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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请你去帮一个人

    深秋的风从平原尽头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卷起砂砾与枯草,打在脸上又干又冷。
    远安城。
    古时曾有三个朝代将都城定名为远安,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座「远安」虽然名字相同,严格意义上却并非同一座城市,不是在旧图纸上修修补补,而是不断偏移、调整、重建。
    换句话说,它们坐落在同一片平原上,却并非简单的一城三用,而是三套独立的都城体系,彼此紧挨又互不重叠。
    在如今远安城城东五里外,那片被风沙剥蚀得面目全非的土堆,便是大夏王朝时期的远安遗址。虽已入深秋,今日却难得放了晴,日光薄薄地洒下来,倒也不至于太冷。
    遗址之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女子站在一处高耸的土堆上,双手背在身后,回身朝身后几人笑道:
    「你们说你们是大夏人?我才不信!」
    「你们要真是大夏人,那岂不是一个个都是几百岁的老怪物了?」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料子寻常,剪裁却极合体,将她纤细而矫健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风轻轻拂动。
    装扮虽平常,可她的脸却格外美艳,眉如远黛,不画而翠;双眸恰似一泓清泉;鼻梁挺秀,嘴唇紧抿时便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刚毅。
    若梁进在此,必然会一眼认出她来。
    柳家军唯一的后人,柳鸢。
    跟在柳鸢身后的,是几名男子。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硬如刀削斧劈,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凛冽气息同样是梁进的老熟人,正是从阴狐宝库中被开出来的那名铠甲男子,孟战。
    只不过此刻,他那身扎眼的古旧铠甲早已换成了一袭大干百姓常见的粗布衣衫。
    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是与他一同从那个遥远王朝被卷到这个时代的大夏武者。
    要说柳鸢与这帮人相遇,也算是一桩机缘巧合。
    前阵子孟战一行人在途经某处关隘时遭官府盘查,他们既无路引又无户籍,口音古怪,形迹可疑,差役们几乎便要拔刀相向。
    孟战本已准备动手,以他的武功,莫说几个差役,便是来一队官兵也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可就在这时,恰巧路过的柳鸢出面替他们解了围。
    她帮这群人,不过是看孟战一身行伍气息,只当他是哪个军卫里落魄退伍的老兵。
    柳鸢本身就是将门之女,自幼在军中长大,对当兵的人天生便多一分亲近,遇到军人落难,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帮,反倒被这群人给缠上了。
    尤其这个孟战,竞一眼看穿了她身怀的柳家绝学《霸王卸甲功》,认出她是柳家后人的身份,还说同柳鸢的先祖是至交好友。
    孟战口中的那位柳家先祖,乃是大夏朝的人物,柳鸢听了只觉得荒诞至极,直呼不可能。
    可孟战却又说自己一生光明磊落,面对故人之后更不会隐瞒,竞坦然承认自己便是大夏朝人。柳鸢听了只当这人犯了疯病,本想就此离去。
    可孟战和那几个大夏武者根本不认识如今的路,言辞恳切地拜托柳鸢带他们来这大夏故都遗址看一看。柳鸢见路程不远,又恰好顺路,便也答应了下来。
    此刻,这片遗址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若是夏天,这里会被疯长的野草爬满覆盖,什么也看不出来。
    唯有到了秋季,植被枯死之后,才能从那些隆起的土堆与断续的残墙间,依稀辨认出这里在数百年前也曾是一国都城。
    几只瘦羊正散漫地啃食著石缝间的枯草,几个牧童在远处的土坡上追逐打闹,笑闹声被风裹挟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柳鸢站在土堆高处,伸手指著脚下这片废墟对孟战一行人说道:
    「这里,便是大夏时期的都城了。」
    「据说大夏灭国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共有四名一品武者参战。那些顶级高手打红了眼之后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在都城中爆发混战。」
    「一品武者的力量何其恐怖……最终整座都城被夷为平地,军民伤亡数十万。那一天,据说这片大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她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沉,目光从废墟上缓缓扫过:
    「尸体太多,根本收敛不过来,也就无人收敛。之后几十年里,每到夜晚这里的鬼火便漫山遍野都是,鬼哭狼嚎彻夜不绝。」
    「这里也被视作不祥之地。后来远安城要重建,连废墟旧址都不肯用,而是选在了那边!」她转过身,伸手指向远处那座在薄暮中的远安城轮廓:
    「两处挨得近,方便就地取材。所以这旧址上的砖石,都被一块块运到那边修新城去了。」「这个地方,最终也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柳鸢介绍完,回过头看向孟战一行人,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孟战几人已不知何时整理好了衣冠。
    他们将本就朴素的粗布衣衫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连头发都用手指仔细拢过。然后他们齐齐面朝废墟跪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深深叩入尘土。
    柳鸢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群人,莫非入戏太深,真将自己当成大夏人了?
