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代价

    圣域乐园的人走过来的时候，院长的第一印象是这帮家伙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惨了。
    不是那种打了败仗之后的惨，那种惨他见多了，皮甲上全是刀口、浑身血污、一只胳膊耷拉着、走路一瘸一拐，那叫硬仗之后的体面惨。
    圣域乐园现在的惨是另一种类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像是一锅汤被大火熬了太久，水都蒸发干净了只剩下一层粘在锅底的糊渣。
    他们的袍子还是干净的，武器装备也没有明显破损，但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股被抽调过底气的苍白。
    牧羊人走在队伍最前面，那根银色权杖依然握在手里，权杖顶端的白色宝石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光芒的强度比院长在战争初期看到的时候至少弱了一半。
    院长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牧羊人大概三四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把双手插进外袍口袋里，用一种在菜市场碰到熟人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哟，来了啊。”
    牧羊人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回礼。
    院长歪着头朝牧羊人身后的队列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牧羊人：“你们主呢？上次在频道里聊得挺热乎的，怎么这次没亲自来。”
    牧羊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主正在与异神对抗。”
    “又去找那个进化之神的麻烦了？”
    牧羊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着表示默认。
    院长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你们不去跟你们的主子一起？”
    牧羊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回答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主的威能无穷无尽，吾等凡夫俗子岂能染指主的荣光。”
    院长听完这句话，嘴角那个歪着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哦，那家伙嫌你们没用，没带你们是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牧羊人身后的队列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那些目光里有愤怒也有其他的复杂情绪，但牧羊人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
    院长注意到他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红色，那种红色只持续了一两秒就退了回去。
    牧羊人低下头，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主的安排自然有主的道理，吾等只需遵从即可。”
    院长的笑容收了大半，不得不说对方是真的能屈能伸，作为一个教团负责人被羞辱成这样都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不愧是被圣域乐园派出来打硬仗的人。
    在牧羊人妥协之后院长觉得没意思，就对着牧羊人说道：“明天早上出发，时间别忘了。”
    这句话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虽然算不上严肃但至少收起了那种刻意的散漫。
    牧羊人点了点头说好，侧过身朝身后的队列挥了一下权杖，那些白色长袍的身影开始沿着城墙外侧的空地向东侧移动。
    院长站在原地目送牧羊人和他的队列走向城墙东侧那片空地，然后转身往要塞内部走去。
    他穿过城门的时候寡妇西正靠在门洞旁边的柱子上等他，看到他进来就站直了身子：“怎么说？”
    院长摆了摆手：“神圣真主把这些人赶过来让我们给他上个保险，防止到时候异种偷家把祂的锚点整没了。”
    寡妇西跟在他旁边走，朝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个，比预期的少了不少。”院长推开主厅的门帘走进去。
    寡妇西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还能打吗？”
    院长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咽下去：“应该能打，但别指望他们扛正面了。你没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吗？”
    寡妇西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些面孔，确实每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虚：“那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让神圣真主降临付出了什么代价，反正不会是免费的。”院长把茶杯放回桌面，“根据我的了解，让神灵跨界降临是要付出不小代价的，圣域乐园即使有东西能豁免部分代价，但也不能全部豁免。我估摸着他们每个人的生命值上限或者能量值上限被锁了一部分，具体锁了多少不好说，但肯定不少。”
    寡妇西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那神圣真主把这些人赶到咱们这边来也有这层考虑吧，万一正面打起来圣域乐园的人死多了祂的锚点就不稳了？”
    “对，为了保险干脆把人塞到咱们的营地里来让咱们帮着照看。”
    “不得不说那家伙虽然说话神神叨叨的，但脑子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主厅的门帘被掀开，林逸从外面走进来。
    能看到小臂上还沾着一点机油痕迹，大概是刚才在车辆集结点那边检查设备时蹭到的。
    他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院长的脸色：“圣域乐园的人来干嘛了？”
    院长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神圣真主让我们给祂上个保险，防止到时候异种偷家把祂的锚点整没了。”
    林逸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几秒：“他们现在驻扎在哪里？”
    “城墙东侧外面那片空地，牧羊人自己选的，说不进咱们的营地，在外围修整就行。”
    “这家伙骨子里还是硬气的，就算被自己的神甩给了别人也还是要保持一点独立性。”
    “随他们吧，只要不乱跑就行。”林逸站起来走到主厅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要塞内部的照明灯陆续亮起来，把主干道和各个功能区照得通明。
    基沃托斯的学生们正在主干道上来回穿梭，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拖着物资托盘，还有人在检查车辆的履带和悬挂系统。
    工程部的学生们在城墙内侧的几台大型设备旁边围成一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电焊的火花在夜空中溅出一串串亮白色的弧光。
    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子旁边坐下：“今晚要把所有物资都装车，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院长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帮矿工怎么办？”
    “留一万人下来看着他们。”林逸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估算兵力分配，“天启乐园的人现在对咱们来说是重要的资产，不能出差错。九万人带出去攻要塞，一万人留下来守家看矿工。”
