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佳丽贷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三个女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穿着一件亮红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开得很低。
    她一进门就看到方美玲，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新面孔！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方美玲站起来，按照徐云舟的吩咐，给自己编了一套说辞。说是家里有不少亲戚在港岛打工，自己先过来投奔，等安顿好了再联系他们。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表明了自己不是无依无靠，又没有透露任何真实信息。
    三个女人各自报了名字和来历：
    卷发的叫明霞，在砵兰街做夜场；穿碎花裙的叫阿凤，在旺角一家舞厅伴舞；瘦小的那个叫阿珍，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帮人看摊。
    方美玲一一记在心里，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嘴上说着得体的客套话。
    徐云舟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方美玲之前仅凭床铺上的痕迹，对她们身份的判断基本都对了，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但他也注意到，那个叫明霞的舞女看方美玲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价格。
    关灯之后，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隔壁床的阿珍已经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凤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像猫在打呼噜。
    明霞还没睡，方美玲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方美玲侧过身，面朝墙壁，压低声音问：
    「修锅的，明天我们干什么？」
    徐云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白天先在城寨里逛一圈，收点他们走私过来的舶来品，然后去旺角女人街摆摊。」
    「走私？」
    方美玲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听着就让人心跳加速。
    「这条城寨里什么人都有，有人从海上带货进来，不用交税，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半。你低价收过来，拿到女人街去卖，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利润。」
    方美玲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对于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徐云舟说的每一个她听不懂的词都像一把钥匙，在打开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尤其是女人街这种时尚又有范的词语彷佛充满了魔力，让她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好。」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次日一早。
    方美玲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寨的早晨来得比外面早，铁皮门被推开的嘎吱声丶煤炉点火的噗噗声丶油锅下菜的滋啦声，已经从巷子里传了上来。
    她坐在床沿，揉了揉眼睛，问：
    「修锅的，我该去哪里进货？」
    徐云舟沉默了片刻：
    「额……出去碰碰运气？」
    其实他只是从方美玲后来的传记里知道她摆过摊，至于具体怎么进货丶去哪里找货源，那些细节他哪能知道。
    这时候舍友们也陆续起床了。
    阿凤打着哈欠，披着一件外套去公共水池洗脸。
    阿珍蹲在门口，用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准备出门上工。
    有人看到方美玲坐在床边发呆，就问了一句：
    「新来的，你打算做什么？要不要给你介绍工作？」
    方美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们知道哪里有舶来品买？我想去摆摊。」
    明霞正要出门，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热情的笑容：
    「巧了，我带你去。我认识一个18k帮的，那边常有好东西。」
    方美玲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怀好意。
    那种过于热情的笑容，那种过于亲密的语气，都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徐云舟在旁边笑着说：
    「跟她去瞅瞅呗，说不定真有好货。」
    方美玲在心里嘀咕：
    「我怎么感觉她像是要卖了我？」
    徐云舟说：
    「答对了。不过不怕，有我在。」
    明霞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热情得像认识了十年的姐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你放心，那个兰哥是我的老朋友，人很讲义气的，不会坑你。他那边货路正，价格也公道，比你自己瞎找强多了……」
    两人拐了两条巷子，空气里的味道从潮湿的水泥变成了浓郁的香料和旧布匹。
    明霞在一间铁皮棚子前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
    「兰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瘦高个，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根小拇指粗的金炼子。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目光先落在明霞身上，然后越过她，落在方美玲身上。
    「哟，」
    他咧嘴笑了，
    「明霞，你上哪儿找来的这么水灵的小妹妹？」
    明霞娇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
    「兰哥你少来，这是小美，正经人，想做点小生意。你那边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给人家看看嘛。」
    兰哥笑了，目光又往方美玲那边飘了一下：
    「小美厉害呀，这么年轻就要当老板了。有眼光！」
    他转身从档口后面拖出一个大纸箱，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货品——电子表丶尼龙丝袜丶小瓶香水丶几卷花布料丶几副太阳眼镜，还有一些方美玲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一边摆一边介绍：
    「东瀛来的丝袜，欧洲来的香水，呆湾来的电子表……你随便睇，锺意边款，兰哥俾你个好朋友价。」
    方美玲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
    在徐云舟的指点下，她挑了几样，算下来大约五十块钱。
    但明霞在一旁说：
    「哎呀，这点货怎么够卖？兰哥，再多给一些嘛，人家小姑娘第一次做生意，你大方点啦。」
    兰哥哈哈大笑，又从纸箱里翻出一堆货，不由分说地塞进方美玲的包袱里：
    「拿去拿去，卖完了再算。」
    方美玲有些慌了：
    「我钱不够。」
    「没关系，」
    兰哥摆摆手，笑得很大方：
    「先赊着，卖出去了再还。大家都是自己人，信得过你。」
    徐云舟在旁边看得好笑。
    这不就是佳丽贷的套路么？先给你超出承受能力的货，让你欠着债，等你还不上的时候，再拿人来抵。
    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不过也无妨。
    他让方美玲全部拿下——他就不信了，自己在林若萱丶周知微那边练出来的那么多商业经验，懂得那么多营销套路，能在1979年的港岛栽跟头。
    最后方美玲拿着两百块钱的货走了。
    五个电子表，十对丝袜，五瓶香水，还有一个兰哥附赠的摆摊用的塑料布和纸壳，甚至还有一支笔，让她自己在纸壳上写价钱。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明霞还站在档口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好好卖呀，小美！」
    然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对兰哥说：
    「兰哥，你看她多嫩多俏，到时候定是头牌。兰哥你们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兰哥哈哈一笑，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放心，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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