    孟战跪在最前方,额头触地,那双曾握过千军万马令旗的手此刻紧紧攥著身下的泥土。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厚,如同从胸腔最深处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在空旷的废墟上缓缓荡开:
    「呜呼大夏,昔定此都!九重宫阙,万姓归趋。」
    「金阶玉砌,今生荒芜;龙旗旧处,尽覆尘墟。」
    「我辈生民,根在此土;远涉千里,来拜故都。」
    「一叩先王开疆之德,二叩百官守土之忠,三叩千万殉国之骨。」
    「残墙犹记当年鼓,衰草仍埋旧时图;山河未改王气尽,空对颓城泣故都。」
    「薄酒一觞,聊表遗黎寸痛。先王列祖一尚飨!」
    他们将带来的酒高高举起,然后将酒水缓缓洒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落在尘土中迅速被吸干,只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转瞬便消失不见。
    每个人都将额头磕出了血,每个人都哭哑了嗓子。
    他们的悲痛是真的,撕心裂肺,毫不掩饰。
    这群人离开宴山寨转眼已快十个月了,这段时日里他们辗转千里,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有人曾追寻到自己的故乡,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的人家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家中的祖宅早已被拆平重建,连一块旧砖都没剩下;想打听后人的消息,却连姓氏都在战乱中断了根。
    面对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故土,他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也有人有幸寻到了家,老宅虽旧却还在,家族人丁兴旺,后人满堂,祠堂里甚至还供著他当年的灵位。可当那些后人用陌生的眼神打量著他这个「同姓的过路客」时,他便明白这个家早已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对于这个家族来说,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来历不明的远房同族,甚至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疯子。无论是找到家的,还是找不到家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回不去了。
    那个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的时代,那个他们曾以为永不落幕的王朝,早已在数百年的尘埃中化作了史书上寥寥几页。
    于是他们重新聚集在孟战的身边,要跟随著他去做最后一件事一一祭拜故都。
    这也算是为大夏王朝,为他们曾活过的那个时代,彻底作一场告别。
    这一路上他们走得并不容易。
    官府在四处搜查他们的下落,从宴山寨流散出来的神选武者早已成了各方势力争夺与追捕的目标。沿途的关隘贴满了缉拿告示,各州府的差役在要道上设卡盘查。
    所幸孟战实力高强,总能带著他们化险为夷。
    期间他们也遇到过其他从宴山寨离开的神选之人。
    听说过最幸运的是一个被阴狐抓走还不满十年的家伙,他回到家时,妻子虽已改嫁,可父母尚在,兄弟也还活著。
    他推门进去时,全家人愣了片刻便抱头痛哭。
    那一刻他几乎是所有神选者中最让人羡慕的一个。
    可惜这种运气,是他们这些隔了几百年的人羡慕不来的。
    所幸,他们虽然一路艰辛,但终究还是走到了这片故都废墟前。
    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祭拜。
    祭拜结束,孟战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目光从每一个追随者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将那双被岁月与沙场磨砺得深沉如铁的眼睛正正地看向众人:
    「诸位,今天我们也终于完成了当日许下的诺言。拜君,祭国,悼家,都已完成。我们已同我们的时代,好好告别过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走到了这里,也该散了。」
    他停顿了一息,嗓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从今往后,还请诸位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
    一听到要分散,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
    散了之后他们能去哪里?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们无亲无故,无根无基。
    天地之大,竞连一处容身之地都寻不到。
    回宴山寨?
    那似乎是个不错的去处,宋江待他们不薄,山寨里也不缺一口饭吃。
    可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开,此刻再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让人耻笑?
