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最后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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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雨悦科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王雨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早餐车经过，蒸笼里冒出的白色水汽在微凉的空气中飘散。豆浆的豆腥味、油条的焦香、还有远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苏醒的序曲。
    李悦端来两杯热茶，放在桌上。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周律师那边联系好了。”李悦说，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同意作为我们的代表出面，地点定在福田区的一家商务会所，时间是上午十点。”
    王雨转过身，接过茶杯。杯壁很烫，热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你确定要去？”他看着李悦。
    李悦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隐约可见。
    “我是公司联合创始人，也是‘悦行’项目的负责人。”她说，“我去，代表公司有足够的重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赵天豪可能会轻视我，觉得一个女人好对付。这反而是我们的优势。”
    王雨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七份打印好的文件——每份文件对应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还有相关的证据链分析。他抽出其中三份，放进另一个薄一些的文件袋。
    “这三份，是给赵天豪看的。”王雨说，“商业窃密、不正当竞争、嫁祸张伟。足够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但又不至于把他逼到绝路。”
    “另外四份呢？”李悦问。
    “涉及人身威胁的那部分，我已经安排人匿名送到市公安局了。”王雨说，“用的是公共邮箱，IP地址做了跳转，不会追查到我们。警方那边，只要他们开始调查，赵天豪就会知道——他不仅要面对我们的谈判，还要应付警察。”
    李悦接过文件袋。纸张的边缘很锋利，划过指尖时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张伟呢？”她问。
    “他在楼下等我们。”王雨说，“他负责开车送你去会所，然后在附近待命。如果有什么情况，他第一时间接应。”
    李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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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五十分，福田区“云顶商务会所”。
    这是一栋三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会所位于大厦的二十八层，需要刷专用电梯卡才能到达。电梯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是镜面的，映出李悦和周律师的身影。
    周明远介绍的律师姓郑，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条纹，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专业。
    “李小姐，不用紧张。”郑律师说，声音平和，“我们今天只是去谈条件，不是去吵架。记住，谈判的核心是利益交换，不是情绪宣泄。”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檀香混合着柠檬草。
    服务生领着他们来到一间会议室门口。门是实木的，深褐色，上面挂着“观云阁”的铜牌。
    “赵先生已经到了。”服务生轻声说，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大约有五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十二个人。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放着矿泉水、玻璃杯和记事本。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真皮沙发，旁边是落地窗，窗外是深圳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赵天豪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腕表。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边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律师，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到李悦和郑律师进来，赵天豪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小姐？”他站起身，伸出手，“没想到王雨派你来。他本人呢？不敢来见我？”
    李悦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微微点头。
    “赵总，王总今天有重要会议。”她说，声音平静，“我是雨悦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全权代表公司。”
    赵天豪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挂着。
    “坐。”他说。
    李悦和郑律师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两拨人隔着六米长的桌子对视，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蔓延。
    服务生进来倒茶。紫砂壶里的茶水注入白瓷杯，发出清脆的流水声。茶香飘散开来，是上等的铁观音，带着兰花的香气。
    “郑律师，久仰。”赵天豪的律师先开口，“我是天豪资本的法务顾问，姓刘。”
    “刘律师。”郑律师点点头，“我们今天来，是想就贵方与我当事人雨悦科技之间的一些商业纠纷，进行友好协商。”
    “纠纷？”赵天豪笑了，“我们之间有什么纠纷？商业竞争而已。市场嘛，本来就是优胜劣汰。”
    郑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放在桌上。牛皮纸袋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显得格外醒目。
    “赵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郑律师说，“过去三个月，雨悦科技遭受了一系列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包括但不限于网络黑客入侵、商业窃密、舆论抹黑、线下试点破坏，以及对我方员工的人身威胁。”
    赵天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郑律师，说话要讲证据。”他冷冷地说。
    “我们有证据。”李悦开口了。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在绒布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三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李悦说，“录音时间分别是今年四月、五月和六月。内容涉及贵方指使他人窃取我公司‘悦行’项目源代码、嫁祸我公司技术总监张伟、以及策划针对‘悦行’试点活动的破坏行动。”
    赵天豪没有动。他身边的刘律师伸手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起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缓飘浮。
    刘律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完第一份，抬起头看向赵天豪，眼神里带着询问。赵天豪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放回桌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些录音……”刘律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来源合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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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绝对合法。”郑律师说，“而且，我们手里还有更关键的材料——包括威胁我方员工家人安全的录音，以及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那些，我们今天没有带来。”
