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重返名古屋

    「一辉——！早饭要凉了——！」
    「来了。」
    结束了通话的男生应了一声，声音居然有些沙哑。
    坐起身的时候，一辉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就像那天站在窗边看日出时的微微哆嗦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清晨的寒意。
    早饭是外婆做的味噌汤和煎蛋。
    一辉坐在桌前，低着头往嘴里扒饭，一言不发。
    「怎么了？」外婆端着茶在他对面坐下，「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
    「没什么。」
    顿了顿，虽然有些对不起外公外婆，但一辉还是开口了：
    「外婆，我想早点回去。」
    ......
    从千叶回名古屋的新干线上，一辉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发呆。
    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吹得他胳膊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可他没关。
    他就这么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站丶稻田丶远山，一样一样地往后退，退到视线尽头，然后消失不见。
    在他的努力下，暑假虽然还没结束，就已经踏上了重返名古屋的路途。
    不过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是勉强赶上......
    筒井彩萌告诉她，她的父母明天就会送她上京，学校那边的手续等开学了才会处理。
    何其速也？
    生活就是如此，哪怕你有所预料，也会被它猝然踩下的加速键弄得狼狈无比。
    新干线到达名古屋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一辉背着包走出车站，熟悉的暑气扑面而来——比千叶要热得多，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电车轨道的气味和便利店便当的菜味。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变。
    站前的那个报刊亭还在，门口摆着最新一期的少年Jump；对面的药妆店还在循环播放着夏季促销的广播；连那个永远在发传单的大叔都还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笑容满面地把纸巾塞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一辉接过一张传单，道了声谢，然后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从车站到家，这条路他走过好多次了。
    走着走着，更加熟悉的风景出现在两旁——
    路边的粗点心店，小学时经常会在这里流连，用一点零花钱就能买到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粗点心。
    再往前走几步，是那个小公园。一辉和阿咩曾经在这里参加过「甩鞋子」这般意义不明的比赛。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一辉站定。
    交通灯下，是两人上学路的交点，是筒井彩萌和他常汇合的地方......
    往前，是两人的学校，小学和初中都在；
    往右，是她们一起去取材过的书店丶一起去看过表演的市民剧场丶一起路过的名古屋巨蛋丶一起看电影的永旺；
    往左，是青梅竹马的二人去吃章鱼丸子丶可丽饼丶和菓子的诸多店家；
    还有......还有两人骑着自行车躲着警察偷偷载人的地方丶遛狗的时候偶遇的地方丶一起散步时经常经过的地方丶兴趣课结束后并肩回家的地方......
    有太多地方了。
    ......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但母亲七海晶知道他今天回来，所以把钥匙藏在了门口的地垫下。
    一辉打开门，进到屋子里。
    嗯，一股子咖喱味。
    看来她当初并没有敷衍一辉，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天天吃咖喱！
    一辉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把背包放在玄关，稍微收拾了一下，一辉给筒井彩萌发去消息——
    【我回来了。】
    乍一看有些没头没脑，但......筒井彩萌就是能明白。
    【真的？】
    【嗯，已经到家了。】
    【那......我们见个面？】
    【当然。】
    【嗯，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娜娜米你之前不是说有一家很好吃的鸡翅店吗？就去那里吧~】
    【可是那里有点远欸。】
    【没事的。远一点，也没事的。】
    【好。】
    收起手机，一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和蝉鸣。
    ......
    【风来坊】
    一辉曾经和某位冒失的芭蕾舞者来这里一起吃过，店里的鸡翅可谓是一绝。
    而今天居然还有筒井彩萌的主动请客~
    这个时间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混杂着酱汁香气和食客谈笑声的热浪扑面而来，服务员高声招呼着，手里托着满是鸡翅的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
    靠里的卡座里，两人坐下。
    一辉的青梅竹马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
    点单的时候，筒井彩萌盯着菜单研究了半天。
    「这个元祖手羽先，这个黑胡椒味的，这个辣味的……」她一个个念过去，然后抬起头，「你之前吃过的，哪个好吃？」
    「都好吃。」一辉如实回答，「元祖是经典，黑胡椒味更重一点，辣味的后劲足。」
    「唔……」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合上菜单，「那先点元祖和黑胡椒的，不够再加。」
    真是稀奇，她主动作决定了。
    本来平时都是推给一辉去做的。
    「最终甄选怎么样？」
    一辉很好奇。
    「emm，还蛮有意思的。」
    「认识了其他通过甄选的人吗？以后都是队友吧？」
    「倒也没怎么认识，不过有个很开朗的短头发女孩主动和我打招呼了~」
    两人很快聊了起来，服务员离开后，他们之间突然安静的那几秒，仿佛没有存在过。
    过了一会儿，鸡翅上来了。
    两个盘子摆在桌上，都炸得金黄，一盘多了酱色的油亮，一盘撒着黑胡椒碎，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啊，」女孩的眼睛亮了，「看起来好好吃！」
    她伸手拿了一个元祖味的，咬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
    「嗯——好吃！」
    一辉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许。
    他也拿起一个黑胡椒味的，却没有急着咬下去，而是等着——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让我尝一口你点的~」。
    果然。
    这家店的鸡翅外皮酥脆，肉质鲜嫩，酱汁的甜咸在嘴里化开。
    确实好吃。
    两盘鸡翅很快见了底，一辉又加了一份辣味的。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又聊了起来。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一辉问。
    「差不多了。」筒井彩萌用纸巾擦着手指，「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宿舍那边说会准备基本的家具，不用带太多。」
    小脸一如既往的淡定，仿佛初中生上京独自生活并不是什么难事一般。
    「哦。明天你爸妈送你？」
    「嗯，他们还会在那边待几天，帮我安顿一下。之后好像就要开始训练了，好像还有舞蹈课什么的……」
    「你跳舞行吗？」
    「你忘了吗？之阳光宝石比赛的时候我就跳过。」
    筒井彩萌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但是偶像的舞，会更厉害一些吧？」
    「嘛，到时候再说吧~」
    辣味的鸡翅上来了。一辉咬了一口，果然比前两种更辣，辣得他吸了口气。
    「很辣吗？」筒井彩萌问。
    「有点。」
    她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皱起脸:「真的好辣！」
    「是吧？」
    两个人就着辣味鸡翅，继续聊着有的没的。
    筒井彩萌说起最终甄选时的见闻，说有个女生紧张得在台上忘词了，但大家反而觉得她可爱；说有个女生跳舞特别厉害，一看就是练过的；说后台的女生们虽然都在互相加油，但眼神里全是竞争。
    一辉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
    眼睛亮亮的，眉毛时不时挑起来。
    『真好，看来她嘴上虽然没说，但其实挺喜欢这份未来的工作的。』
    一辉放心的同时，又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