    一名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孟将军……未来有何打算?」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孟战身上。
    孟战是这群人中实力最高的,也一直是他们的领头人。
    如果能继续跟著他,那众人便有了去处,有了目标。
    孟战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感到惘然?
    他曾为之浴血奋战的一切,君主、王朝、家人、荣耀……全都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为了虚无。他的武功还在,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片迷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柳鸢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还有一个人情没有还清。
    他转向柳鸢,郑重地开口:
    「柳姑娘,孟某曾欠你家先祖柳江一个人情。当年在战场上,若不是柳江舍命相救,孟某早已葬身沙场「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偿还的机会……可谁能料到,世事无常,一转眼便是数百年。」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都像是用铁锤敲进石板的铆钉:
    「孟某有债必偿。」
    「柳江的人情我是没办法还给他本人了,但你既然是他的后人,这个人情,我便还在你身上。」「我可以为柳姑娘做一件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还请柳姑娘,尽管开口。」
    柳鸢闻言一怔。
    这个在她看来身患疯病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神情却认真得让人无法轻视。
    她张了张嘴,本想将这荒诞的话头一笑带过,可当她与孟战那双沉毅得近乎固执的眼睛对视时,却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并不只是说疯话。
    她将那些玩笑话咽了回去,歪著头反问了一句:
    「那你会什么?」
    孟战回答得毫不迟疑:
    「打仗。」
    他这辈子,一辈子都在马背上、沙场中度过。
    他最擅长的事,只有这一件。
    柳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更多的释然。
    她转过身望著远处的天际,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打仗的本事,我可不需要。」
    「你们快走吧,人情债就当已经还清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她已打算就此与这群人别过。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谁都不能走!」
    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一道人影正从远处飘忽而来。那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双脚根本不沾地面,距离地面三尺的高度凌空飘行。
    她的衣袍在风中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托起的枯木。
    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远处土坡上那几个放羊的牧童吓得尖叫一声「有鬼啊」,扔下鞭子便四散奔逃,羊群也受了惊,咩咩叫著朝远处跑去。
    人影落在众人面前,竟是一个黑袍老妇。
    她瘦得像一根裹著人皮的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翻涌著精光,看人时目光如钩。
    柳鸢见到这黑袍老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
    「柳鸢拜见赵坛主!」
    在湮曦会中,坛主地位仅次于神使,可谓位高权重。
    眼前这位赵坛主,柳鸢此番来到远安本就打算在祭拜之事完毕后再前去拜会,却没想到她竟主动现身了赵坛主浑身阴鸷,站在那里便像是这片废墟中竖起的一根枯骨。
    她没有看柳鸢一眼,那双如钩的老眼从孟战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干笑了两声。
    她抬手指著孟战一行人,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
    「几位不是现世之人。」
    「没猜错的话……几位,来自阴狐宝库?」
    那几名大夏武者闻言脸色骤变,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满满的警惕。
    他们当然知道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武林各大势力都在满天下搜寻他们这些从阴狐宝库中流散出来的神选武者。
    不管这黑袍老妇是哪一方的人,她既然能一口叫破他们的来历,便说明她已盯了他们许久。赵坛主的目光转向孟战,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忽然挤出一个堪称恭敬的笑容:
    「这位,应该便是孟战孟将军了。」
    「老身,见过孟将军。」
    说著,她竟真的双手交叠于胸前,朝孟战行了一礼。
    孟战却依旧面不改色,连眼角都没有朝她瞥一下。
    赵坛主碰了个冷钉子,却没有半分恼怒,依旧挂著那副干瘪的笑容,仿佛孟战的冷淡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旁的柳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翻起惊涛骇浪。
    她在禅曦会中地位低微,尚不清楚什么阴狐宝库。
    可从赵坛主方才的话语来看,眼前这几个人,难道真的是来自大夏朝?
    尤其这个孟战,赵坛主可是三品境界的高手,在整个湮曦会中都算得上一号人物,却对孟战如此礼遇。难道孟战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二品境界?