    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行，那我去安排轮换的名单，留谁下来得提前定好免得到时候乱。”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正要进来的萝尼撞了个照面，萝尼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看到院长出来就侧身让了一下路：“院长这么急干嘛去？”
    院长头也没回地挥了一下手：“办正事。”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主干道拐角处。
    萝尼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秒呆，然后摇了摇头走进主厅。
    她看到林逸还坐在桌边，就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几块压得很紧实的麦饼，表皮烤得微焦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食堂那边刚出炉的还温着，趁热吃。”
    林逸接过来掰了一块咬了一口，饼的表皮嚼起来有点硬但麦香味很足，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明天出发，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萝尼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都打包好了，我整个下午都在清点储物空间里的东西，把没用的杂物都清出来扔了腾出了不少地方装物资。”
    林逸把那块饼的剩余部分放在油纸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好，我去城墙上看看工程部的进度。”
    萝尼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收进口袋，站起来跟在他旁边：“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从主厅出来沿着主干道往城墙的方向走。
    主干道两侧的灯光把路面照得明亮，偶尔能看到几个抱着物资箱的学生从旁边跑过。
    萝尼走在林逸左边半步的位置，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走路的姿态看起来还算放松。
    走到城墙内侧装备区的时候，几台工程机器人正在将最后一排弹药箱装入运输车的货厢。
    机械臂抓起箱子精准地码放在货厢内层，动作快而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旁边有几个千禧年的学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核对数量，每装完一批就在屏幕上划一下。
    其中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看到林逸走过来就放下平板电脑跑了两步迎上来。
    她脸上有几道因为熬夜工作留下的油光，但眼睛还算有神：“老师，车辆已经全部完成检修了，所有运输车和装甲车都通过了功能性测试，履带和悬挂系统全部换成了适应野外长途行驶的型号。”
    林逸朝那片车辆停放区扫了一眼：“弹药和食物的装载进度怎么样？”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用手指划了两下：“弹药装载完成了八成，其他物资完成了六成。工程部的生产线到现在还在赶最后一批特制弹药，大概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全部完成，所以最终的装载完成时间可能在凌晨四点左右。”
    “行，保持这个速度就行，不用赶太急，确保质量优先。”林逸说。
    女生点了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跑回去继续盯装载进度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几台运输车的缝隙之间。
    萝尼站在林逸旁边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开口：“以前从来没想过能在战争世界里看到这种场面。”
    林逸偏头看了她一眼：“哪种场面？”
    “我以前经历过的那些战争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仓促扎营然后仓促跑路。”萝尼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来回扫，“那种日子过多了我都以为战争世界本来就应该那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能活着就行。”
    林逸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以前没有这么多人帮你干活。”
    萝尼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
    两人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从北段走到东段再走到南段。
    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一群学生在整理装备或检查车辆，要塞内部呈现出一种紧绷但有序的忙碌状态，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当他们走到东南角附近的时候，林逸注意到天启乐园的营地区域依然亮着灯。
    几盏照明灯挂在帐篷之间的绳索上，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那台粉碎机还在运转，传送带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声，矿工们围在流水线旁边忙着把刚开采出来的矿石分级装袋。
    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粉碎机旁边，捡起一块矿石对着灯光看断面纹理，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把它扔进旁边的分类筐里。
    他站起来朝旁边的一个年轻矿工喊了一声：“三号筛网堵了，去清一下，别磨蹭。”
    那个年轻的契约者应了一声就跑到流水线中段去处理了。
    萝尼也顺着林逸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帮人真的是看不出一点契约者的样子，还不如转职专业矿工呢。”
    林逸说：“闲不住也挺好，他们多挖一点，以后我们就多赚一点。”
    萝尼说：“那倒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要塞南门附近的车辆集结点。
    那里停着几十辆装甲运输车，车身涂着灰绿色的伪装漆在夜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每辆车旁边都有几名学生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胎压，有人趴在引擎盖上方听怠速的声音，还有人爬上车顶检查货厢密封条的完整性。
    林逸走到最近一辆运输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的结构，确认没有明显的损伤，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头看向萝尼：“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又得开干了。”
    萝尼打了个哈欠：“我本来就打算早点睡的，不过外面那帮家伙不需要我盯着嘛？”
    “自闭兄弟盯着他们。”林逸说。
    萝尼听完没有再坚持，她说了一句“明早见”，然后转身朝住宿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别又杵到天亮。”
    “知道了。”林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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