    赵天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用力。
    “陈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叛徒。”
    “陈默先生现在是我们的重要证人。”李悦说，“他愿意在必要时出庭作证。”
    赵天豪盯着李悦。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李悦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你们想要什么？”赵天豪问。
    郑律师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打印好的协议草案。
    “三个条件。”他说，“第一，赵天豪先生及其关联公司——包括天豪资本、赵氏商贸、豪享生活、豪享家政等——立即停止对雨悦科技及‘悦行’项目的一切干扰行为。具体包括：停止网络攻击、停止舆论抹黑、停止线下试点破坏、停止对我方员工的任何形式威胁。”
    “第二，赵天豪先生需在《深圳商报》商业版刊登道歉声明，承认在商业竞争中使用不正当手段，对雨悦科技造成损害。声明内容需经我方审核。”
    “第三，赔偿雨悦科技经济损失两百万元人民币，一周内到账。”
    刘律师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万？你们这是敲诈！”
    “这是合理的经济损失赔偿。”郑律师平静地说，“过去三个月，我公司为应对贵方的攻击，投入的网络安全加固费用、公关费用、试点活动延期造成的损失、以及员工心理疏导费用，累计已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已经是保守估算。”
    赵天豪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吊灯折射着阳光，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作为交换，”李悦接着说，“雨悦科技承诺不主动公开全部证据，不向公安机关提起刑事诉讼。但我们会保留民事索赔的权利——如果贵方违反协议，我们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并公开所有证据。”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运转。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缓缓流动。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的云朵在缓慢移动，形状不断变化。
    刘律师凑到赵天豪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悦还是能听到几个词：“风险太大……证据确凿……刑事立案……”
    赵天豪的脸色越来越青。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王雨……”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手段。”
    “赵总，我们不是来结仇的。”李悦说，“雨悦科技只是想安安稳稳做自己的项目。市场很大，容得下多家公司共同发展。我们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
    赵天豪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干，很冷，像冬天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李小姐，你太天真了。”他说，“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王雨今天让你来，就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敢亲自来见我。他怕我。”
    “王总不是怕你。”李悦说，“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赵天豪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李悦，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告诉王雨，”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事没完。”
    “那赵总的意思是？”郑律师问。
    赵天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协议，我签。”他说，“赔偿款，一周内到账。道歉声明，你们拟好稿子发给我。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李悦。
    “告诉王雨，这只是开始。今天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签字，明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李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赵总，协议签了，就要遵守。”她说，“我们希望和平解决，但如果贵方违约，我们也有应对的准备。”
    赵天豪没有回答。他在协议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然后他把笔扔在桌上，笔在绒布上滚了几圈，停在李悦面前。
    “滚吧。”他说。
    郑律师收起签好的协议，放进公文包。李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掌心全是汗，但手指依然稳定。
    “赵总，告辞。”她说。
    两人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时，李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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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下行。
    李悦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镜面墙壁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郑律师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很好。”他说，“保持冷静，不卑不亢。赵天豪那种人，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态度。”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大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调的冷风混合着人群的体温，形成一种复杂的气味。
    李悦的手机响了。
    是王雨。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到王雨焦急的声音：“悦悦，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悦说，“协议签了，赵天豪答应了所有条件。”
    “先不说这个。”王雨的声音很急，“我刚接到消息——陈默冒险传来的。他说赵天豪在谈判后暴怒，可能想用极端手段报复。他派了人，可能想对你不利。你现在在哪里？”
    李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刚出会所大楼，在一楼大厅。”
    “别一个人走。”王雨说，“我让张伟去接你了，他就在附近。你待在人多的地方别动，等他到了再一起走。听到没有？”
    “听到了。”李悦说。
    她挂断电话，环顾四周。大厅里人很多——有穿着西装的白领匆匆走过，有游客拿着地图在问路，有清洁工在擦拭玻璃门。阳光很亮，人声嘈杂，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李悦感觉到一种寒意。
    她走到大厅中央的休息区，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几本财经杂志，封面是某个互联网大佬的照片。
    她拿出手机，给张伟发了个定位。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玻璃大门看向外面的街道。车流穿梭，行人匆匆。阳光刺眼，世界看起来明亮而安全。
    但李悦知道，有些阴影，就藏在最明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