    正当柳鸢心中惊疑不定之际,赵坛主已转过头来,那双如钩的老眼直直地盯著柳鸢,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柳鸢,孟将军刚才不是说欠你一个人情吗?」
    「如今会中正需要孟将军这样的高手相助……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孟战终于将目光转向柳鸢。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如果柳鸢当真要将这个人情用于招揽他为禅曦会效力,那他也认命。
    有债必偿,这是他孟战做人一辈子的信条。
    柳鸢看了看孟战,又看了看赵坛主。
    然后她的嘴角忽然弯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转向孟战,声音清朗而笃定:
    「孟将军真的想还我先祖的人情?」
    孟战点头:
    「尽管开口。」
    赵坛主的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柳鸢是棰曦会的人,自然该以会中利益为重。
    可柳鸢接下来的话,却让赵坛主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柳鸢微微抬起下巴,迎著孟战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要请孟将军,去帮一个人。」
    她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还有那双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明亮的眼睛。她与那个人明明已分开了那么久,可她知道他一直在挂念著她,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帮她,四处请人照顾她。
    柳鸢知道自己欠他的,欠了太多。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她便想要倾尽所有回报他。
    「我听说那个人最近正准备打仗。」
    「孟将军既然打仗这么厉害,还请你,去帮他打赢这场仗。」
    「那个人,便是西漠的镇西侯,孟星魂。」
    话音落下,赵坛主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她那双向来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进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寒光,死死地盯在柳鸢脸上。
    「柳鸢!」
    赵坛主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阴冷:
    「你明知道那孟星魂乃是我会死敌!你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何意?」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干枯的手指从袖中探出,指尖隐隐泛著幽绿色的寒光:
    「你!莫非想要叛会?」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她浑身的杀意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周围的枯草都压得伏倒在地:「叛会的后果,可是要千刀万剐的!」
    柳鸢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惧色。
    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嘴角甚至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确实加入了湮曦会,但这并不意味著棰曦会能够掌控她。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
    从小到大,从柳家满门被屠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头在牢笼中不断寻找缝隙的困兽,只要一有机会,便会想方设法挣脱束缚。
    这几乎已经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
    孟战站在一旁,将这少女与黑袍老妇的对峙看在眼里。
    他方才一直在等柳鸢开口。
    他原以为她会像大多数人那样,用人情来为自己化解眼前的困境,或者让他出手杀了这个咄咄逼人的赵坛主。
    却没想到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自己,反而将这份来之不易的人情,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个发现让孟战那张刚硬如岩的面孔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动容。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我的人情,你不用来为自己解决麻烦,却用来帮助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柳鸢身上,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柔和:
    「你倒是跟你的先祖一样,都是重义气之人。」
    柳鸢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她不是没有想过请孟战替她复仇。
    可她比谁都清楚,别人主动要还人情债是一回事,她蹬鼻子上脸提出过分的要求又是另一回事。恩情和仇怨之间的那条界线,有时候比刀刃还薄,稍有不慎,恩人便会变成仇人。
    在柳鸢的判断中,孟战或许是三品武者,运气好的话也许是二品。
    这样的实力固然强大,可还算不上这世上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如果她用这份人情请孟战去替她杀厂公王瑾,那便是将一个只打算还人情的好人推进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险局。
    王瑾那老太监武功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诡异阴狠,即便侥幸刺杀成功,之后也必然会遭到整个朝廷与缉事厂的疯狂报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孟战与他的兄弟们本就已在躲避官府的追捕,再背上一条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那便是真的无处容身了。
    这份代价太重,重到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孟战与她素不相识,凭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
    可若只是去帮孟星魂打一场仗,那便完全不同了。
    孟战自己就是战将出身,打仗是他最擅长也最愿意做的事。
    他不需要去刺杀任何人,不需要去惹怒整座朝廷,只需要在战场上发挥他的长处,帮一个同样姓孟的人打赢一场本就该赢的仗。
    这个人情他不会拒绝。
    而柳鸢,也终于能够借此偿还她欠孟星魂的那一份份恩情。
    柳鸢转过头,重新看向孟战,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几分坦荡,还有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理所当然:
    「那么孟将军,您一定不会忍心看著一个如此讲义气的小女子,在您面前被人杀了吧?」
    柳鸢擅长的远不止挣脱掌控。
    她同样擅长利用别人,尤其是利用男人。
    但这种利用绝非恶意,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与人交易或合作的基础上,习惯性地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便宜。
    可她也从不白占别人的好。
    凡是对她伸过援手的人,她都牢牢记在心里,一旦有机会,便会加倍回报。
    就像当年在西漠,她与孟星魂的关系起初也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可到了最后,却变成了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交情。
    此刻她已将孟战的人情用在了孟星魂身上,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再多占一分便宜,用孟战来对付眼前这个想要她命的赵坛主。
    孟战又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
    可他是何等样人?
