
    林小火的手指也点着——今天在仓库找到的东西。铁管一根，铜线一卷，胶带一卷。藏在那堆报废布料里，明天何姐取。
    苏凌云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
    经过一个女囚身边时，她听见对方低声说了几个字：
    “晚上八点，老地方。”
    是老许。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
    晚上八点，图书室角落。
    五个人到齐。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沈冰第一个开口。
    “找到报警器的型号了。”
    她把本子摊开。
    “JB-2000型，1998年安装。2003年升级成改型，加了防破坏功能——剪断电线会触发警报。”
    她看着白晓。
    “这个型号，你熟吗？”
    白晓想了想。
    “没拆过。但在书上见过。老式报警器，用九伏电池，触发后信号传到值班室。防破坏功能的话……”她皱眉，“可能是常闭电路。电线剪断，电路断开，警报就响。”
    苏凌云问：“能绕过吗？”
    白晓摇头。
    “得下去看了才知道。如果是常闭电路，就不能剪。得找到接线盒，把电路短接。”
    沈冰又翻出一页。
    “最近一次检查记录是2009年。十六年没查过。电池可能没电了，线路可能老化了。”
    白晓眼睛亮了。
    “如果电池没电，警报就不响。如果线路老化，可能本来就断了。”
    苏凌云看着她。
    “所以，有可能那个报警器已经没用了？”
    白晓想了想。
    “有可能。但不能赌。万一还有用，我们一碰就完。”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下次下去，你跟我去。”
    白晓愣了一下。
    “我？”
    “对。”苏凌云说，“你看得懂那个报警器。如果是常闭电路，你知道怎么短接。如果是电池没电，你能确认。”
    白晓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
    林小火问：“那我呢？”
    苏凌云看着她。
    “你在上面拉着绳子。玲姐不在了，你是最有力气的。”
    林小火点头。
    何秀莲问道：“我可以在锅炉房后面望风。如果有情况，发信号。”
    苏凌云点头。
    她看向沈冰。
    “沈姐，你这几天继续翻档案。看还有没有别的有用的。”
    沈冰点头。
    五个人，五双眼睛，在油灯下互相对视。
    苏凌云伸出手。
    四只手叠上来。
    “还有五天。”她说。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卡顿两秒，继续转。
    那两秒黑暗，在等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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