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苏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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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伦换上一身寻常粟特商主的褐织长袍，毡帽压至眉骨，混在长长的驼队之间，看不出半点与天汉宫廷有牵扯的痕迹。
    这支沿苏尔汗河谷西行的商队，外表和往来丝路的行商别无二致。数十头驼兽背负货囊，囊中捆着成匹柔滑的彩纹绢帛、中原漆器与铜镜，夹层分装麝香、樟脑等香料，另有一筐筐打磨通透的琉璃器皿，都是河谷戍堡豪强最喜爱的货色。随行伙计有粟特本地人，也有乔装的护卫，一路不疾不徐，伴着叮咚驼铃，向着七座戍堡当中的第一座——柯拉堡缓缓靠近。
    远远便能望见柯拉堡的轮廓。
    它坐落在河谷一处隆起的土台之上，整座戍堡以垛泥夯筑为墙，土黄墙体被长年风沙打磨出斑驳凹凸的肌理，墙厚三丈有余，四角耸起圆弧形夯土箭楼，箭楼外壁排布棋盘式狭长箭孔，弓箭手可自孔中向外眺望射击。堡墙并非规整四方，顺着土台地势弯折起伏，外侧还围着一圈低矮护堤，堤边立着值守哨亭。堡门是包铁的厚重木门，门洞狭窄，仅容一队驼骑依次通行，正是苏尔汗河谷沿线典型的粟特戍堡形制：不大，却扼住河谷通路，堡主世代盘踞于此，再由攸提腾派遣一小队直属戍卒入驻监守。
    堡外的小市集已经热闹起来，游牧民牵着肥尾羊，农人扛着葡萄、巴旦杏前来交易，尘土里混着烤面饼、羊奶与香料的气息，异域风物扑面而来。
    驼队在堡门外停下，守堡的戍卒上前核验路牒，挨个查验驼背上货囊。苏伦垂首立于队伍中段，神态淡然，如同常年奔走此道的普通商主，目光平静扫过箭楼、驿马棚与堡门两侧值守的攸提腾亲兵，不动声色，静待盘查完毕，随整支商队缓缓踏入柯拉堡城门。
    厚重包铁木门在身后吱呀闭合，他的第一站，已然抵达。
    驼队入堡之后，便依照惯例，在堡内市集划定的商区落位，卸下货囊，铺开绢帛、琉璃器皿与香料，做起正经买卖。往来的牧民、本地住户围过来询价挑货，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寻常过路商队别无二致。
    苏伦安坐于铺位后方，一身褐织长袍，只静静看着伙计们打理生意，不张扬，也不急着谋求面见堡主。他早已安排妥当，一名心腹伙计刻意行事。
    那伙计捧着一罐中原香膏，在相邻摊位前与本地摊主争执起来。他装作远道商人不知本地规制的模样，语气张扬豪横，言语间不肯退让，推搡之间碰翻对方果筐，葡萄、干枣滚落一地。争吵声很快引来市集巡吏。
    巡吏本就习惯向商旅索拿好处，见状当即扣下这名伙计，判定他扰乱市集秩序，直接押往堡内的管吏房，放出话来，想要放人，便要缴纳罚银。
    消息传回，苏伦这才露出焦急神色，摆出商主的姿态，带着银钱前去赎人。可掌管市集的小吏见他是外来富贾，存心借机敲竹杠，当场狮子大开口，索要的罚银远超市集定规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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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伦早熟稔西域戍堡这套官吏风气，面上故作愕然，据理争辩。他只认市集常规罚例，死活不肯依从对方漫天开出的数目，当众与小吏争执不休，不肯退让半分。
    他刻意把事态闹得显眼，吵得周边摊贩、过路牧民尽数侧目。
    小吏被当众顶撞，脸面挂不住，又贪那笔油水，当即脸色一沉，直接传唤堡内值守士卒。
    一名带队的低层军官闻讯赶来。
    此人与市集小吏本就是一路货色，戍堡偏远、天高无监，底层吏卒常年勾结索贿，捞得的银钱上下分润、层层孝敬，早已是柯拉堡不成文的规矩。军官到场之后，不问前因、不辨曲直，全然偏袒本地吏役。
    他不仅不调解争端，反倒厉声定罪，直言外来商队寻衅闹事、扰乱堡内秩序，二话不说便下令将那名闹事伙计直接羁押入狱，锁进堡中监房。
    到这一步，小事彻底变成公事。
    苏伦佯装又急又怒，一脸冤屈无处诉的模样，转身奔走求见上一级管事，想要陈情说理、讨要公道。
    可戍堡上下官官相护，根深蒂固。
    高阶管事听闻只是商旅纠纷、吏卒索贿的琐事，连面都不愿多见，只遣人传出一句冷硬回话：外来人入堡当守本地规矩，闹事在先，罚罪无错，无可申辩。
    寥寥数语，直接封死苏伦所有寻常申诉路径。
    从上到下，小吏贪财、武官护短、高官压事。
    整套戍堡官僚体系层层扣死，普通商旅到此，只能自认倒霉，乖乖破财消灾。
    寻常申诉门路尽数堵死，苏伦不再去找各级官吏争辩。他寻了个僻静时机，悄悄备下一份厚礼，辗转约见柯拉堡堡主的心腹管家。
    见到管家，苏伦满脸无可奈何，只当作一名碰壁无门的苦主商主，低声吐露来意：“如今官吏层层相护，我这伙计身陷牢狱，万般法子都试过，唯有恳请管家代为通禀，求堡主出面主持，若能了结此事，我自有重谢奉上。”
    管家见财动心，收下馈赠，应下帮忙传话。
    待到入夜，管家寻合适机会，将这件商旅案子禀报堡主。起初堡主听罢还面露不耐，一桩市集纠纷、外来商客闹事，本该交由属吏处置，何须烦扰到自己案前？
    管家顺势在一旁缓言进言，悄悄提点：“堡主，这支驼队底蕴丰厚，携绢帛琉璃诸多珍货。此人不是来争辩是非，是愿意拿出财帛，只求在您这里出钱消灾。”
    一听有利可图，堡主神色一动。他沉吟片刻，抬手松口：“那就叫这个商主入内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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