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出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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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最后一天，龟仙屋比平时更早亮起灯。
    老乌龟天没亮就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火一直没熄。他在蒸饭团——不是普通的白饭团，里面裹了咸菜和肉松，外面用海苔卷了一层，再用棉布包好，一个个码在竹篮里。饭团的热气从棉布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海苔的味道，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白雾。
    “老龟，你包了多少个了？”孙悟空蹲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铁板，但他今天没有戳它。
    “四十五个。够你们吃一周。”
    “一周之后呢？”
    “一周之后就啃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硬。没饭团好吃。”
    “那就省着吃。别一顿吃五个。”
    孙悟空看着竹篮里堆成小山的饭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铁板放回院子里，第一次没有去戳它。然后他走到灰色飞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起落架。
    林川坐在驾驶座里，把操作手册又翻了一遍。这已经是第四遍了，每一页的内容他基本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又把引擎预热那一章看了一遍。界王神在备注页写的“先等三十秒再推推杆”那行字他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漏掉其他的备注。
    “你几点的飞机？”孙悟空从舱门外面探进头来。
    “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起飞。那时光线最好，不容易走偏。”
    “那还有半天。”
    “半天很快。”
    雅木茶从龟仙屋里走出来，身后背着一个小包。包不大，里面除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就是普尔那幅还没画完的那美克星画。他把它从冰箱门上揭下来，卷好，塞进了包的最里层。
    “你带那幅画做什么？”孙悟空看到他往包里塞画的动作。
    “怕路上弄丢了。”
    “画不是在家里吗？”
    “画在我心里。但我怕时间久了会忘了颜色。”
    “颜色也会忘？”
    “会。记性不是相片。你越用力记，它越容易糊。”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蓝色的。龟仙流的道服。你当时还不会飞。”
    “那你还记得龟仙屋门口有几棵椰子树？”
    “三棵。左边那棵斜着长的，右边那棵今年结的果比去年小。”
    孙悟空回过头，看了看院子门口那三棵椰子树。左边那棵确实是斜的，右边那棵的果实也比其他两棵小。“你还真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因为我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它们。”
    孙悟空没有再问了。他转身走回厨房，从竹篮里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饭团还是热的，海苔在嘴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龟仙人今天没有在躺椅上喝茶。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灰色飞船。飞船在晨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卧在沙地上的灰色巨兽，安静地等待着启程的时刻。
    “林川，你出来一下。”
    林川从驾驶座里跳下来，走到龟仙人面前。“怎么了？”
    “你到了仙女座星系，见到界王神，替我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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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一直不问为什么的吗？”
    “不问是因为我在这边问了也没用。你去了那边，替我问一下。”
    “好。我替你问。”
    龟仙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中午的太阳升到了头顶。海面上的雾散尽了，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没有一丝云彩。灰色飞船的引擎声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格外清晰，比前一天更沉稳，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跑很长一段路。
    林川坐进驾驶座，界王神剑插进右侧插槽，金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仪表盘。他按下了启动键，预热指示灯亮起，从红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绿色。
    三十秒。
    孙悟空坐进了副驾驶座，雅木茶坐进了后面的储物格里，普尔蹲在他肩膀上，小爪子里攥着一颗从院子里捡的椰子壳，不知道是当作纪念品还是打算路上拿来当碗用。
    “都坐好了？”林川问。
    “坐好了。”孙悟空说。
    “坐好了。”雅木茶的声音从储物格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储物格下面有通风口，不会闷。”林川说。
    “我知道。但我看不到前面。”
    “那你听声音。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要降落。”
    普尔从雅木茶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前方的挡风玻璃。“前面好亮。”
    “亮了说明方向是对的。”
    林川握住推杆，往前推了一小格。飞船轻轻一震，然后平稳地升了起来。龟仙屋在窗户里慢慢变小，从一座白色的房子变成一粒白色的米粒，然后又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海面的反光里。
    孙悟空看着窗户外面逐渐缩小的海面。“地球变小了。”
    “飞远了当然会变小。”
    “我以后还能看到它吗？”
    “能。只要你回来了就能。”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你就看不到它了。但你能记住它。”
    孙悟空没有再问。他靠回座椅里，把那块从龟仙屋门口顺走的铁板放在膝盖上，第一次没有用它练习。
    飞船在星空中平稳地航行，引擎声低而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储物格里传来雅木茶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普尔也缩成一团，窝在雅木茶的肩膀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林川握着推杆，把速度调到了巡航档，然后在驾驶座里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那片深黑色的背景。
    “界王。”
    “在。”
    “我出发了。”
    “我知道。”
    “仙女座星系那边，界王神有没有说他要做什么？”
    “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又是到了才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只给你路，不告诉你路的那头有什么。”
    林川看着前方那片无垠的黑暗，飞船的引擎声在耳边持续稳定地低鸣着，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呼吸。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光，遥远的、细小的、像被谁随手撒在天上的光点。他的手指搭在推杆上，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角度，让飞船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一直往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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