    一个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仗的老战将,从来豪爽磊落,从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更何况柳鸢是柳江的后人,是他故人的血脉。
    他确实不可能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
    于是他坦然开口:
    「你想让我杀了她?」
    他朝赵坛主的方向微微一抬下巴:
    「可你们不是同一个会的吗?」
    柳鸢嫣然一笑,笑得分外无辜:
    「虽是一个会的,可她想杀我。」
    「我呢,当然不想死。」
    孟战微微点头。
    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道:
    「明白了。」
    两人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对答著,全然没有将一旁的赵坛主放在眼里。
    赵坛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一般,轻描淡写地决定著她的生死。
    她当然不可能让两人继续说下去,急忙拔高了嗓音,语速又急又快:
    「孟将军!我棰曦会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们正被朝廷和三大武林巨头联手通缉,整个天下都在搜捕你们,你需要我们的庇护!」「只要加入我湮曦会,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她忽然伸手指向柳鸢,尖声道:
    「这柳鸢心思歹毒,蛇蝎心肠,孟将军切莫一」
    话还没说完,孟战已经出手了。
    他没有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完,甚至连起手式都懒得摆,只是随手一掌隔空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招式,只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战将最直接的攻击。
    掌力刚猛而直接,如同一辆在战场上碾过敌阵的攻城战车,带著摧枯拉朽的蛮横气势径直撞向赵坛主。赵坛主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浑身功力疯狂运转,将毕生修为尽数催动,企图挡住这一掌。
    可那股掌力压过来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崩塌的山崖之下,头顶整座山峰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她砸落。
    她的护体真气在接触掌力的瞬间便寸寸碎裂,枯瘦的双臂在身前交叉格挡,可那骨头折断的声音来得比疼痛更快。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赵坛主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碾成了一团血雾。
    那血雾在半空中炸开足有数尺方圆,然后被秋风吹散,纷纷扬扬地洒在枯草地上,像下了一场极短极细的红雨。
    孟战收回手掌,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片血雾飘散的方向。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孟战的声音才远远地传了回来,低沉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西漠镇西侯,我知道了。我会去助他打赢这场仗。」
    「之后,柳江,你的情,我便算还清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枯草与废墟交错的尽头,那些大夏武者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再没有人回头。柳鸢独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秋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她却没有伸手去拂。
    赵坛主,三品境界的高手,湮曦会中地位仅次于神使的坛主,在孟战面前,竟连一掌都接不住?!那便说明孟战的实力绝不止三品,极有可能已踏入二品之境!
    这样一个高手,答应去帮孟星魂,那对孟星魂来说无疑将会是巨大的助力。
    她欠孟星魂的情,终于能还上一部分了。
    她将目光从孟战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慢慢转过身,望向西方。
    那是西漠的方向,天地在视线尽头交成一线苍茫的灰黄。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她曾与那个人并肩走过的大漠上。
    「孟星魂,我欠你的,也快还清了。」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著千里的距离在与那个人说话:
    「我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我大概会死吧。」
    她说到「死」字时,语气反而比方才更平静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写好、只等她走进去的结局。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曾握过刀,也曾在那片荒原上与他并肩作战的手,忽然柔声问道:「我死了,你会为我完成心愿,杀了王瑾吗?」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亲手推开一个让她贪恋了太久的念想:
    「还是不要了。你好好活著吧。」
    「我真的希望,你,还有郜鸿哲那个傻子,你们都能在西漠好好活著。」
    「至于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就忘了我吧。」
    说完她转过身,朝与孟战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的青布衣裙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木簪绾起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疑。大夏王朝的废墟在她身后渐渐远去,残墙与枯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片被时间遗忘了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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